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观察异世界时我在记录什么》兰若R

4、第 4 章 4019年

　　4019年8月3日 天气：晴
　　到达CR45大概有半个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让我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本来就是这个世界庸庸碌碌的一员，每天听着店长张奶奶的唠叨，盘算着明天店里要定些什么货。
　　但在清晨出发到城镇时，搭档A的一句话，让我一下子从这个质朴平实的梦境中惊醒过来。
　　“时间快到了。”
　　他说。
　　A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且让人毫无头绪，他并没有告诉我什么时间快到了——是观察任务即将结束，回去的时间快到了——还是所谓的“分界点”即将到来。
　　我问出了我的疑惑，本来以为他照例会如同一个惹人厌的导演关键时刻就卖关子，但今天他却给了我答复。
　　“都是。”
　　他回答，然后径直走进了一旁的花店，帮着老板娘准备开店。
　　我还想再问，但店主张奶奶已经看到了我，亲切地招呼我去热腾腾的肉包。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点点头，谢过张奶奶。
　　——“都是。”
　　A这么说。
　　如果A的话没有错误，所谓的“分界点”到来的时间和我们任务完成的时间一致，那么我就可以肯定，“分界点”就是我们任务完成的契机，只要了解了什么是“分界点”，我们的任务便可以彻底结束了。
　　其实我也一直疑惑，虽然我很喜欢这个类似古地球的星球，也感受到了很多已经消逝的传统文化，但按照培训手册中所写，如果是普通的文化科技的观测，我们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晚上就可以收集完毕，然后早早便已离开。——正如地球还没有真正接触地外文明，进入星际时代时一样。
　　但作为指导者的A并没有发话，我便不好提出返程，只能继续留在这个星球进行观测。
　　事实上，正如我们在观测这个世界，星际联盟在几千年前便观测过地球，并在地球留下了许多外星人的传说。
　　但根据星际联盟的规定，当一个星球的科技没有发展到一定水平时，星际文明暂时不向其开放，以免造成弱肉强食，破坏星际平衡。而考察新世界的文明科技文化，则是我们观察者的任务。
　　当观察者将报告送回联盟，由联盟确定一个星球的文明发展到一定高度，他们会派专人向该星球的领导者们透露目前已知的星际状况，由领导者们选择是否接触星际文明。——领导的决定十分重要，这几乎决定了一个星球的命运，因为谁也不知道接触外界文明是好是坏，有可能得到飞速发展，也有可能被外星文明侵蚀，最后自身文明消逝。因此在星联发出邀请时，一些星球会大着胆子加入，也有一些星球选择掩耳盗铃，隐瞒民众，继续过安静平凡的日子。星联会在五百个星际年后再次发出邀请，当然，到时那个世界是否还存在，就不得而知了。
　　庆幸的是地球在接受到邀请时，有个英明果决的领导者，在星际联盟联系了当时的地球领导者后，她果断选择了向民众公开地外文明的信息。民众初一听到这个消息，在惊讶欣喜的同时，也不免担忧。欣喜的是千万年来，终于知道我们不是星际中孤独的旅行者，担忧的，自然是外星人的到来不知是福是祸。
　　最后，在地球最高领导者们的多番商讨后，在最高领导人安娜-李的带领下，人类加入了星际大家庭。
　　“即使我们躲起来，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地球外的文明就消失了吗？——与其整天战战兢兢，不如坦坦荡荡加入其中，获得联盟保护。”
　　“现在比不过别的星球不要紧，我们可以追，闭门造车，永远比不上站在巨人肩膀上起飞来得快！”
　　事实证明，安娜夫人的决定是十分英明的，在其后，地球曾遭遇过恒星燃烧殆尽、地球崩裂、黑洞侵袭等各种会导致文明湮灭的巨大危机，要不是有星际联盟援助，地球文明或许早已消逝在茫茫宇宙中。而地球，在落后星际几千年的科技情况下，奋起直追，短短百年就成为了科技强球，在发展的同时地球也坚定自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文化历史，没有被外星文明完全侵蚀，反而一枝独秀，成为了宇宙的文化娱乐输出地，是多少星际的少男少女向往的星际巨星诞生地，以及各种歌曲影视书籍的发源地。
　　至于我现在身处的CR45世界，是否能够进入星际联盟的标准，需要上报后由专项人员审查评估。
　　我个人是希望它能通过审核，加入星际联盟的，这样类似地球的星球，以及与古地球相似的文化，一定会让所有地球同胞有熟悉感。
　　众所周知，地球是一个非常护短的星球，早在地球呈现高速发展势头时，许多偏远落后小星球就明智地伸出了建交的友谊之手。事实证明，它们的选择没错，地球是发展最快、如今在星际联盟有极高话语权的星球。在地球的友谊扶持下，许多原本破落偏僻的小星球大力发展地方文化，创办旅游业，开展科技文化复兴，如今都蒸蒸日上，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新进贵族星球。
　　而与地球如此相似的CR45，一定能得到地球同胞的友善相待。在地球这个关系户的照拂下，它将会在星际联盟稳定发展，而不担心被其他强势星系所侵蚀。
　　——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见到张奶奶。
　　我啃着肉包，看着在小超市后的小厨房忙里忙外的张奶奶。
　　她正在用一种古老的电器——“微波炉”给我热豆浆，刚热好的豆浆冒着热气，张奶奶用抹布端着碗，送到小厨房的小饭桌前。
