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泠泠清音

1、第 1 章 妹妹要走了

　　妹妹要走了，我感情复杂。
　　虽然是两姐妹，虽然都觉得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家人，我们却有很多时间不在一起，有很多爱不曾说出口。
　　妹妹是外婆带大的，后来过继给姨妈。姨妈原有一个女儿，十几岁时生病殁了。从此姨妈痴恋女儿。妈妈有两个女儿，我家负担又重，就把妹妹给了姨妈。但是只过了一年，妹妹就回家来了，因为不习惯吧。那时她上小学三年级了。我对妹妹的回来是有一点期待的，但是回来后的她只和弟弟玩，玩男孩子的游戏。她性子很野；而我，大概自小就是落寞宁静的。12岁以后，我开始喜欢独处，不再和村里同龄的孩子成群结队地玩，成天足不出户。放学路上，我时常一个人走，有时和妹妹。到妹妹大概开始懂事的年纪，我就开始住校了，一直到现在，第9个年头了。我从一周回家一次到两三个月回家一次到半年回家一次再到一年回家一次，也许再过两年，我一年也不能回家一次。妹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事的呢？我不确切知道。
　　妹妹高一没上完就辍学了。表层的原因是她贪玩，深层的原因是父母同时供三个孩子太艰难，更深层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我给她的压力。很久后她才告诉我。妹妹上学早，辍学时才14岁。在家待了没两个月，爸爸开始有说法。爸爸嘴拙，也确实不如别的父亲懂得爱。从此妹妹开始打工生涯，先是在岳阳，后来陆续去过广州，东莞，全州，又再回到岳阳。在广州的时候，她一天工作14个小时，加班是没有工资的。在全州，没有床睡，每晚和另几个一同打工的女孩睡在微潮的地板上，被子也是微潮的，有霉斑。她生了冻疮，手脚烂得厉害，没有火烤，寒冷的冬天依然要每日在灌风的店里从早站到晚。几年下来，她的皮肤断续的总有些或轻或重的症状，胃有了毛病，严重时胃出血进了医院。妹妹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回家也待不了两天，那两天我可能还没放假，所以有时候我一两年也见不到她。
　　后来妹妹回到岳阳，这样我便以回家就能见到她。每次都是她去火车站接我。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会很兴奋，有很多话说。我们从来都是共睡一张床的，可是已经有多久不在一起睡了呢？我们都觉得家里不够温暖，相信妹妹更是。被抱养的记忆让她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虽然姨妈家对她真的好。回来后妹妹不再当面叫爸妈，有事时便省略称谓，直言其事；或者让我转达。她说不想住在这个家里，只想出去租房子住，就我和她，她会觉得幸福。其实这亦是我梦想多时的。她会跟我说上学时的趣事，说她的同事，但她从不提她心里的苦楚，若不是她偶尔说漏嘴或者我从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的言语里捕捉到一声叹息或随之而来的片刻静默或被掩饰的些微颤抖我不会知道。她也不和我说情感上的事。我也不说。有一两次兴起谈到了，也只像是说别人的故事，有情节没有心思。
　　妹妹性子很倔，要强。我们姐弟仨年龄相差不大，小时候妹妹和弟弟打架，听到爸妈来了，弟弟懂得乖巧地停手，妹妹不懂，于是被爸爸打。妹妹不服，于是被打得更凶，打得再凶妹妹也抵死不服，任棍子落在身上，看样子像是即使被打死也不服的。妈妈已看不下去了，妈妈看出妹妹倔强背后心里的冰霜，妈妈是一直觉得亏欠妹妹的。我立马转身离开，不想被人看见我如珠的泪滴。
　　大概也是因为要强，妹妹才停学的，我已说过。她一直跟我在一个学校，比我低一个年级。我从小就是老师的宠儿，就那么大个学校，教过没教过我的老师都认识我。妹妹生性好动，不爱受约束，自习课上有时候可能不老实，老师就说，易丽啊，你真是不如你姐姐啊。易丽啊，你比你姐姐可差远了啊。听得多了，妹妹大概也对自己灰了心。她放弃努力，成绩开始下滑，由上等到中等到下等。妹妹说，姐姐你那么优秀，我一直想赶上你，证明我不比你差，可是发现怎么也赶不上，就放弃了。这是不久前妹妹告诉我的。这么久远的事情，她在心里藏了那么多年。去年我保研之后，有一次妹妹和妈妈逛街，妹妹突然说了句：姐姐上研究生了，我应该高兴的，可是……我们的差距越来越远了。妈妈在妹妹身后愣怔了半天。
　　我从不知道，我竟给了妹妹那么大的压力。
　　打工生活的艰辛将妹妹磨砺得越来越成熟懂事也越来越细腻善感。我初三时，妹妹的个头就超过我了。很小的时候因为一直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头发，我们会被看作双胞胎。妹妹的个儿长得比我大之后，我们开始被看作姐妹——她是姐姐我是妹妹。离开学校后，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开始像个大人，都是叮咛嘱咐，有暖暖的情意在，让我心里熨帖又酸楚。和她逛街，她总是抢着提东西让我空着手，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买给我吃，她会站在车来的方向带我过马路，有太阳的时候帮我挡太阳有风的时候给我挡风，冬天晚上睡觉会把我冰凉的脚抱在腋窝里给我暖过来，她说你就当我是你的临时男友，可妹妹实在是比男朋友更好的。妹妹的工作一直和服装有关，看见漂亮的衣服，妹妹会想，这件好像很适合我姐姐，姐姐穿上一定好看，却没想过她自己穿上也会好看的。回家后，再不用我做家务，我要帮忙，她会赶我走。逐渐的，妹妹做得一手好菜。
