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亡夫到处跑》北端

27、你做英雄，我做……

　　这天，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张先生疯一样的往太太的病房跑。

　　战争是别人的，孤儿寡妇是自己的，她是他的寡妇，他是她的孤儿，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对寡妇与孤儿两个人在一起，才是一对生死不分开的爱人。

　　张先生几乎是要对街上疯狂拥挤的人群开了枪。跑进医院，进了走廊，太太的房前没有那位时常日夜守候的大哥，病房里面也没有太太本人。只有一杯人走未凉的白水。

　　大哥把太太带走了。张先生觉得庆幸，因为大哥强大，他可以保护她。同时又有了一点愤恨，不是因为自己错过了大事，而是因为自己即便是在她身边，也不能保护好他。

　　张先生大难临头十分冷静。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里来是和日本人大骂得太狠了，日本人占进来，绝对不肯放过他。

　　他不能，再把灾祸惹到太太身上了。

　　端起那杯白水来，张先生一点一点的喝得很慢。他想从中找到太太的唇味，却是丝毫没有感到香甜，可能是因为自己滴下的眼泪虽然不多，却是咸得可怕。

　　仿佛是被凝炼的伤心精华。

　　张莲生在租界里的花园洋房里，如意一身白衣的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战云。

　　大哥说，赶紧进去，硝烟伤肺。

　　可是……如意说。

　　放心吧。他是在租界里救济难民呢。租界里还是安全的。只要他不傻到跑到租界外面去。

　　如意低头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他得罪了日本人。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说，大哥你做生意和日本人商人有联络，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知道，这个风口浪尖上是不该请您出去找日本人活动，以免落下个汉奸叛徒的名声，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大哥脸色变化，很是心疼。不是因为她要他去救那个人，而是她毫不注意的说出了个您字。那您字好远好伤人。

　　如意没有说她会梦见那一张脸满是鲜血。那一张脸，是他的，其实也可能是他的。

　　但她直觉的认为会是张德用的。

　　梦里张德用满脸鲜血的赖在她身上，笑，是说，我害了你一脸鲜血，现在我还你鲜血一脸。

　　他湿漉漉血淋淋的漂亮脸颊，蹭着她的唇。太真实了，因为她醒来，发现自己的唇真的是湿的，一直湿到了下颌脖子，就像在梦里他蹭过的一般。

　　战争爆发的第五天大哥回来，说，终于有他的消息了。

　　但此时的如意并没有回答。大哥发现她今天穿得十分漂亮，漂亮到几乎是遗像一般。

　　黑山大佐来过了。如意漂亮而平静的说，他们说他们可以放了他，只要他肯在媒体上公开表态臣服日本人。但他，坚持不肯。

　　先生又闹了不合时宜的狗脾气，但这一次，如意并不恨他。她是真的同情他，理解他，支持他。

　　因为换成自己，也是必然不肯投降日本人。

　　大哥说了句没用而让她心疼的话，那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劝劝他？

　　不用劝。如意很平静的说，他不投降，我替他投降。

　　大哥眼中的如意美成了神像。

　　好想对她跪倒，对她哭泣，对她拜地，祈求她，拥抱她，纠缠她，只要她肯低头来爱他。

　　但如意是不会爱他的。他甚至发现了，她根本没有看自己。

　　她的美只远照给那个人。

　　大哥是真心想帮如意的。可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他也帮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