　　“快，你最爱的沈记豆浆。”晨光透过灰暗的玻璃，洒在她的银丝上，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
　　“恩。”我啃完肉包，过去轻轻推开了正准备热另一碗豆浆的张奶奶。
　　“我来。”
　　张奶奶笑着退开，“小礼晚上想吃些什么？”
　　“我和我哥回去吃。”
　　我转动微波炉，低声回答。
　　“你和你哥租郊外的房子，便宜是便宜，就是每天来城里太远了，要不搬来和我住吧。——小超市后有个小仓库，没堆东西，你们兄弟不嫌弃可以住在这里。我不收你们租。”
　　我不能说并不远，个人中端的定点传送功能，能让我出舱门就在居民楼旁的小巷，于是我只能告诉她，“没事，我起得早，走走路就到。”
　　于是张奶奶又开始唠叨，走路好，现在年轻人就是缺乏锻炼，谁家的孙子就是一天到晚泡在网络上，体弱多病，脸色苍白。
　　我想说那是你没见过真正沉迷网络的，在全系网络中工作恋爱结婚，或许待在现实的时间不如在网络世界的一小半。
　　张奶奶念了一会儿谁家的小孙子，又开始念这几天的气温升高，菜都不怎么新鲜了，即使去大超市里，也很难找到水灵灵的小白菜，做不了我爱吃的白菜肉沫。
　　我把豆浆端到桌上，安静地听着她唠叨。
　　在此，我得为我之前“再糟糕也不会比张奶奶做得还差”的言论道歉，在借用张奶奶的厨房做过一顿饭，烧出了比其厨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可怕一餐之后，我就不敢再浪费食材，厨艺的提升计划只能提到回归地球之后。
　　不过在快节奏的星际社会，其实很少会有人实地操作去做一顿饭，大部分食物都被营养胶囊承包，小小的一颗胶囊，便于携带，而且压缩的营养丰富，口味也十分繁多，酸甜苦辣，鸡丁烧鱼，红烧牛肉，清粥小菜，都可根据个人口味进行多样选择，放入口中时，一顿大餐的味道便炸开在口中，让人十分享受。因此传统食物渐渐消亡，只有几家老学究打着传统的旗号，坚持亲自做饭菜，不吃营养胶囊。
　　因为家境相对殷实，我也吃过几次国宴的传统食物，那种被真实食物填满口腔的感觉十分奇妙，但为了能适应快节奏的生活，我也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在烹饪上。
　　在这个星球为了掩人耳目，不能一直吃营养胶囊，我也入乡随俗吃起了当地的食物。
　　除了张奶奶做的饭菜实在具有化学武器的潜质，外面的食物大多都不错，虽然有时味道不如精挑细选完美比例的营养胶囊那么美味，也不如胶囊方便，但食物的充实感，满足感，是让人无法抵抗的。
　　而且做食物时，做饭人的笑脸，她期待的眼神，盘子里热腾腾的蒸汽，突然便能让食物多了一些人情味。
　　我感觉自己有些理解地球上一些学者坚持亲自烹饪的理由了。
　　到了晚上，我帮助张奶奶把摆放在外给路人休息的大伞和桌椅收了进来，正准备告别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声音很熟悉，是隔壁的花店老板娘，我走出店门口，看到那精明强干的老板娘正骂骂咧咧，推搡着一个青年人。
　　青年手中提着一袋苹果，推搡中被一旁花店的假树枝勾住，袋子被划开，红彤彤的苹果落了一地。
　　“滚远点！”老板娘中气十足的骂声让那个高高瘦瘦的青年显得愈发可怜。
　　青年一直一言不发，只是看了看花店老板娘，而后转身沉默地离开了，背影萧瑟落魄。
　　跟着一同走出来的张奶奶叹了口气。
　　张奶奶告诉我，那青年是花店老板刘女士的小叔子。刘女士丈夫得病去得早，家里治病欠了一大笔钱，留下一个半大的小叔子和一个破落的家。家里老人都去世了，亲戚们也各个对他们如避猛虎。
　　刘女士生性要强，一个当时也不过刚成年的独身女性，硬生生靠自己没日没夜的劳作赔清了丈夫的债，又当嫂子又当妈地含辛茹苦把小叔子拉扯大，让他上了大学，还出了国，如今似乎也成了哪个大公司的管理者。
　　而常年的劳作使得明明不过三十几岁的女性，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婶。
　　“我们都以为刘家小妹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到享福的时候了。——谁知他们嫂叔二人不知道怎么闹了矛盾，小妹现在一见到小苍就骂，就赶，谁劝都没用。”
　　我并没有回话。
　　人类的感情向来都是复杂的，作为局外人，我并没有资格去评说什么。
　　到了晚上，回到飞船，我向搭档A询问了关于早上所说的“时间快到了” 是什么含义，而他也不出意外地没有回答我。
　　只是在他转身回自己休息室之前，头也没回地和我说了一句。
　　“……你要记住，你只是个观察者。——在你没有能力去掌控之前，不要去用心。”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不要和异世界的人物有过多交流，产生感情。但所谓的掌控又是什么？
　　而在A走向休息室时，我好像看到了他手腕上的花绳。
　　我手上也有一条一样的，由各色彩线编织的花绳，是张奶奶给我戴上，说是马上就到祈水节，年轻人都得戴个花绳，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我似乎能想象出那个刻薄精明的刘姐，在热闹的街边看到一条条五彩缤纷的花绳，习惯性买了一条，付钱后才突然愣住，然后回到花店，强硬地给我们的王牌观察员戴上的模样。
　　写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冷面冷清的搭档，似乎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默默戴上了这色彩鲜艳的手绳。
　　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向自己所说的那样，只做一个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