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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逝

      在老乡会的海报前偶遇,才知道原来与他来自同一座城市。他叫寒。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时,他脸上那种隐藏在温和笑容下的孤独,她一眼就洞穿了。
      她想给他温暖,这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
      第二天晚上的老乡会上,她一直有意无意地追逐寒的目光。他也是。为什么一见面就这么深地被吸引,她至今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内心。
      寒突然有事要走,她的心也就突然像是空了一块。原来她所有的雀跃都只因他的存在而存在。
      第三天寒打电话给她,问,明天有空吗?想要你陪我去买羽绒服。
      她笑说,每天都有空。末了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答应得过于爽快了。
      去商场的路上,上车时,人很多。寒用手臂在她身后罩成半个圈护着她,并扶了一下她的肩,很轻微的,小心翼翼的,看似不经意。在车上,拥挤时,他亦会借身体给她留出空间,使她免遭别人推搡。他找到一个座位叫她坐,他站在旁边,她含笑仰头看她,他亦浅笑俯身看她,那种姿态,那种目光,让她不由得有了被呵护的感觉。
      过马路时,寒每每总站在车来的方向。
      后来发现,他并不懂得如何照顾和取悦女生,偶尔的体贴,是天性使然,而不是技巧。
      他们去了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进了每一家商场,穿梭于每一片服装区,似乎走路的目的多于看衣服。时不时的,他们会相视而笑。寒看到她的眼睛,恬淡如水,安静如月,内心的不安定隐藏得很好。
      看寒买了个吉他弹片,她问,你会弹吉他?
      寒说,弹了九年了。
      喜欢看什么书?
      哲学,历史,还有文学。
      那你的思想一定很深沉。
      只能说是阴沉。
      那么我就是阴郁。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整个逛街全是漫无目的的,只是都不愿回去。等到她提议回去时,寒很觉突兀的样子,愣了一秒才说,好吧。
      很快就到了校门口。寒说,竟然没意识到,这么快就到了,不知不觉的。说完自我解嘲地笑笑。
      她也对着他安祥地嫣然一笑。

      坐在食堂巨大的落地窗边,怅怅地望着窗外的湖面,然后写信,灰色的心情下翻飞出黑色的文字蝴蝶。她的忧闷无以复加。想发短信给寒,委婉地告诉他她现在需要有人陪。终是开不了这个口。正呆呆的,有短信来,是寒,问她在做什么。
      她便说了,在食堂,心情很不好。
      寒果然就过来了,很快的。坐在她的对面,问,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低下头去说,我总是觉得很孤独。
      他笑笑,你不是孤独,你只是寂寞。孤独是心灵上的,而寂寞只是因为没有人陪。
      她叹口气,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后面,安静地,看窗外纷繁而过的人影,看穿窗而过的阳光。我喜欢独自安静地置身于喧闹的边缘,会觉得自己很人世,又有着距离,心里便会很宁静。但是今天心里很乱,不知道为什么。
      寒点了几下头,问,怎么不找个朋友聊聊?
      她黯然一笑,很多朋友都只是泛泛之交,真正当朋友的也就那么几个。
      他看似淡然地问,那我算不算一个?眼里隐藏着期待。
      她骤然脸红,避开他的眼睛,小声说,是的。
      他笑了笑,真是荣幸,才认识三四天你就把我当朋友了。
      她低头羞涩地、很认真地说,我对人的感觉很准的,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停了停,她又问,我是不是感情过于丰富了?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
      他耸耸肩,我好像没有感情。如果你能分给我一点多好。
      她愕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看他。什么意思呢,这话?却也只是淡然问他,你没有感情吗?
      他撇撇嘴角,算是吧。我不知道。
      看她仍是愕然,寒马上问,为什么不找个人照顾自己?
      她于是又低下头去,不容易。要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他看她一眼,说,我没有过感情经历,我的记忆很苍白,我觉得可悲。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没说话。他沧桑的样子让她心疼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提议,你不是说喜欢散步吗?出去走走吧。
      她欢喜地说,好啊。
      两人将整个校园细细走了一遍。走得累了,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看月色中的荷塘。
      她突然叹口气,好想去别的城市看一看,又不敢,因为没人陪。而且,总有莫名的担忧。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追问,担忧什么呢?
      她垂下眼睑,幽幽地说,不知道,总有这种感觉,总是迫切地对结果忧虑。
      说完她抬了一下头,正撞见他的眼神,带点询问和怜惜的,柔和、湿润而温暖,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她的眼便很快地心虚地滑开,轻轻笑了笑算是自嘲。
      接着是片刻难堪的静默。她的心已经慌乱了。她说走吧,坐久了会冷的。说完也不扭头看他一眼,连忙起身了。

