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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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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无力地轻轻环住双膝,把头轻轻枕上冰凉的膝盖。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那个明亮冷峻的若冰寒真的还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早已不堪入目的脸。
试问这世上,会有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如花容颜呢?
可是冰寒你都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深厚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流失,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那个从小在寒冰镇长大的秦荒颜怎么也会怕冷了呢?
然而,更让她觉得寒冷的是当冰寒走出去时不自然就流露出来的那种掩都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厌恶。
怎么可以这样,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一切都给予了他呵!
好冷,好冷……
她不禁更用力地蜷紧了身子,看着窗外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的大雪,难过似秋后的潮水一浪一浪涌上来。
她冷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混乱的记忆里开始出现一些似曾熟悉的零碎片段。
……十四岁的小小抱花少年……
……洁白得耀眼的彼岸花……
幻雪神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沿着记忆的来路走回去,路的两旁满满都是他的样子,或微笑或沉默,或明媚或勇敢……记忆的尽头是十四岁的他抱满怀的花,笑容清浅,声音明亮地跟自己说:
秦荒颜,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难怪以前的记忆大段大段的都是空白,原来是被封印了。可是是谁,又是为什么他要封印自己的记忆呢?
当所有的开始和经过都慢慢呈现出最清晰的姿态,当一切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时,才发现所有走错的结局都是那般不堪,而所有的一切,开始彰显出表面以下不为人知的讽刺和丑陋。
她惊慌地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他,还来不及躲避的所有窘迫和软弱全都被他看到了。
有风从打开的门里涌进来,她只是觉得更冷了……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要站成一座寂寞的丰碑,一千年,一万年,站在原地,遥遥地看着她就可以。
身后的雪花,安静地落下来。
只要那样看着她就可以,眼底除了疼惜还是疼惜,可是,心里好痛,痛得他几近无法呼吸。
原来,注定了的宿命,就真的逃不过。
其实,他真的一直都很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努力了,她就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开心,一定可以幸福,一定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她的一生……
可是,明明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悲伤地落下来。什么时候,那个无南弦也开始学会像小孩子一样流眼泪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现在,终于再也没有人会很喜欢很喜欢她了,再也没有人会和自己争了。可是为什么会那么难过,那么心疼,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他在她身边的地上坐下来,脱下长衫,轻轻覆上她破碎凌乱的衣衫,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也不眨,到最后,眼睛睁得酸痛了,那些积蓄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两颗,很多颗……
“所有封印的记忆都被邪恶的力量解开了,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是因为又有很久都不曾开口说话了么?要不然,声音为什么会那么沙哑。
“你就是那个为我种彼岸花的小小少年吗?”她仰起泪流满面的脸,问得那么悲伤。
就算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早已走离了曾经的原点,回不去了,因为他们说从前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从来没有人可以到达!!!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一直在你身旁。”他紧紧拥住她,想要传给她温暖和力量。
即使我们早已走离了曾经的原点,即使我们再也回不去遥远的从前了,但是你要相信,我一直等在下一个幸福路口,想要牵你的手。可不可以仁慈一点,不要让我孤单一个人等得太久。
“可是,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是至高无上的圣女,容不得一点邪恶的玷污,而若冰寒因为修为不够,轩辕剑法早已使他走火入魔,他再也不是那个明亮又善良的若冰寒了。”
“那我,为什么要丢下你,爱上若冰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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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当圣女的哦,呵呵。”
“我才是圣女呢,你是男孩子,怎么可以当圣女?”
“才不是你讲的那样呢!圣女的责任是守护天下子民,只要有盖世的武功和绝世的容颜就可以啊,而这些,我都拥有啊,而且,我也很纯洁的!”
“不要跟我抢,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拥有了千年不死之身,那样的我会有多难过,因为总会担心你孤单,会担心你没有人可以作伴。”
“你不也很自私吗?明明知道我会难过会担心,为什么还要成为圣女。”
“这是责任,是我无法选择的宿命。何况,大祭司的命令有谁可以违抗。如果你想代替我,我一定会很讨厌很讨厌你的。”
“真的吗?会有多讨厌?”
“讨厌到要忘记你全部的好,讨厌到会喜欢上别人。如果你让我难过让我担心了,我就爱上若冰寒。”
“若冰寒?就是那个每年送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夕颜花却连冰雪决都练不好的笨蛋吗?”
“不许你这样说,我是认真的。”
“我无所谓。”
“就算我把你全部忘掉,就算我喜欢上我根本不想要去喜欢的人,你也无所谓吗?”
