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封印》十三月落花成冢

7、第七章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样子。这样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十天了，从冰寒进入落风堂闭关修炼到现在，一刻也不曾停下。
　　那些漂亮的柔软的雪花在落地的瞬间化成坚不可摧的坚冰，往日热闹非凡的寒冰镇变得冷清起来，连这条往日最繁华的路上竟也极少有行人路过。
　　那个身穿蓝色长衫的女子安静的坐在落风堂外高高的屋檐下，整整十天了。她一直坐在这里，一刻也不曾离开。
　　她席地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仰起脸看着不断落下来的雪发呆。她忽然在想，这样的大雪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呢？好久不曾去花园了，都不知道那些夕颜花开得怎么样了，算起来又快一年了，冰寒又该去繁花大街上买花了吧！等冰寒练好了轩辕剑再去吧。她忽然想起那个水一般的小白，还有她看向冰寒的眼神，那么悲伤又留恋，那个白浅恋应该是很喜欢冰寒的吧！
　　看的累了，脖子仰酸了，便微微屈起双腿，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做着她最喜欢最依恋的动作，想起来，这还是在无音峦一年中养成的习惯动作。每当很寂寞很受伤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地做起这个动作。
　　记得那段日子，南弦一直安静地躺在锦榻上，有时候会沉沉睡过去，偶尔醒过来，也总是一副很累很虚弱的样子。她忽然会有些担心他，担心他的伤永远也好不起来，担心他就那样安静地睡过去，再也不会醒过来。所以那个时候的她很难过很寂寞，那个时候她喜欢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那样的感觉很安稳，就算不小心睡过去也不会太担心。每次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得到的，都是安静虚弱的无南弦，那个时候，她忽然会很心疼他。
　　那样孤独又寂寞的一个人，与世隔绝般地在他的世界里孤独地安静着，如坟墓般幽暗宁静的无音阁里，现在是不是也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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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仰起脸，看着每棵翠绿的竹子上小小的相思结，忽然就开心地笑了。
　　她终于又等到了，明天，他就该来了吧！
　　穿行在翠绿的竹林间，一颗一颗认真地数过去，其实，就算闭上眼睛，她也能很清楚地记起这365棵竹子的样子和每棵竹子上红色绳子精心束起来的相思结，365天，好漫长啊，长得她想见他都快想疯了。
　　一大早，她就忙开了，把牡丹放在这里吧！太显眼，把水仙放那里吧，不搭配，这些紫罗兰该放哪里才好呢……就像一个忙着打扮了去相亲的大姑娘，有些期待，有些紧张......
　　今天的小白好漂亮，一袭粉红的百褶长裙配上一双浅棕色靴子，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小髻，脸上稍稍施了些胭脂水粉，难怪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来提亲呢？小素端着她小巧的脸左看右看，最后语出惊人，“小姐，原来你也不怎么难看的哦。”
　　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繁花楼的门前排起了长队，等着卖花的人一拨接一拨，小白马不停蹄地忙着把选好的花送给客人，视线却一直停在门外长长的大街上收不回来。
　　她空茫的视线穿过所有人看向一个遥不可知的地方，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落点。那个她苦苦等过了365天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日上中天了，天气一下子变得闷热起来，来买花的人渐渐少起来，可是，她一直站在那里，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每一次，她都希望奇迹会出现，他会翩翩走过来，然后站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地跟自己说，“我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朵上好的夕颜”，可是，直到眼睛睁得酸痛了，眼泪不争气地逃出眼眶，他却依然没有出现。
　　太阳落下去了，夜色渐渐笼上屋顶，这一天怎么这么短，他都还没有来买花呢？
　　繁花楼的大门彻底敞开着，从门里透出淡淡的柔和光线，这个时候，已经不再会有人来买花了，可是，她还是央求掌柜的让她留下来守着花楼大门。
　　风很大，她安静地坐在楼外的大街上，呆呆地望着长街的尽头，想象着那个人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样子，“这样晚了，我还可以买到花么？我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朵上好的夕颜”。
　　“好的。店里正好就有，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她站起来，转过身子，向花楼跑去，才走两步，又忽然停下来看着身后空空荡荡的大街，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有风从身旁疾疾的吹过去，从长街的这一头到长街的那一头，不知疲倦地寂寞穿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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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裳，那看，你又瘦了好多了，你去休息，我陪着絮儿就好了。”当他说出这句的时候，绿裳忽然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原来，少爷也会关心自己的，原来，粗心大意的他也会发现自己瘦了好多。