      第五天,寒说想看她的文字,她答应了。他坐在对面,她感觉他看得很认真,似乎边看边在想什么,所以她觉得他看了很久。
      末了,他说,像小女孩的手笔,很清灵。但一颗心不安宁,似乎无处安放。
      她告诉寒,很多时候我的确稚气得像个孩子,但只要写东西,就会沉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寒冷。
      寒笑,呵呵,也许你真的还就是个小女孩啊。
      又说,不要把太多时间放在忧郁上,就算是思想,也可以是更明亮的。
      她突然感觉很温暖,想哭。
      他又说,你要坚强点。
      她说,我很坚强了。怕他不信似的,又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写着不确定与包容。
      过了一会儿,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希望什么样的人陪你一生?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体贴,专一,有才,最重要的是懂我。
      他摇摇头,笑说,好难,都让你说了。
      她被他逗笑了,又恍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他问得有意?便说,那就简单点吧,只要他能让我的心变得安宁,我们有感觉。
      想了想,她又调皮地补充一句,而且,我是从来不会主动追男生的哦。
      那么有几只兔子吧?他问。
      啊?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守株待兔啊。撞死几只兔子?
      哦,不知道。她虚虚地说。

      有一日,寒在短信里对她说,我内心的疲惫不曾缓解。
      她告诉他,你活得太清楚,所以太累。你的思想中有偏激的成分,或许这是你未泯的激情吧。还有,你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只是已冰封太久。而这种感情因此比他人更强烈。
      他回一句:也许吧。这些年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不说这些了,认识你很高兴。

      在他们院里听讲座,寒突然推过来一个本子,示意她看。她愣愣地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怎么今天系纱巾了?很漂亮啊!
      她扭头看他,他依然一本正经地坐着,可是脸上挂着笑。她也笑。顿然觉得他其实也有很多可爱之处。
      她想起有一天傍晚在书店看书,他问她在哪里,然后就过来了。她看书看得很专心,冷不防有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拿走了她面前的书。她惊诧地一回头,便看到他的笑脸,一脸成熟的调皮。她也就笑开了。

