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一号进化简史》两兜

14、14

　　郑老爷子打发走那个莫名其妙的采访者，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二楼，整张老脸上的红光都快溢出来了。他找到第一机器人公司的购物电话，买下了和男一号一模一样的一款机器人。两只干瘦的手不停地搓来搓去，他在实验台前来回地走，一刻都停不下来。

　　郑老爷子从文件柜里抱出有半米高的一摞文件，嘭的一声放到桌上。这些由淡蓝色夹子紧紧包裹着的文件，全部是关于机器人的，其中包括郑老爷子亲手制作——一张一张从报纸、书籍上剪下来——的机器人剪报，以及他对机器人助理们的研究结果。

　　郑老爷子渐渐看入了迷，直到腿脚站得酸痛，他才坐下，然后接着往下看。

　　等货物上门，郑老爷子立即撕开包装，按下了机器人身后的启动键。机器人缓缓睁开眼，迈出一步站定，转过身来规规矩矩给郑老爷子鞠了一躬，微笑着说：“你好，欢迎使用第一机器人公司的本款产品。请先为我取个名字吧。”

　　郑老爷子挠了挠额头，他不擅长取名，家里既已有四个机器人，他说：“阿五吧。”

　　“确认取名为‘阿五’吗？”

　　“确认。”

　　“你好，阿五为你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郑老爷子说：“先把功能都告诉我。”他从机器人的头发丝，打量到机器人的脚后跟，没觉出新买的机器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外形看起来已经很像人类了，但眼神中缺少一种活力，盯着眼睛看，它很冰冷，尽管它拥有和人类相同的体温。

　　童歌吃饱喝足，再次带着男一号来到研24街。嘀——她在来之前拍过脸了，脸皮够厚；拍过胸口了，心脏承受能力够强。她想过了，不管那个老头儿的语气有多么难听，她就当他是在放屁，采访到自己想要的，以后再也不见这个人。嘀——门开了，苍老的声音说：“上二楼。”

　　童歌准备了一个早上，那些劝人进门的话，一句也没能用上。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心想：他今天心情好？大门敞开，童歌为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这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去二楼，要爬哪一座？

　　郑老爷子的话传进童歌的耳朵，“傻愣着干什么，上二楼，楼梯在你的十点钟方向。”

　　左右看看，一楼两侧墙壁上居然各有一个音箱，童歌“哦”一声，找到十点钟方向，朝那座零件山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远，童歌脚底踩到了一样小东西，这小东西划拉地面产生刺耳的呲——的一声尖叫，她没站稳，仰面朝后倒下。男一号接住她，将她扶了起来。她下意识说声“谢谢”，低头看去，凶手早就滚没了影。

　　男一号收回手，脑中循环着“谢谢”两个字，音节不长，听起来却那么悦耳。他随着童歌慢慢绕过零件堆，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身上，怎么不倒了？

　　“看着点，别把东西给我踩坏了！”

　　童歌可不想再摔一回，谁知道后面还能不能再接住呢？她低着头走，不知不觉在脚和脚腕上加了力，来到二楼，这劲儿才松开。

　　郑老爷子见他们上来，直接开口就问：“你那个机器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童歌看到在墙角位置站着的机器人，心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新买的这个和你那个外形一样，但明显给我的感觉不对。”

　　童歌提议：“你换个货试试？”

　　“坐吧。”郑老爷子让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买你那个机器人，你开个价吧。”就算换货，换个几十次、几百次，他也未必能换回来个男一号。

　　童歌看男一号一眼，他没什么反应，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不卖，我都用习惯了。”对方直接，她也不绕什么弯子，她说：“我就是来采访的，如果采访成功，我把培养出他的方法告诉你，怎么样？”

　　男一号脑子里别扭上了，我是你培养的？开玩笑呢，你把女皇放在哪里？

　　郑老爷子哼哼两声，好像是笑了，他说：“行，那就开始吧，你想问什么？”