　　“没有关系，我不累。”她摇摇发麻的腿，在他的身边重新坐下来，真的不会累。只要能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的喜怒哀乐，就永远不会累。
　　柳絮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一天，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那么一小会便又继续沉沉睡过去，总是好累好疲倦的样子，而且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南弦……南弦。”在她昏睡的时候，总爱念起这个名字。“好寂寞……哥，哥……你别杀他……”有清亮的水珠滑过眼角，然后她会哭着挣扎醒过来。
　　“哥，好久没看你练功了，我想看你练的成冢咒，你练给我看好不好？”
　　“好，我这就练给你看。”他扶着她坐起来，给她披了条厚厚的棉毯，一旁的绿裳因为太累了，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爬上来呀。”他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
　　她忽然愣在那里，记得小时候，每当自己生病了，走不动路的时候，他就会背着她去看洁白的柳絮，去吹最温暖最轻柔的风……
　　“快一点呀，再不上来，我可就反悔了。哦”
　　她俯下身子，轻轻伏上他宽阔的脊背，手臂轻绕过他修长的颈项，几乎都能听到他一拍一拍的心跳和呼吸，这样的感觉好舒服好安心，即便有再大的风浪袭过来也不会太惊慌，只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一直走在最前面，替自己挡掉那些狂风暴雨。
　　“柳絮。”
　　“恩。”
　　“是不是很想很想好好的活下去？”
　　“世界那么美好，而我还这样年轻，真的就不想死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一定又难过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哥不在了，你一定要活得开心，好不好！”
　　“不行，天下那么大，如果没有了哥哥的陪伴，我害怕那样的柳絮会好孤单好寂寞，即使能够活下去，也一定会不开心的。所以，哥，你千万千万不可以离开我。”她的手攀得更紧了，勒得他有些喘不过去来。
　　“絮儿，想看雪吗？那些漂亮的如柳絮般的飞雪。”
　　“想啊，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雪呢！”
　　“那好，哥哥明天就带你去看雪，去看这世界上最好看最晶莹的雪。”
　　“哥，你真好，总是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想要留给我。”

　　微微一抬手，无数片细小的白色柳絮便在他灵动的指间翻飞旋转，像是无数只翩跹而舞的白色蝴蝶，然后，他缓缓伸出左手小指，那些细小的柳絮像是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吸引，纷纷凝聚在他左手修长的指尖。
　　地上忽然卷起一阵疾风，他淡绿的衣摆和长发在风里凌乱地飞舞着。他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样的三月祭，看起来有种残酷的温暖，让人心动。
　　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但是面前的大树忽然少掉了一棵，在大树倒下的地方，堆起一座坟墓一样的小丘。那座高高的小丘全是一小片一小片细小的白色柳絮堆起来的，有风徐徐吹过来，那些破碎的柳絮便在风里纷纷扬扬飞散。一棵大树的样子渐渐显露，原来那棵粗壮的大树早已被截成了很多小段。
　　“絮儿，厉害吧。”半天没有回应，转过脸去，就看见了倚着树干早已沉沉睡过去的柳絮，委屈的眼泪差一点就落下来。“别人这么认真地练给你看，你为什么还要睡着。就算别人的成冢咒练得再差，最起码你也要尊重别人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柳絮好讨厌好讨厌，都不想再理你了。”他转过身向前走去，他以为那个柳絮会追上来，摇着自己的手，抬起脸假装楚楚可怜地跟自己说，“哥，原谅我嘛，絮儿错了，我保证下次你再练功给我看的时候，我一定不会睡着……”
　　微微张开的手指在冰冷的风里悬成最寂寞的姿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了倚在树干上依然在沉沉昏睡的絮儿，她的脸色苍白苍白的。
　　他跑回去，紧紧抱起她，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可是她都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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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成为圣女了，会很开心吗？”
　　“开心啊，成为了圣女就可以守护全天下的子民了。”
　　“一千年的寂寞啊，而且灵魂被封印在那么寒冷的圣地里，会害怕吗？”
　　“不会。”良久，她把头轻轻靠过来，枕在他宽阔的肩上，孩子气地抿着嘴唇，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唇沿深深的齿印。她终于还是仰起脸很认真地跟他说，“其实，不骗你，我很害怕。那些透进心底的寒冷和漫长的寂寞，我都害怕，还有，我会很害怕你不在我身旁。”
