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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枯情烂红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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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欢被爹娘卖到兰香格时她七岁。
“小欢啊,哥哥会来接你,等哥赚好多好多钱一定回来接你!”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拉着她的手不愿放开,最后被爹娘硬拉着带回了家。
“哥,我等你啊,谁忘了谁小狗!”红欢对着爹娘和哥哥的背影喊道。
“好!”小男孩两只手被爹娘拽着,费力地转过身,用力向身后喊。
从那天之后,红欢每日黄昏有空闲的时候就会站在香兰格最高的花楼上向外望,等着爹娘把她接回家。
香兰格和家里不一样,有好吃的点心,不会饿肚子,有漂亮衣服。红欢想,等哥哥和爹娘来了,就算不是来接自己回家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来看自己,她就要偷着给他们塞几块点心带回去。
只是此后十二年,她都没有见过他们。从最低等的接客姑娘到小有名气的花娘再到香兰阁的头牌,她只出过这香兰阁一次。
那次红欢凭着记忆跑回了家,那次她是怀着永远都不回香兰阁的打算跑回家的。
走到茅屋前她看到了一个粗布短衣的邋遢男人,那男人看见她之后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
“哪里来的臭不要脸的,在人家家门口勾男人,一看勾栏里出来的。”身后传来一声尖酸刻薄的咒骂,红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泼了一身的脏水,一个骂骂咧咧的女人拿着个空盆指着她骂到。
红欢不是没听过这种难听的言语,在香兰阁这种地方,她不仅被人说过,她还说过别人。
往常每次被骂,她都能用更加刻薄的话怼回去。只是这次,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跑了,落荒而逃地跑回了香兰阁,她再也不要出香兰阁了。
岁月间真的这么残忍,真的可以把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回了香兰阁,她依旧当她的头牌,她正值一个女人最鲜嫩美丽的年华,又有着香兰阁不断地包装,便有了烟花才女,青楼名妓的称号。
她看惯了那些虚情假意,也知道勾栏里的女人若是动了情,其下场有多惨。红欢认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和爱情有一点点的关系。
直到那天,一群年龄尚轻的世家子弟互相推搡着来香兰阁,美名其曰:见世面。
这群世家子弟都是来自那些修仙世家,一群小仙家来了,香兰阁这些凡人怎敢怠慢,作为头牌的红欢自然是要去接客。
来的是群十七八岁的少年,
刚才在门口还不断地吹捧自己,真进了香兰阁的门却一个个面红耳赤。
看起来这单生意不难,红欢心里盘算着。
她接待了一个身穿红白相间衣服的客人,那衣袖上绣着鲜红的火焰纹。
那个少年比自己小一岁,当她用娇滴滴的声音问他的名字。那少年好不容易抬起头,红着脸,磕磕绊绊地看着她:“温……上陵。”
“小仙家,第一次来这里吧?看把你紧张的。”
“姑,姑娘……我们今天就聊天,不……不干别……别的。”那小仙家一抬头就看到了她露出的肌肤赶紧又低下了头,脸红地像要滴血。
“小仙家说的,那个“别的”,是什么呀?”红欢见过不少第一次来勾栏玩的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自然很正常,但像这么害羞的客人,倒是不常见。
红欢不知怎么了,玩心大发想要戏弄一下他。
温上陵后悔极了,他干嘛要跟人打赌,赌输了就请自己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一起来窑子玩。
最后,这个小仙家几乎是红着脸跑出了香兰阁。
末了,红欢还向他挥手绢“小仙家下次还来啊!”。
接下来几天红欢还是和往常一样接客,依旧过她的头牌日子,她早就想好了,等她攒够了钱等鸨母不干香兰阁了,自己就把香兰阁买下来,自己做老鸨,那时候日子也算熬到头了。
这天,王妈让她去接待一位仙家,红欢笑着答应了,只是转头梳洗的时候却是一脸不情愿。
“哼,这些仙家,不好好修仙,偏偏来逛窑子,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对着铜镜将头花插入发髻起身转头又是一脸地笑盈盈,拖着长裙像雅间走去。
推开门,却发现那客人就是上次那个小仙家。
“小仙家,你又来了~几天没见到小仙家人家好想你啊。”
温上陵结结巴巴地道:“嗯……嗯,我又来……来了。”
红欢看着这个毛头小鬼,心道:行啊,有长进,脸没上次那么红了,还敢再来。
那就慢慢玩。
她一向喜欢把那些毛头小子带坏,这可怪不得她,这香兰阁可是他们自己来的。凡是进了这香兰阁的人,不管进来之前的是什么样的人,出去之后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上次上……上次我跑了,他们笑话我,我不……不服,我,还,还来!”
