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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死而生 素白无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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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还不是邵娜,有着一个平凡而寓意美好的名字,明美。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天色已暗了下来,留给天地的只是心灰意冷的一片灰暗,如同她的心境。
她丢下了手中的锤子,哦,那个男人走前说的什么来着,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那满地的破碎玻璃和被砸的面目全非的车身张牙舞爪的映入眼帘,如同一团团喋喋怪笑的魍魉,嘲笑着她的狼狈。
她双手捂住脸闷笑起来,像一只绝望的兽在呜咽。
你看,女人的青春真是像花一样短暂,凋零了,就什么都不是了。结婚不过五年,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她就已经是人老珠黄了。
她真的很失败,刚刚在职场中败下阵来,又要直面自己的丈夫与情妇肆无忌惮的苟合,从开始到现在,她挣扎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是在绕怪圈,反反复复,却从没走出一条明朗的路来。这二十四年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什么?一个孤苦无依的童年?一无所成的事业?一个薄情寡义的丈夫?还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她不过将自己活成了一场笑话。
“那我还在坚持什么呢?不过为路人徒增一场可供饭后茶余调侃的谈资罢了,”她在用双手遮盖出来的黑暗中这样想,“离婚吧。”
然后她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转身将围绕在四周的那些或嘲讽、或兴奋、或冷漠的眼神抛到身后,她要回去,然后结束这一切。
她住的地方,那个姑且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坐落在郁香湖畔,一个富户云集的高档别墅区,每户之间都隔着不小距离,繁花美树环绕其间,生生将奢华雅致的别墅遮掩出几分躲躲藏藏的猥态来。但是不可避免,富人们需要这样的空间屏障,毕竟谁还能没点不可告人的隐私呢。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可是从外面看过去,屋子里却没有丁点儿灯光。前两天,佣人周姨的儿子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周姨请了假去医院照顾儿子去了,而她的丈夫也已经半个月没有踏足过这个家了。现在这诺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候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死在了这房子里,是不是直到变成一堆枯骨也没有人会发现。
进了玄关,伸手在墙上的开关处按了下,灯却没有亮,她才突然想起来,早晨家里的电路坏了,本来报修约好下午来修的,但是整个下午她都在“勇斗”渣男和小三呢!
她自嘲的笑了两声,将手中的包泄愤般的扔了出去,那包不知砸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传来噼里啪啦好一通物体碎烂的声响。她在声响中走进厨房,摸索着在橱柜里找出了蜡烛和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羸弱的火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昏黄的朦胧中。
然后命运就在这个时间点悄然滑离了原定的轨迹。
一只枪口抵住了她的太阳穴,冰凉的触感让她禁不住颤抖,但奇异的,心中却控制不住升腾起一丝战栗的快感。
映入眼中那只握枪的手肤色微黑,修长有力。有红色的液体顺着那只手缠绕到枪身上,像极了一株妖娆的藤蔓。
昏黄的烛光,微弱的摇曳,如病弱的美人,随时都能死去。照亮不了屋子,却为周遭投下更浓重的暗影。男人隐藏在这暗影里,如同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蓄势待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森然压迫感。
她顺着握枪的手将视线上移,男人的脸在烛光里明灭不清,只是星子般的瞳孔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男人身上有伤,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染透了大半,仍有血顺着另一只垂着的手从指尖滴落,印在地上,如同梅花开绽。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格外的惊心。
他没有说话,但明美读得懂他眼中的威胁。她有些迟疑的抬了抬手,但还是开了口:“你……”声音有些抖,她分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
“别动!”男人的音色低沉,有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他用手中的枪用力的磕了磕她的头,压声截断了她的话。
明美知道,这个人手中的枪是真的,一颗子弹足够要了她的命。但这栋别墅里装有便捷的报警系统,只要她触发报警器,眼前的男人发现后固然可以杀了她,却也会很快被人发现。如果他发狂的话,说不定还会多拖几条人命作陪,说到底她不亏。
但这种疯狂的想法只适合一闪而过,她深吸了几口气,迎上男人的目光,缓缓说道:“我不想死,我也不会报警的!”
男人狐疑的打量她一阵,最终将枪移了开来,但手却依然握着枪:“你能这样想最好,那样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顿了顿,又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在这里呆很长时间。”
枪口的离开带走了同化的温度,她的太阳穴一阵空凉。那人后退几步坐到桌前,一只手解开衬衫,另一只手始终紧握着枪。血已经有些干粘,剥掉衣服不可避免的会扯动伤口,那人眉头紧蹙,有汗从额头冒出来,滑落到浓密的睫毛上,晶莹的跳动着。
明美呆站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烛光剧烈的晃动起来,她冷颤一下,转头看向窗子,那窗子没有关。下意识的,邵娜挪了一下脚步。
只一小步,随着一声低喝,枪已抵到了她的腰上,男人的动作迅速而敏捷,让人怀疑那些血和伤口根本就是个假象。明美吓了一跳,低声解释道:“我只是想关上窗子。”
那人挑了一下浓眉,移开枪,环视屋子一圈,说:“有没有医药箱?”
“有,在客厅里。”
那男人眉头紧皱,他沉思了一下,“你去拿,记住,这枪口会一直盯着你,不要耍花招。”
明美直视着男人:“我不会。”
男人跟着她走进了客厅,她在客厅里找出了卫生箱,翻看了下里面清创的药物的日期确保没有过期,明美稳了稳心神——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然后抱着箱子转身走到了男人坐着的沙发前。
那男人身上的伤口有五六处,两肩、胸口和腰部都有,不是很深,但流了不少血。衬着外翻的皮肉,分外的狰狞,处理这些伤口的时候邵娜的手有些抖,药箱里没有包扎伤口的纱布,于是她找了件之前洗过的黑色居家服,撕成条状帮那人包扎好伤口。
鲜红的血沁出来染上黑布,也不过像一片水渍,黑色,果然最善于藏污纳垢。
那人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握枪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枪身,神情有几分疲惫。他的五官深刻,身型修长,整个人就像一把精造的枪,望一眼,遍体生寒。但是此时,昏黄的烛火映在他冷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可奇怪的,她却从男人微蹙的眉宇想到了绽放在刀锋上的幽兰。
你有没有想象过,素白无双的花在暗夜里攀附着冰冷刀体寂寞的凋零,那是一种怎样的哀凉?
时间一点点流逝,明美却毫无困意,她思绪如潮,想要仔细理清,却越来越混乱。这一晚发生的事就像一场凌驾于她人生之上的虚梦,与现实毫无关系。
但是至于那天晚上她自己到底都想了什么,经过时间的冲刷,现在的邵娜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她跟着男人走后,身后的别墅被一把火付之一炬的瑰丽景象。
那火在晨光里烧的肆意张扬,也将她的人生割裂成了两断截然不同的轨迹。
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