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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 朝野的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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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的纷争远没波及远在边陲丹巴的宗亲皇族,丹巴山川围绕,秀水为伴,那里歌舞升平,家家箫管,户户弦歌,一片祥和气氛。
上巳,永钦府张灯结彩,永钦郡王之女永安郡主即将举行及笄之礼。永钦郡王早年驰骋沙场多年,建功无数。虽有未娶之女,终因边境动乱,迟迟不能成婚。等到国泰民安永钦郡王已过而立之年,虽有恩爱妻主,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人到中年喜得一女,视若掌珠。
永安早早地梳洗整装,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采衣。再佩上艳丽的耳珠,珠光闪烁,更有含羞藏娇、妩媚动人的神态。脱去红白两色的童裙,解开独辫的永安对镜而站,镶嵌玉琉璃镜中女子华冠丽服,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再看其明眸正透过镜子,两眼巴巴地瞅着远处的枣泥侗粑咽咽口水,可见饿的不清。如不是身旁教养左嬷嬷瞅着,只怕那桌上的糕点早已下肚。
突耳边响起《高山》之曲,期间依稀可闻永钦郡王浑厚的声音。须臾,一阵骚动,再是赞者起身打开房门,这一刻永安有点恍惚。左雁做赞者真是有模有样,走动起来,步履轻盈,婀娜多姿,全无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样,明日定要取笑她去,此等贤良,早该嫁于王家公子。
左雁先出,以盥洗手,正儿八经地立于西阶就位,伸着脖子望向里屋;而后永安微微提起裤裙缓缓而出,小心翼翼免得踩到华服。头上身上加起来足有五十斤,行动尤为笨重。经过左雁身旁时不忘向她吐吐舌头,却被左雁狠狠地回瞪。永安没趣地在教养左嬷嬷带领下面向西正坐(就是跪坐)在冠者席上。左雁晃荡着梳子在永安头上用簪子把丝发绾住,可能被发簪弄的生疼,永安微微皱着眉头心想左雁这小丫头片子手劲不小。整发完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永安在心里长长的舒了口气。
完毕转向东正坐;有司奉上幅巾,那所谓的叔伯接过,右手执后部,左手执前部,正儿八经地走来;原本甚是厌弃其夫子教化,府中又无德才的女性长辈,碍于叔伯德高望重,永安千不愿万不愿也只得点头。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然后跪下(膝盖着席)手持巾也在头上糊弄,然后起身,回到原位。短短的几分钟已把永安弄的昏头转向,心中整庆幸这一生里只有一次。左雁又过来了。想到什么忙起身,接受满堂宾客的作揖。在小翠的暗示下,明了。回到东房,左雁取衣协助,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幅尽相配套的深衣大带的衣服。
以为可以舒口气了,才知仪式刚开始。饥肠辘辘的永安对左嬷嬷呶呶嘴,一副可怜兮兮的哀怨,慢吞吞地换好深衣大带幅巾出房,机械地向来宾展示。且看两手合拢放胸前,微屈膝,微低头,正行冠礼,雍容大气,典雅端丽。身后的左嬷嬷无奈地摇摇头,郡主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着耍小性子的习惯。
而这喜庆的气氛被八百里传书打破。满堂宗亲跪拜于地,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三位有司跪于郡王右手,永安郡主跪于永钦郡王左手,好奇地望向声音的源头。这来者系谁,心中疑惑:堂堂一男子怎声音如此尖细,且步态轻盈,一点也无阿玛般气魄。奇的是他穿着宫中 “宝历万年”纹样衣服。
心下想时,许是他感觉到永安郡主的目光,转头俯视对望着。目光如剑,被人看的窘迫,永安忙低下头。那男人脸上带着一副诡异的微笑,虽未瞅到,但已感到一阵寒气。这人真当古怪。宫中宦臣?不对,明明看到干净的脸上留有胡渣,那还有哪人会来传旨。还在思量着来人的身份,一旁阿玛已经接旨起身了。顿顿忙蹿起,衣角薄纱碰到阿玛的袖口微微作响。无一点郡主的仪态,不免被阿玛瞪眼。
那男子朝永钦郡王施礼:“郡王双喜临门。先王已逝,新王登基,仁厚,特令郡王回京任命。且永安郡主及笄,有入主东宫之际遇。”
郡王至接旨那刻脸色未变一毫,听此一言,正声道:“先王修治天下仁者之所秉也,感戴天恩。于多日前殁于床榻。尔等做臣子的又何喜可言。新君宽厚,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此吾之幸。”
听话语永安已知晓半分,细想阿玛已远离朝堂纷争甚久,怎么又扯出来起复委用,永安疑惑地望向阿玛,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端倪。久在阿玛身边的永安知道此事颇为蹊跷,其中必有缘故。
那男子本想借机拉拢永钦郡王,却触了眉头,灰灰然地敷衍几句就告辞。永安的成人礼没有继续,而被永钦郡王带至书房。
至永安随郡王进入书房后,君王背对永安未发一言。身后的永安拖着繁重的深衣大带幅巾全身僵硬,无奈只得手挽起拖在地上的华衣左右摇晃地走向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凳坐下。按正衣着思量着怎么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低头看着绣花"喜"鞋。永钦郡王转过身叹口气: “安儿,收拾下衣裳,明日随左嬷嬷去皇陵暂住几日,去陪陪你的会书哥哥。”
听郡王说完,永安已经眉头锁紧,把目光从“喜”鞋上移开,正色道:“阿玛,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女儿已不是黄毛丫头。自我懂事以来从没看京城使者到来,偏偏此时却要招阿玛入京,其中必有玄机。孩儿愿于阿玛共进退。且会书哥哥前日才刚来看我,怎又要去见会书哥哥。”
“安儿,今阿玛要随司马大人回京,先王刚殁,局势未定,恐天下要有一场浩劫。皇陵是殷蜀王朝的龙脉所在,无人惊扰。当年你的会书哥哥就是在皇陵才保住性命。而你此去皇陵可保你万全。”
永安握紧的手背依稀可见骨脉,由郡王的话可知刚永安细细打量之人必是司马大人:“阿玛不问世事有十余年,而今新王登基即招你入朝,是何居心?”
