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前的故事》泠泠清音

1、第 1 章

　　记得那时还年少。
　　你有一副很瘦弱的身子，很大的眼睛，和很羞怯的外貌，秀气得如同一个女孩。
　　你常常靠在教室门前的那根柱子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偶尔有人经过，你会无意识地抬头看上一眼，怯怯的眼睛里盛满欲滴的忧郁，还有小心。那副神情与曾经的我何其相似！我从你身旁经过，一次又一次；恻隐之心也在加强，一点又一点。那个中午，我终于走向了你，对你友好一笑。你受宠若惊的样子，惊喜于有人对你的在意吗？我很少主动与男生讲话，那天却出奇的健谈。真的是健谈吗？其实只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不会无话找话啊。我知道你的忧郁源于骤变的环境。其实你的神情打动我的不只是忧郁，更多的是对同病者的怜惜。我告诉你我最不忍看别人忧郁的样子。你笑笑，无言。
　　那天我们谈得很投机。其实我只是怀一颗坦诚之心，在安慰你的同时也找个人倾诉我的苦闷。
　　我没想过我的话在你阴暗的心里注入了怎样的光明，也从未想过要你感激要你铭记，更不想与你有什么故事。所以那天的记忆我很快就忘得很彻底。
　　我有独自散步的习惯。以后每晚我去散步时，你却已站在我必定经过的草坪旁，装作很随意地与我打招呼。眼睛里流露的是希冀，希望我却步。有几次我不忍拂你心意，就顺意地留下来陪你讲话。我看得出你的感激。我装出自己活泼的一面，不容气氛有一丝的沉寂，只为消除你的不安，我的尴尬。可是我留意到你看我的眼神很暧昧。而我也不想重复演出雷同的情节。以后，我会在回应你的招呼后巧妙地离开。你觉察到我去的匆匆了，伸出手来试图挽留。情急中无意识地，你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头，你马上缩手，脸窘得通红，因惊慌失措而纷乱躲闪的眼神使你看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原谅了你的唐突，微微一笑，以示宽容。你频频偷瞟我，心渐渐安定。
　　自此我恢复了我的特立独行，出入于校园的是永远孤独的身影，而不去理会背后是否有关切的目光。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有些可望而不可即，我太平和太宁静，客气的与一切人保持距离，以致你不敢再对我有任何冒犯。我仍是一个人静静地散步，一个人低头想心事，抬头看明月，流着只有自己懂的泪，丝毫无他人介入之意。是的，我的生命本就不容他人介入的。我不想与任何人有交集。
　　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在乐乎园看书，写心情，或是梳理心事。我喜欢远离喧嚣，喜欢独处，可是你却不很知趣，常常不声不响地出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相信你是受了谁的怂恿，因为你给我的感觉是如此胆怯。虽然你从不敢进一步侵扰我，可我是如此的敏感。你无声的出没令我有些莫名的烦。你已扰乱了我的心境，破坏了我的平静，而我还没有理由冲你发火。我真的心灰意懒，只有一次次无奈地走开。背后你失落的眼神散了一地，我不予理会。
　　再后来我趁教学楼人去楼空后将你送我的玫瑰悄然放回你的抽屉。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当面的尴尬和直面你的失望。可是第二天我仍无法躲开你受伤的眸子，你闪烁不定的眼神使我深为不忍。我选择了边散步边向你解释，以避免彼此的无所适从。那一刻我是如此的冷静坚定；而你，只是顺从，顺从到被动，被动到要我不时放慢脚步等你。你说请你收回礼物好吗？眼睛里写满恳求。我坦然地迎上那双眼，没有犹豫，轻轻摇头，给你一个歉意的笑容。你眼里的光黯淡下来，黯淡下来。可是，我不能心软。
　　再后来你又求助于别人打听我的生日，我无奈地摇头轻笑，告诉了你——我不想自己太小气。生日那天，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我不奢望有人记起。可是一整天，我低头抬头总能感觉到前排有意无意回头张望的眼神，等意识到我稍有察觉时又立即避开。我对自己笑笑，装作不知。晚自习后，你又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这不是你的习惯。我终于有些不忍地不等灯熄就走出教室，从你身旁经过时，你突然站起，塞给我一样礼物和一声“生日快乐”。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就收下了。你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仍是很平静地微笑道谢，一如平素，脚步不曾停留。你失望于我的平淡吗？我从来都这样。我不喜欢把真实的自己展示给别人看，我只会在事后静静回味他人的心意在我心湖里荡起的涟漪。感动亦或忧伤，都留给自己。
　　我一如既往地做别人眼中那个心高气傲的自己，伪装出一副冷峻到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矜持让我多次对你视而不见。我仅在分班前送你一张贺卡，表示愿与你仍是朋友——很普通的那种。那算是我对你道歉吗？或者我只是为了了自己的一段心债。
　　分班后好久不见。偶尔相遇，你还是会对我笑，我亦笑。但那已是一种不露痕迹的疏离的笑，是一种带有距离的有所保留的笑，并且还带有某种复杂的感情，比如说，沧桑。我愧对你。可是也有好几次，当我再想对你微笑致意时你的脸色似乎很漠然。我于是亦漠然。你听不到我心痛的声音。你我终于形同陌路了。是我伤了你吗？可这是我的错吗？我一直都只是对你微笑，从最初到最后。我甚至从未当面说过你是我的朋友，似乎连“朋友”也是一句誓言。可你还是因我而伤，尽管这绝非我意。你一直觉得我很冷吗？可是你不知道，每当我无意中伤及某一个人的时候，伤得最深的那个，往往是我自己。你或许只是情窦初开，而对于爱情，我已有太苍老的心态，太低调的心绪。你彷徨过吗？可是在我邂逅我生命里第一个男孩时，又有谁告诉过我该怎么做？我独自在那么长那么幽深的一条小巷中摸索至今，深深浅浅也终于自己走出来了。或许这注定是每个人生命中必经的一部分吧。而对于这种注定，我无能为力。
　　一切都已过去了。曲终人散时，我只想对你说，即使你曾有的对我朦胧的感情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我仍会感激你的。尽管它增添了我的怅惘。我承认你不过是我记忆中一颗飞逝的流星。但无可否认，这颗流星划过的光芒还是灼痛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