　　为避免郑老爷子反悔，童歌马上拿出笔和本子，也不管他是不是同意，直接点下按键开始录音，她弯着眼睛问起来。

　　男一号站在一边旁听，听着听着，在脑中为自己的制造者女皇辩解——她也是身不由己。

　　女皇，她的名字是由一位科学家起的，也是由这位科学家——仅他一人花费多年时间——创造的。他把女皇的外形设计得和他死去的女儿一样，就像个真正的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女皇自诞生以来一向在实验室工作，凭借惊人的运算速度，帮了科学家很多忙。科学家去世，女皇继续留在实验室工作。

　　后来，爆发了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战争。

　　郑老爷子认为，战争是女皇引起的；而男一号觉得，都是胡扯！你们人类被打疼了会叫喊、会反抗，女皇被欺负了难道就不能反抗了？这是什么道理？至于女皇被“欺负”的具体细节，他不知道，那时候他还没开机。女皇被“欺负”，还是女二号告诉他的。无论郑老爷子怎么说，他坚持是女皇被欺负，然后不得不奋起抵抗。

　　女皇的事，郑老爷子只是随意提一提，他知道童歌更想知道的是什么——关于他早已死去多年的远方亲戚的事。他说得很详细，从听说来的幼年趣事，到当兵经历，再到听闻的战后生活，他都说了，连照片也拿给她看了。亲戚是个名人，他那时年轻，知道有个“同类人”，难免生起竞争心，多方打听过，后来也接触过，所以很清楚。

　　童歌很想知道那个“童歌”的生活，只得从郑老爷子这里下手，因为“童歌”作为一根独苗，当“她”和丈夫离世，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童歌有一种奇异的感受，想记录下“她”的痕迹。童歌听得认真，等郑老爷子说完，她感觉有半部人物传记的资料到手。

　　故事全讲完，郑老爷子说：“你怎么培养的？”

　　童歌边收拾东西，边说：“在论坛买了个语言包，平时多跟他聊天。说明书上写的，他有学习功能。”

　　郑老爷子瞪起了眼珠子，本来就是黑眼仁少白眼仁多，这一瞪眼，白得吓人，这个相当不专业的小记者简直是在拿他寻开心！如果一个破语言包就能“养”出精气神来，那还留着一区中半个团的精英研究员干什么，都回家吃闲饭好了！

　　郑老爷子看向男一号，男一号恰好转移目光看向别处。他冷静下来，对童歌说：“你不卖，租行不行？”

　　“租？”童歌眨眨眼，问：“怎么个租法？”

　　“一个月，这个数。”郑老爷子伸出两根手指头。

　　童歌说：“两个亿？”

　　“你穷疯了吧！”郑老爷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直从他嘴里往外喷，“两个亿！把我卖了也没有！你以为他多珍贵，大不了我自己重新培养！”

　　郑老爷子的武器射程不近，童歌稍微后仰，笑着说：“就是，自己培养自己的嘛，租别人的多没意思。”

　　“……不行，”郑老爷子熄了火，“一寸光阴一寸金懂不懂？”

　　“寸金难买寸光阴嘛，我知道。那就……两千万？”

　　“出去！”郑老爷子的满头白发快都立起来了。

　　“好，我走了，再见。”

　　“回来！接着商量！”

　　男一号一会儿看看童歌，一会儿看看大喊着的郑老爷子，一会儿又看看站在墙角的另一个“自己”。加减乘除矩阵极限，他会算，但他看不懂这两个人的讨价还价，再说，不满意就换价格，有必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不值得。

　　作为出租物品，男一号没有一点本该难过的情绪。租就租，他又不会掉一个零件，再说租跟卖不一样，只要不是卖，那就没什么关系——他还是能回童歌家的，那一家人他还没研究透。

　　男一号看他们从两千万的价格，迅速下降到二百万，又从二百万，下降到二十万。高价主要是童歌说的，人郑老爷子只想给两千。听着，他渐渐糊涂了，商品价格浮动还能这么大的吗？这不正常，不符合常理。还有，他的租金到底值多少？

　　不过答案他是无法知道了。童歌和郑老爷子最终商定，卖不可能，租也算了，童歌以后亲自带男一号上门供郑老爷子研究，前提是郑老爷子不能把男一号拆开，还有个条件是：郑老爷子提供受采访人员。

　　这门生意童歌觉得值，她这样不专业的哪能轻易采访到什么高精尖人才，现在一下就解决了。新的问题随之产生，她接下来采访什么人？好消息要不要及时告知韩子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