“是的,我无所谓。”
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可以过得好,只要你不寂寞,我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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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恋儿不要嫁,恋儿死都不想嫁。”小素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伏在夫人膝上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小姐,也忍不住跟着小声哭起来。
老爷忽然被诬告,偌大的白家似乎是在一瞬间衰败了,夫人也在一夜之间苍老憔悴了好多。
“浅恋,娘也没有想过要逼你的。可是你爹已经被押解京城了,明天就要开刀问斩了,只有权大势大的南宫家才可以救他。”看着伤心欲绝的女儿,当娘的又何尝不伤心,从小到大,都视若珍宝地把她紧紧捧在手心里,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而现在,却要把她终身的幸福去当成一种交换。
“娘,您别说了……别说了……恋儿答应就是……我答应……答应嫁给南宫殇就是……只要爹爹能平安回来,我就嫁。”
那个繁花大街上最正直最善良的人,那个每天坐在深深庭院的藤萝架下教自己唐诗宋词的人,那个每晚陪着自己坐在屋顶上看星光跳舞的人……千万千万不可以有任何事。
如果用自己的幸福就能换来他的平安,有什么不值得呢?
独自坐在高高的屋顶上,会忽然忍不住侧过脸去问他,“爹,你说我现在站得这么高,为什么还是看不到遥远的寒冰镇呢?”这是她最喜欢问的问题,可是博学的爹每一次的答案都会不一样。可是,这一次,她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转过脸去看着身旁大片大片空荡荡的荒芜,她忍不住弯下身子,难过地哭起来。
“爹,你说,照在寒冰镇上的月光会和照在我脸上的月光一样明亮吗?”
“爹,为什么‘一种峨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那个冷峻明亮的若冰寒已经有了秦荒颜,也只要有秦荒颜就足够了,从此以后,萧郎是路人。
“恋儿,你还记得吗?你十五岁那年,身患重病,繁花大街上的大夫没有人能够治好你,后来,有人说,你是中了寒毒,必须去寒冰镇上找人帮你驱毒,你爹就一直把你紧紧抱在怀里,从繁花大街跑去遥远的寒冰镇。你爹只是个凡人,他没有内力没有武功,走了十天十夜,终于走到寒冰镇,可是,他的脚底早已血肉模糊他抱着你,在雪地里跪了整整四天五夜,直到最后昏迷过去,依然紧抱你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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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如果可以一直不长大,一直呆在你布好的柳絮结界里,该有多好!”
“可以啊,只要柳絮愿意,我永远都会为你布下结界随时等你住进来。”看着安静躺在柳絮结界里,脸色跟柳絮一样苍白,越来越虚弱的柳絮,他忽然会好担心,担心荒颜还没能找到“烟云散”的解药,担心那个总是在沉沉昏睡的柳絮会再也醒不过来。
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满目耀眼的白,在一大片早已开败的红花旁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她背对着他,长长的头发和衣摆在忽然吹起来的风里凌乱地飞舞着,有些单薄的忧伤。
即使只是一个瘦俏的背影,但是他敢肯定那一定就是她。竟有些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低下头,看着还在沉沉昏睡的柳絮,他不禁放缓脚步,轻轻走过去,想要从背后孩子气地吓吓她。
多年来敏锐的感觉告诉她身后有人,回过头去,就看见了他那忽然定格在脸上的明亮笑颜和忽然停下去的脚步。
是啊!谁会不惊讶呢?嘴角泛起一缕苦涩的笑意。谁会相信曾经那个明媚淡雅的秦荒颜已经变得这般不堪了呢?
他站在那里,只是觉得心疼,好心疼,心疼得几近窒息。
满园残败的夕颜花,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面颊上轻掩面纱的秦荒颜,曾经明媚淡雅笑颜如花。
自她身上弥漫出来的淡淡忧伤飘过来,渐渐地,渐渐地笼罩了他。
荒颜,早已荒芜的如花容颜……
她缓缓起身,轻轻踏过满地的落花向他走来。有风疾疾吹过来,撩起她面上轻浅的黑纱,他看见,她曾经如花的脸上面无表情,无喜无忧。
她轻轻摊开掌心,然后他看见了她手中那方洁白的小帕,上面用浓黑的笔写下的是“烟云散”的解药配方。
浅草寨的四叶草,一百棵
不晴川的雨水,一百颗
流沙宫的流沙,一百粒
落樱郡的樱花,一百朵
看着手中白色的小方帕,他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浅草寨,不晴川,流沙宫,落樱郡,那可是全天下最强大最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他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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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要嫁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第一次离开繁花大街上那个温暖的家,第一次走了那么远的路,第一次来到这神秘莫测险象环生的不死谷,满心满怀的都时恐惧和害怕。
南宫家的宅邸恢宏雄伟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南宫殇住在西侧幽静的浣雅小筑里,环绕在浣雅小筑周围的是一大片新生的竹林,郁郁葱葱地掩映着这玲珑精致的浣雅小筑。
宁静的浣雅小筑里,举目望去,全是一大片耀眼的白。丝毫没有一缕喜庆的颜色,浅恋一身鲜艳的红色与这满目的白显得格格不入,这一身的凤冠霞裳都是爹爹请繁花大街上手艺最巧的三娘做好的呢。
似乎是有人来了,只是这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奇怪,不,那应该不是脚步声,不用想,也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就会有些紧张又期待……
那个要用自己一生去陪伴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大红的盖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卷开,她便看见了他清瘦的背影,在离自己很远的回廊尽头,他安静地坐在重重叠叠的白色帷幔里,扔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么?连伸手揭一下自己的盖头都不愿意,像是怕弄脏了他高贵圣洁的手,有点功夫就了不起啊。一股莫名的怒火冲上来,迅即却又被不知名的悲伤掩盖。
“白小姐。”多疏远的称呼,声音却是出奇地好听,像是在这竹林间穿行而过的飒飒清风,“一定很喜欢白色的吧。所以,专门为你布置起来的浣雅小筑,不知可否喜欢?”