　　好吧，就让我帮你承受吧。所有的寒冷和孤寂都让我替你承担。为了最心爱的那一个，一千年的寂寞又算得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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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寒。”他跑过去，扑在他温暖的怀抱，可是，她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疏远的气息推开了她。
　　“冰寒，你怎么了？”她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他的头发显出了淡淡的银白色，而他的眼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澈明亮，变得深邃复杂起来。
　　一定是看错了，她低下头用力甩甩头，赶走浓浓的倦意。
　　“没事，我只是太累了。”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来，把头枕上她温暖的膝盖，怎么觉得这样的温存，好珍贵好难得，仿佛是在害怕下一秒，所有的美好都会消失不见。
　　“这样的天真冷，可是 ，这样的雪花好漂亮。”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好熟悉好熟悉，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谁也跟自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可那一个人是谁呢？又是在哪年哪月哪一个下雪天？
　　“荒颜，如果可以驱除你体内的毒，是不是做什么你都愿意？”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落下来，停在他的掌心，久久不曾融化。然后，她看见他的指间忽然出现千万片雪花，渐渐地,那些雪花在他们头顶凝固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结界，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全都被挡在了这巨大的结界之外。看着冰寒忽然绽放开来的笑容，她忽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冰寒的冰雪决什么时候已经练得这样好了，可是看着这样的冰寒，她忽然觉得好陌生，遥远得似乎无法靠近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中毒了，我本来以为我自己隐藏得够好呢？”从来都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那些伤心，那些疼痛，她都不忍心告诉他。
　　“你知道吗？我父亲以前可是唐门的弟子，没有人，从没有人可以从他的玄冰掌下逃脱，就算你武功再强也活不过两年的。你真傻，为什么要去替他当掉那一掌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是觉得心里一片空白，明明就知道你父亲的玄冰掌好厉害，而他只是与我素不相识的陌路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啊，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说帮我驱走体内的毒，那样对你有伤害吗？如果你牺牲自己帮我驱毒，我一定不会答应的。”
　　“其实，我也是为我自己好，能帮你驱出体内的毒，又能让我练成炉火纯青的轩辕剑法。”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她。
　　“真的吗？真的会有这样的好办法吗？那就快一点啊，等你练好了轩辕剑我们去把漫儿找回来。”
　　“可是，那样的好办法就是——我要了你。”看着她清澈明媚的笑容，他狠了狠心，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沉默，像是所有的语言忽然走失，只剩下头顶的白雪落下来的簌簌声响。
　　“……”
　　她浅浅的笑容忽然僵硬地定格在脸上，太突然了。
　　虽然那么喜欢他，可是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准备。
　　“拥有了我，你真的就可以练好轩辕剑法吗？”
　　“不止轩辕剑法，还有冰雪决。”
　　“好，我答应你。”她说得那么坚定，可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看着他渐渐欺过来的脸，都能感觉到耳畔他温热的呼吸了，她忽然难过地别过脸去，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迅速结成坚冰。
　　明明就是那么喜欢他的，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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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的飞雪，安静的飘落。
　　十四岁的小小少年抱满怀的花，笑容清浅，声音明亮。
　　“为什么要喜欢我？”
　　“因为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你拥有这世间最好看的容颜。”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不好看了，我成了一个全世界最难看的丑八怪，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啊。”少年仰起脸，不假思索地回答，“到那个时候，相信再也没有人喜欢你了，再也没有人跟我争了，所以，我应该比现在更加喜欢你才对。”
　　“你真好，你说过的话可要好好记住哦，一定一定要记得。”她跑过来，紧紧拥抱他。
　　“恩，一定一定会记得。”他把唇贴近她的耳畔，坚定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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