      过了两天,他说想去动植物园走走。她以为他暗示想要她去,因为他从没去过,她可以带路。
      园子里月色溶溶,树影微动。
      他们一圈又一圈地走,尽量不走重复的路。
      她叹口气,说,我亦是孤独地长大,一个人面对所有事。很无助。所以对爱有缺憾,似乎永远也不能满足。我很没有安全感。
      他偏着头问一句,你以为男生就不需要安全感吗?
      这时,她看见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复杂的微笑,眼睛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回忆,她忽然感到心酸了。
      这时寒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其实是想一个人走的。
      她很感意外,同时又有些难堪和难过。所以,她难以掩饰地沉默了。
      静了一会儿,她幽幽地问,你以后会不会把我当朋友?
      她说得很快,不然会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低头抿了抿嘴,说,也许吧!我是一切随缘的。
      她有些失落。
      他感觉到了她浅浅暗淡的伤感,又说,曾经有两个好朋友,久已联系不上了。后来好多年了,我不再有朋友。
      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讲述他的困境。
      她犹豫了一会儿,紧走两步到他前面去,背对着他,才终于艰难地又是飞快地说出,我觉得我把你看得比你看我要重。你的出现很及时,正是在我的心最茫然无着的时候。你让我有时候觉得不再孤单,对,就是这种感觉。
      能说出这番话来,她自己也觉得诧异。她的眼里突然就噙满了泪水,她为她久违的冲动而感动。
      她听到他在后面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她没有看他的表情,还是背对着他说,我以为我也可以让你有片刻这样的感觉的,可是我高估我自己了。
      她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才说,那也不一定。你只能抱一半的希望一半的失望。
      她已收回泪,说,我不会抱希望也不抱失望,顺其自然吧。
      都是长久地孤独地长大的人,有自闭的心理,她不怪他。
      那时他们已走出园子,正在过马路,他又站在了车来的方向嘱她小心。
      进了校园,寒兀自笑了一笑,说,女生跟男生真是不一样。男生被人指着痛处了,会疏远对方。女生却反而把对方当知己。
      她知道,他是在为刚才的事情向她解释。她没说话。
      他又说,我太现实,你太理想,我们是很不同的人。
      她心里不期然地发酸,眼泪终于滴了下来。但没让他看见。
      在湖边坐下,他又说了好多话。尔后他突然一笑,说,怎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这些话我从来不对人讲的。但不知为什么,很自然地就跟你讲了,都忘了要防备了。以后跟你在一起还真得小心才是。
      寒看着她,她看着寒,他们相视笑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她什么都明白。
      他后来说,21年来我真正当朋友的人不超过5个,但你是其中一个,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跟其他人相比,你似乎能稍稍理解我一些。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对一个说话多有保留的内敛的人来说。于是心里酸酸甜甜的。

      那一阵几乎每晚都去散步。和他在一起时,她的心是看不见生活的尘埃的。

      有一天刚醒来寒就打电话过来问,懒虫,还没起床啊?
      她听着很觉舒服,第一次有人这样慈爱地和她说话,仿佛有了撒娇的权力,她几乎想哭了。
      她回味起寒看她的眼神,总是怜惜又欣赏的,能在她心中引起游丝般的摇曳。
      所以她对他笑,总是调皮的,又含羞带怯。
      她想,他大概也是喜欢她的。她的优雅,她的忧郁,她的羞涩,她的安详。
      寒说,傻丫头,起床啦,陪我去买书。
      在书店,他很快就挑好书,见她拿着一本书看,有些喜欢的样子,就装作随意地问她,想不想买?
      她笑笑,是你买书,不是我!
      他也笑,是啊,我要参考你的意见嘛。
      她说,那就买吧。
      他于是买了。
      出了书店,寒无声地走到她前面,把书往她眼前一送,带着沉静的微笑,凝视着她。
      干嘛?她很吃惊。
      送给你。他说。
      她迟疑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他也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她看到的他的眼睛里满是柔情。那样的眼神她每每回味起来还是会心跳加速。

      寝室里的织围巾热感染了她,她也去买了线,想给他织一条。
      给他打电话,听出他心情不好。他问,你怎么知道?
      她笑说,感觉。又委婉地问,你戴不戴围巾?
      他说,以前没戴过。现在若要戴,也只戴白色的。
      她很高兴,因为她买的正是白色线。
      但她终究也没织出围巾,因为不敢送给他,这是太暧昧的表示。

      有一回晚上逛街,他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告诉他了。他嘱她小心。她很晚才回来,才知他已打过几个电话到她寝室了。这时电话又响,她接了,他的语气很焦急,他说,我以为你出事了,知道你平安回来了就好。