“好,我可想你了~小公子这么俊俏,我们香兰阁的姐妹呀都可喜欢了。”
……
果不其然,这娃子经不起撩,这不撩到一半又跑了。
红欢看着那孩子捂着脸又跑了。
“走了走了,舒坦了,舒坦了。”她抓了一把桌子上的果脯,放到口里嚼了几下。
啧,真是甜到齁了。
然而那个叫温上陵的毛小子竟然来了几次不记苦,还敢再来。
说实话,这么老实地孩子,她也不太想让他来这种地方。
唉,可能是自己良心未泯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香兰阁的规矩,来了客人必须宰啊,要不然王妈妈和自己这一帮子姐妹吃什么,喝什么。反正那些仙家把他们这些凡人的钱财不当东西。
她可清楚她的脸皮可不像看起来这么薄,她可不是什么真的貌若天仙学富五车的才女,倘若她真是,香兰阁这种小地方还能留得住她?
她能坐到这香兰阁花魁的位置上,不就是靠的她能给王妈妈赚更多的钱吗?
后来温上陵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没开始那么害羞了。有时是他自己单独来,有时是和那群狐朋狗友们一起。
来得次数多了,也就别想指望他能干干净净地了,虽然第一次给那毛小子开荤的不是红欢,但温上陵每次来玩还是喜欢找红欢。
红欢就这么看着,这毛小子从什么都不知道,变成了一个会吟弄风月的浪子。若问她有什么感受,她还真没有,这种人她看多了。
但有时她还会去想当年那个毛小子红着脸跑出香兰阁的样子。真像啊,像谁呢……?
香兰阁的头牌是不断在换的,虽然她离人老珠黄还早着呢,但香兰阁比她更年轻好看的女人在不断地进来。这不,一个姓苏的女孩才十六七岁,就开始觊觎着自己这花魁的地位。
不过她可不怕,资历在这摆着,若是想把她从花魁的位置上拉下来那至少还要再过个十几年。
在香兰阁,想要往上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抢生意。来了这里还想清高,就是笑话。
有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商贩来了好多次了,出手大方,每次都找她,这天那客人搂着她的肩膀上楼。说笑间她看到客人正朝着一个方向看,红欢顺着那个方向望看。
苏巧一直在看着那客人,那客人也乐得跟她对视。红欢面色不善地看苏巧拨弄衣衫,两个肩膀各露出一半,冲着她的客人媚笑。
不出所料,夜里那客人玩够了就出去了。她从窗口看着那商人走进了苏巧的房里。
“切,臭男人。”红欢坐在床边整理衣服,想着明天怎么整苏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她红欢可不怕她。
“欢姐姐。”身后出现了个人。
“你这家伙,神出鬼没的。”红欢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就是那个毛头小子。
“怎么了,姐姐不高兴?”笑嘻嘻地坐到红欢眼前。
“你小子,三更半夜地来找我,就不怕回去后被爹娘教训?”红欢倚在桌子上手拄着下巴,一双妆容未卸的桃花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是男人不是男孩儿了。
“看了这么美的姐姐,被他们说几句就说几句。”温上陵将一个盒子放到红欢手里。
“这是……”红欢看着手中的红木盒。
“有人惹了姐姐不开心,那我也不开心,这里面啊,有让你和我都好开心的好东西。”
“好东西?”红欢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关上。
她一挑眉摇了摇手里的东西,将木盒放回桌子上:“小东西学会害人了,好好地别学这个。”
温上陵噘着嘴,鼓着腮帮子,满不在乎地嘟囔:“我可是为你好,这也不算什么太害人的东西,就是让她痒上几天。”
“我有我的法子,别毁了你的道,以后还是少来这种地方吧,学不好。”
“姐姐心疼我了?我在家里也不一定能学好,那里比这更乱,相比起来还是在这里高兴。”温上陵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珠花,给红欢带上。
“好看的东西,陪好看的人。”
“败家鬼。”红欢笑着点了下温上陵的鼻子,她知道这珠花的价值定是下不了五十两银子。
“我这给姐姐送珠花,还被说成败家鬼,哼。”温上陵故意把头转了过去。
“那姐姐可是要谢谢弟弟了。”
“姐姐至少要补偿我一下吧,嗯?”