“阿玛虽不过问朝事已久,但于我出身入死的将士皆于朝中居要职,掌管军权。想是新君之其中深浅特招阿玛进京。此去凶险不知,唯有你甚是让人担心。”
“阿玛,我不是柔弱之人,孩提之时已于军中各位叔叔习武,虽无大将之才,亦可自保。此去京都可否带女儿同去。以前常听左嬷嬷说京城种种轶事,孩儿也想去见识下。”
本还想说下去,郡王执手示意不可再说:“胡闹,刚闻司马大人指你有入主东宫之际遇。阿玛怎不知其中深浅。新君意在以你为令威胁我。你何等糊涂。”
“孩儿知错,原没想到这层面。明日即随左嬷嬷去皇陵。”永安忽闻才知自身如此幼稚,险些成为别人威胁阿玛的筹码。
永钦郡王欣慰地笑笑,招永安上前,整整衣襟,放缓语速道:“你像极你额娘。想当年你额娘随阿玛出征无半点畏惧,巾帼不让须眉,洒脱、桀傲,而又可人。我的女儿因不逊我们当年,你可明白,安儿?”
“孩儿明白,定不辜负阿玛期望。阿玛此去京都要格外小心,记得要来皇陵接安儿。”说到这永安一阵抽痛,不敢往下讲。
永安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房的,来参加行礼的人席地而坐,愉快地吃着砣砣肉、荞馍和炒面等,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外面的喧嚣热闹好像与她无关似的,如不是左雁寻她至房间,在背后推推她,她还没缓过神来。
左雁跳到永安面前张开双袖,“十八镶”的镶滚花边,大红地双喜百蝶纹五彩平金绣舒袖氅衣合身地贴在她身上更显美丽动人。左雁也将行及笄之礼,本是有我当气赞者,可这一走都不知何时能回来。永安跨前一步,手轻轻地放在左雁腕上,示意其坐在最近的梅花式凳上。
“婉姑(左雁的闺名),阿玛近日接到旨意需即刻回京,而我明日便去会书哥哥那,恐不能参加汝的及笄之礼,望请见谅。”永安心中很不安,左雁算是和她从孩提时期就厮混在一起,而今不免有点伤感。
左雁先是一惊,然后皱紧眉头。手指死死地拽着袖口,不发一语。
永安知其心中定是不满,可眼前别无选择,左雁也不是不讲理的蛮女,在心里叹口气:“婉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与我情如姐妹,我无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我赠于你。”说完拿出工玉蝉形璇玑式环递给左雁。
左雁知道这环对永安的重要性,万万不敢收的,但永安执意要给,再也不好推辞,为难的收下:“如哪天你需要,可以随时拿回,毕竟是你额娘留下的最后一样物品。”
永安点点头,表示认同。永安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绕来绕去和这环一样又绕了回来,环再次回到她手上时已经沾满了鲜血。
那一夜谁都没睡好,永钦郡王一夜靠窗而站,想着往事,想着曾经的点滴。阿玉,在你死后的这么些年他该淡忘了吧?永安和你太像,这京都是去不得的,去不得的。
左雁把玩着工玉蝉形璇玑式环,想着王家公子。婉姑就要长大了,你知道吗?你曾经答应我的还当真吗?镏金点翠花篮耳坠可曾收好。
永安房中,漆黑的室内无呼吸的声音,死般的寂静。再看皓月下的屋檐上,一白衣女子正仰望天空,黑夜包围着她,与天空夜光辉映。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