“你很讨厌嫁给我的对不对?”如果她没有听错,他好听的声音里是有些微微失落的。
“没有啊,你救了我爹爹,我感激都来不及呢!”
“对啊,仅仅只是感谢呀。”他转过身来,面容恬淡,像是一块温润无暇的玉石,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都是柔和的宁静,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安静的光芒,让人不得不侧目,而他的上扬的唇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是他的脸色那么苍白,那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让他看起来那么漂亮又诡异。他安静地坐在轮椅里,眼神淡定,原来他只是一个连路都不能走的残废,可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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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四季冰冻的河流,厚厚的坚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一缕流水,可是这真的是一条河,是寒冰镇上人人膜拜的冰河。传说在这条宽广的大河深处,住着拥有无穷灵力的人鱼公主,它是善良和光明的化身,她曾经拯救过整个寒冰镇的人。可是却只能一直安静地沉睡在这冰冷黑暗的河底,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寒冷和孤寂。
这条河里流淌的不是潺潺流水,而是人鱼公主千年的寂寞忧伤。
她屈起双腿,坐在安静的冰河边,柳絮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了,后天,她就该离开这里陪着他们去寻找“烟云散”的四味解药配方了。
可是,真的找得到吗?
“对不起。”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
“你知道善良的人鱼公主为什么会被诅咒沉封冰河吗?”他俯下身子,在她的身旁坐下来。“是因为他深受着黑暗之神,为了解开黑暗之神身上的魔咒,让他在开满紫罗兰的蝴蝶谷获得重生,也为了让整个天下的子民重获光明……”
她转过脸来看他,安静的忧伤一纹一纹荡漾开来。
这就是若冰寒吗?这真的是自己曾经深了爱了三年的若冰寒吗?可是怎么会看着看着就忽然觉得他那么陌生又遥远了呢?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简单善良偶尔会悲伤的明媚少年。他那曾经黑如浓墨的长发已经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他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神已经变得幽暗迷离深不见底。
他再也不是那个她最心疼最喜欢最想要去保护的若冰寒了,因为他已经变得强大,他的轩辕剑连同冰雪决都几近出神入化。
“我曾经是真的喜欢过你吗?”她仰起脸,怔怔地问他,那个自己曾经把最珍贵的一切都给予的人,为什么已经变成了这样?
“你说呢?”他叹了口气,反过来问她,手中的一片雪花跃出去,轻轻擦过河面的坚冰,那些厚约八九尺的坚冰忽然应声裂开,碎成冰末,“也许,我才是你最该去仇恨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真相,为了拥有足够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你,我那么自私地夺走了你最珍贵的全部……”
“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那些疼痛的伤口,还有可能会重新愈合吗?她也尝试过想要去原谅他,原谅他的欺骗,原谅他的自私,她真的努力过了,可是做不到,她做不到。
“但是,请你相信,那个若冰寒对你的爱和在乎从来不曾改变,就算……”他伸出手,用力地扳过她的脸,在他的面前,柔弱的她竟然没有了一丝反抗的能力。“就算,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可是,尽管曾经你那么残忍地欺骗过我,我也想要一直无相信,那个若冰寒依然那么明媚又善良。”她平静地看着他,可是说完这些话她就哭了,眼泪漫出眼眶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终于渐渐松开。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第二个黑暗之神,你会像人鱼公主一样帮我解开身上的诅咒吗?”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止都止不住。曾经那个坚强的秦荒颜怎么可以变得这么脆弱呢?可是,心里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许久,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不会吗?是不知道吗?
“那么如果那个人是无南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