      给朋友写信时,她总告诉他们她现在很幸福。她说,能遇上一个萦绕在心的人,与他拥有一些琐碎的记忆,确是一种缘分。我能感觉到与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将成为历史。我们的关系正缓慢而踏实地进步,这是我喜欢的。
      寒是心里有伤痕的人,只是她觉得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心里的阴影已褪色不少。不知为什么,她对心里有伤痕的人有天生的怜爱。她总是试图与之接近并给其温暖与理解。虽然明知力量微薄,但她喜欢这样的角色。
      他比她大两岁,又成熟,所以在他面前,她的许多已远去的稚气会奔跑着回来。他看她的眼神就更多了一丝对小女孩的爱怜之意。她庆幸她性格中可爱的东西还回得来。
      心情不好,想哭,在书店看书时不时发呆,然后感觉到酸楚一波一波在心里冲撞。这时接到寒的电话,他说他也来书店,送照片给她,她说过要的。看到他,她的小小的心便雀跃了。
      她问,以前没送过照片给人吧?
      他说,是。
      她说,你如果不习惯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他笑,可是你都已经说了。停了停又说,就当是个转变吧。
      一起去吃饭,他吃得很快,她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挑一筷子,因为他吃完了在看她,她不自在。她告诉他了,他笑,说,看来以后不要和你一起吃饭了。
      她难受了一下,赶忙说,你不要吃那么快嘛,别吃那么快不就行了。心里真是紧张以后不一起吃饭了。
      他只是看着她,微微笑。

      给寒发了好几条短信都不见他回复,第二天中午才有消息。她问他今天什么课,又过了好久才有回音,只简单平板的三个字,数学课。寒冷淡的反应令她有些委屈,其实平时多是她主动给他发短信她已觉得委屈了。她在手机上打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无话找话?那我就不打扰了。心里一阵阵酸楚,期许之深会生出许多小小的嫌隙,她恨自己不够洒脱。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久,又加了个笑脸符号才发出去,想装出轻松活泼的样子。
      这次寒很快就回了,他说呵呵对不起,我是正忙着,所以怠慢你了。
      她的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心酸泛滥,边流泪还边强颜欢笑,没什么呵呵,是我太敏感或者太小气,你忙吧。
      寒果真不再来短信。她躺在床上,心里再也无法平静,自问,他真的适合我吗?他看起来那么淡定漠然,对一切不置可否。她曾一度痴迷的他那种深沉内敛的性格,她开始觉得辛苦了。她是一个需要很多很多爱的人,在感情上太柔弱太有依赖性,要求无微不至的呵护和明确无误的表白和切切实实的安稳。
      她后来又兀自流了好几回泪,百无聊赖中去上网,在网吧门口看到寒的背影,她本不想与他打招呼,但她又必须从他身旁走过,便犹疑着上前怯怯地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淡淡地笑。她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头就走了。以前决不会这样,以前一见了他她就高兴,跑过去跟他说话。她打开邮箱写下当时的心情发给自己,眼泪再度滑落。
      寒走的时候特意过来跟她说了一声,她看出他的笑容是小心翼翼且稍有歉疚的。她感到一丝安慰,然而心情也并未就此好起来。想想自己真是个容易让人觉得累的人,情感全依托给别人,要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时时刻刻照顾到自己的感受,她对自己突然没有信心了。况他是个独立的有思想的男子,和他交往越久,那种对他无能为力,无从把握的感觉就越强烈,这阻挡了她的勇气。也许,他和她只不过是惺惺相惜,他们都不能和对方进入真实的日常生活,一旦进去就不再美好。又或者因为,他们都是被自身的性格弱点所阻挡。
      就是在这一次,她决定疏远他。她承受不了这个男子过于隐忍的感情。她想要的是最普通的俗世爱情,他给不了她。
      如何日渐疏远她已不记得了。也许这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校园这么大,不刻意见面就很少会遇见,很少遇见便会在多数的时间里心如止水。
      寒也许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疏远他。但是她知道,他永远都不会问。

      最终决定离开还是因了寒的一句话。某一天他在短信里说,我不再有爱,不再有感情能给别人。
      也许他是无意的,但她终于知道,这份感情自己是真的要不起,他不是她想要的幸福。
      他们始终优雅理性地对待对方,他们始终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是极端骄傲又极端自卑的人,摒弃一切言语的解释。
      她回忆他们有过的细节,也无非是说说话而已,边走边说,对坐而谈,或短信交流。朦朦胧胧地相识,朦朦胧胧地相处,又朦朦胧胧地疏离。
      时间终还是带走了所有,带走了附着于孤独而产生的明白的向往,有分寸的牵念,微带矜持的应付,极敏感的情分试探……只有他叫她“傻丫头”时眼神中每个细微的波纹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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