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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二 香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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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国主仍陷在沉思里。
红烛的影子跳了又跳,双锦披衣立在窗前收拾助兴的熏香,月光毛晕晕地拥着他,像拥一只背影细弱的孤魂。春夜轻寒,双锦的肌肤迫切回忆起□□相拥的温暖,但他只是拢拢衣襟,不肯再入罗帐伴君酣眠。
“睡吧,陛下,双锦为您守夜。”
国主掀起轻软的帐幔:“许多年了,你只肯守夜,可你从前最畏寒的。”
双锦用指甲勾弄着香屑,兴许夜风太凉,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合上窗子:“从前您总是在夜里拥着我,我说一句冷,您便抱得紧一分,那时候您也畏寒,于是我同样拥着您。后来……”他像是追忆了一下,停顿很久才接着道,“后来我们走出了旧宫,这里的炭火总是这么热,有体面的冬衣,还有精巧的手炉,这些用都用不完,怎么来得及再畏寒。”
“双锦,皇叔死了,那些权臣们也已经不中用了。”夜明珠的辉光将国主的剪影投映到帐子上。瘦瘦的,并且颤抖,“北国踏破了边地,我绝不容许他们继续进犯,可是仔细想一想,这样可以肆意拥抱的平静夜晚,还剩下几个呢。”
为什么仍要悄悄收回柔软的藤枝。
双锦轻轻弹去指尖的香屑。
“陛下,您还记得小皇子出生的那一天吗。”
“记得,那天你抱着他,唱了支歌。”
“小皇子是您的骨血,我抱着他,就像抱着那个我所不知道的,初生的您。他哭得那么用力,眼睛都皱在一起,我想要亲吻他的脸,想要用歌谣安抚他,摇晃他,哄诱他。”
“我知道,你总是记挂着我少年时的最爱,后来我独自去了一次旧宫,想起了那支歌是什么。”
“可是还有许多许多支,您忘了,我也记不大清。”
“双锦!”
陡然拔高的音调使得国主清润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无辜的香屑被双锦拈起又撒下,灰扑扑一捧雪。
高烛垂下一滴红泪,国主突然抬起手,然后又放下,像是被无形的幕后伎人牵着线,演一场手足僵硬的皮影戏。滴答,滴答,无常的夜雨为他伴奏,帐勾后知后觉地颤了颤,雕花处龙纹张狂,反出暗暗的金器的光。
开场了。
国主的剪影捂住起伏不休的胸膛,喘息紧促又急躁,压了又压,终于压出一线低颤的嗓音:“可我冷。”
“我也冷。”
双锦转过身,一步一步接近国主的剪影,他隔着帐子与国主相对:“宫里总是冷的,您觉得冷,我觉得冷,宫妃,权臣,景王爷,还有那些死气沉沉的宫人们,他们都觉得冷。”他看着国主流畅的侧影,“从前我总是想不透,为什么我再也看不懂您,可是那日我明悟了。”
国主的衣物早在欢爱的时候就被扔在地上,堆积散乱。双锦蹲下身拾起它们,目光沉沉,像是要看清每一条盘龙的绣纹,每一色沉润的玉石。
玉的莹润剔透,石的寒凉坚硬。
辨清前一条,却久久辨不清后一条。
他将失去温度的衣物拥在脸侧轻蹭。
“您知道么,小皇子出生那日,我闻到屏风内的血腥气时,吓得忍不住颤抖。”
“我稍微侧过脸,好像就能看见她惨白的胳膊软软地垂下来,血一滴一滴落到绒毯上,她为了产下您的孩子力竭死去,可是您从头至尾,并未向她投去一眼。”
“我是个迟钝的人,当时仅仅觉得寒冷。噢,对了,还有景王爷。您还记得他受刑的那个午后么。景王爷被处死的时候,您坐在高台上,好像只是在看一个余兴节目。我知道您的愤恨,可是他的叫喊声那么尖锐,割完一条腿的时候,他的腿骨被挑出来掷在地上,白森森的,还带着碎碎的肉沫。”
“我做了半月的噩梦,总梦见白森森的带着血的骨架,我冷极了,冷得手足冰凉瑟瑟发抖,这些您都不知道。”
国主的长发垂下来,发梢轻轻晃动,他的声音哑哑的,像叹息:“你惧怕,失望,因为宫脩然不再是宫脩然,只是个冷漠残暴的君王。”
“您说差了,我仍旧爱着旧忆里的您,这是再多噩梦也无从消解的事实。”
一只温热的手探了出来,轻柔地抚上双锦不知何时泪湿的脸颊,双锦听出对方软弱的鼻音:“也许你我只剩这几个晚上,回来吧。”
双锦闭上眼睛,在国主的手心恋恋地蹭一蹭,一颗泪珠温温地淌进国主的指缝:“回不来的,从前我守夜只是赌一口气,可是时候长了,我总会在枯燥的长夜里回想过往的一切,我会想我在宫外的日子,想初见,然后到您坐上这个位置。在一遍又一遍推想中,我知悉了一个真相。”
国主的手势明显变得僵硬。
但双锦仍旧道:“从头至尾,我们不是同一等人,您不懂我,我不懂您,只有孤苦的心绪是相投的,如今这一点孤苦也变了味道。现在您说要回去,那么您告诉我,一开始便走错的歧路,要如何回去,回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