　　而这些，以前都是我做的。
　　可现在，我们倒换了角色。
　　打工快7年了，妹妹手里没有一分钱。前几年，本来是存了点钱的，被父母拿去花了。家里不景气，妹妹也不能有怨言。后来的钱，她有时寄些给我，多半补贴给弟弟了，给他买衣服买吃的买学习用品。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妹妹是有理想的，近期的理想是自己开一家服装店，远一点的理想是去学服装设计。可是，哪来的钱呢？一年一年地蹉跎下来，妹妹越来越焦虑。我替她心疼，可是无能为力。于是我说妹妹你离开家吧，为自己攒点钱。到我这里来，我照顾你。
　　妹妹也是在家待得倦了腻了，也因为少年时只我们两人同住一个房子的愿望吧，她跟我来了东北。我以为我可以照顾好妹妹的。我让她住进我的寝室，我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可是我们有那么大的差异，性格和思想，在一起太久太近便会有摩擦、冲突。生活并不如我们预想的那么美，这让我们都很难受。而且我们每天见面也并不能畅快地聊天。我想问问她每天的工作情况，可是问得小心翼翼；她说还行，答得轻巧干脆。于是这个话题再无法进行下去。所以更多时候，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我沉默地看书，她和男朋友煲电话粥，或者昏睡。寝室里还有其他六人，妹妹是因为跟我的微妙的尴尬呢，还是因为跟她们在一起的压力与不自在，总之在她中途因为男朋友的事回南方一趟又回来后，再不肯住寝室里了。我好好地送她走，送她去追寻幸福，我希望有一个男孩子可以用爱情给我她以温暖——妹妹得到的温暖太少了。妹妹的男朋友各方面都好，有好的家世，高大帅气又痴心体贴。我没想到妹妹还会回来的，而且是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妹妹说那个男孩不够有上进心。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原因；面对那个男孩优渥的家境慈爱的父母，妹妹潜意识里也是有自卑的。妹妹再给我打电话时已经又在长春找到工作了，并且在外租了女子公寓住，拥挤的空间，形形色色的人。那个地方我只去过一次，并且是妹妹带我去的，不是我主动要去的，而且我很快就出来了。因为不喜欢面对那么多陌生人，我也再没去过。
　　此后妹妹频繁地换工作，也有感冒皮炎之类的大小病一直缠绕。妹妹是看似身体很棒实则不然的人。我相反。我与男朋友继续逍遥，继续享受我的小幸福。我是把爱情看得重于一切的，妹妹知道。妹妹曾问过在我心里爱情亲情友情哪个重要？我几乎不假思索，爱情。但我假装有一些犹豫，是怕伤了妹妹的心。妹妹懂。当时她沉默了一忽儿。我每周和男朋友吃饭时会叫上妹妹，有时她去有时不去。一起住的时候，每次逛街，我会记着给妹妹和男友各买些东西，后来也不买了。每周我们会一起去洗澡，渐渐的也能习惯对方看见自己的身体。从小我们就一直在暗暗猜度，是自己漂亮还是对方漂亮？猜度的结果是对方更漂亮。我们性情很不一样，我静，妹妹动，我到骨子里都是很女人的，妹妹却有男孩子的野性。可是我和妹妹越来越发现我们其实是有很多共同情趣相似性格的，我们会看中同一件衣服喜欢同一首歌，往往我们谁一句话才说了一半，另一个便已知道意思。这样的时候，我们会相视大笑，会觉得幸福。
　　可是我又忽略妹妹内心的孤单无助了。我是最关注自己的内心的，却对妹妹疏忽。前些日子妹妹病了，风湿性荨麻疹，她去了医院三四天，每天打好几个小时的吊瓶。可是我都不在她身边，我甚至都不知道。妹妹打电话给我时病都快好了，却拒绝我去看她，说怕传染。我坚持要去，传染也要去的。我和男友去找了她一上午，可是找不到。我不知道她工作的具体店面，不知道她新换的公寓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看病，打她的手机好多遍都没人接，我是怎么当姐姐的……回学校歇息，突然从浅睡中惊坐起来，我是多么不安！男朋友说，别这么自责，你妹妹病了她早该告诉你的，知道你要去看她也应该告诉你她在哪里的，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呢？有什么话都不说出来。可我还是自责，妹妹以前受过多少苦我看不到，现在她在我身边受苦，我却依然没有照顾她……
　　妹妹说过，公寓里别的人说她经常会说梦话，会在梦里哭泣。我告诉妈妈，忍不住哽咽泪下。妈妈沉默良久，说，你要她回来吧。男朋友说，你妹妹想家了。我问妹妹，妹妹说，病了的时候真的特别想家。我一直以为妹妹很要强很好胜，其实不是的。她只有自己，是现实的生活逼迫她坚强的，压力如影随形，她不能懈怠。妹妹一直期盼为一个有雄心的男人折服，他撑起她的天空，她会做回小女人。我知道妹妹有许多的心事，她心里都是火与冰，我想触摸到她的内心，可是不能够，因为我不够努力……
　　我真心祈求上苍一定要有一个优秀的男子给我妹妹足够的温暖化解她心里的坚冰，让她幸福。
　　后天晚上妹妹就要走了。再有谁和我享受默契后的欢笑呢？
　　妹妹走的前一天，我和她去逛超市。妹妹突然说，姐姐，好几年了，我们一起逛超市，都是为买火车上吃的东西，我给你买，或者你给我买。我当时笑着，可是心里多么难过。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