“一个珠花买我一晚,怕是王妈明早要起来骂你。”红欢笑道。
“这可是我给姐姐的,又不是给那老婆子的。”温上陵,把脑袋凑到红欢面前“姐姐亲我一下,往这里。”
红欢就看着眼前的毛小子噘着嘴要自己亲他,心里不觉好笑,这仙家的人就是俊俏好看。
“好,一百下都行……”
“那就一百下。”
“那你得肿着嘴出门了。”
“那就留着,下次继续。”
……
那夜之后的好几个月温上陵都没来香兰阁,他家出事了,准确地说,是整个岐山温氏出事了。
修仙者的事,跟她们凡人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但红欢还是去打听了一下。
岐山温氏生了内乱。
岐山温氏温若寒居心不轨偷盗宗主传承,被岐山温氏宗主温长桓扣押至地火殿。
这温若寒为逃脱惩罚,诱骗岐山温氏宗主次子助他逃脱升天,此子对其弟非但不感恩,竟将其弟残忍杀害。
这丧子之痛让岐山温氏宗主温长桓下令缉拿温若寒。
而临泽温氏的大公子温耿和一些其他的分家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向着温若寒说话,指责温长桓当年勾结其他仙门弑兄夺位。
其下场可想而知,那些家主站出来指责温长桓欲斩草除根,卑鄙无耻的分家都被武力镇压,血流成河。
临泽温氏的宗主为保一族平安,将温耿于家族剔除姓名,并将其五花大绑交给主家处置。
挖了双眼,割了舌头,断了四肢。第二天被丢在自家门口,无人收尸。
听到这些红欢,不由得为温上陵感到担心。可现在临泽人人自危,就连前临泽大公子的尸身还在临泽温氏府邸前腐烂,没人敢去为他收尸。
外面这么乱,香兰阁的生意也不似往常一般好。
红欢也有些空闲。
这天王妈妈对她说她哥哥来了。
若是早个几年,红欢她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跑出去见哥哥。
“他来做什么呢?无非是日子不好过,才想起他在勾栏里有个妹妹。”红欢把衣服穿戴整齐,走出房去。
果然,是来找她要钱的。
她将身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下来给了他。
“以后别再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笑着说好话。
她懂。
不来?怎么可能。
回到房里她坐到梳妆台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想哭。
门打开了,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铜镜里映出来另一个人的身行。
红欢不看脸,也知道是温上陵。
“你怎么来了,你爹娘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就不能出门了吗?”语气很淡很淡,没有丝毫感情。
“我听说了。”红欢起身,向门那处走去,双手合门又将关上。
“大白天地,欢姐姐干嘛关上门窗啊。”红欢看温上陵笑嘻嘻地,一点都没有死了大哥的悲痛,一副狼心狗肺的模样。
但她知道这,孩子还不至于心黑成这样。
“你还笑?给我哭。”红欢把温上陵摁坐在床边,塞了个枕头给他在怀里。
“哭,哭干嘛哭?因为大哥死了,我就要哭。他爹他娘还没哭,我……我……我哭……什么事……”温上陵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变音了。
红欢做到床边,想要安慰他几句,却被他一把抱住。
温上陵把怀里的枕头扔到一边儿,把红欢抱地紧紧地,低声抽泣了一会儿。
似乎是小声抽泣不够发泄情绪,没一会儿便嚎啕大哭起来。
红欢知道他难受,也不多说什么,静静地听他哭诉。
“凭什么,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哥就得死。他们主家就可以随便杀人啊……啊……!”
“温耿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啊,那个温若寒死不死管我们什么事啊,他活该啊,让他英雄病,以为,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吗……”
红欢被温上陵抱着紧紧地,但看他这般也就由他抱着哭。
“那个家,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哈啊,呜……呜……”
“他们,他们凭什么把我大哥交出去,果然和自己的命和地位比起来,儿子也只是个外人吗……”
她就这么让他抱着,手在他身后轻拍着给他顺顺气。
“小时候大哥对我可好了,病了,伤了,有人欺负我,我爹我娘都不管我,只有大哥会监督我吃药,帮我把欺负我的小孩收拾一顿。”
“以前温耿对我说他会是家里的顶梁柱,我有事找他就行,可……可现在呢……他的尸首就在家门口,都没人敢给他拿块布或草席盖一盖……我难受,我也不敢……哈啊……呜哇……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出门,我该怎么出门,才能不去看他的尸身。”
过了一会,他不哭了,哭累了。
但他的嘴还是不停地小声说道:“我不想,不想回家,我好害怕那里。”
“我也知道,不把大哥交出去我们全族都会有灭顶之灾,但是……但是,他们能不能别这么狠,一滴眼泪也不给,直到把大哥交到不夜天城给他的只有指责没有眼泪,那还是亲爹亲娘吗,啊额——”
“我不想回家,我只能在这里哭了,那里我连哭都不行……”
……
红欢就这么听着,直到抱着他的人哭累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红欢把温上陵放到床上,给他盖了盖被子。
大人的心事小孩怎么会知道,沉默的背后又会包含多少痛苦,这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又怎么能体会。
但正是因为体会不了,才会更加误解,受伤害就更深。
“睡吧,睡一觉就回家去吧。”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那些仙门的兴衰对她们这些凡人的生活影响不大。
岐山温氏温若寒这个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坐上了艳阳殿的宗主之位。
临泽温氏因为温耿的原因,未受牵连,那具摆了半年之久的尸身也得以收殓。
这天哥哥来找红欢,说生活苦地过不下去,要跟她借点钱。
“上次给你的首饰,还坚持不了一年吗?家里不是有二亩地,今年没有大旱大涝怎么生活会过不下去?”红欢道。
“妹子,虎子前些日子害病,花了好多钱,你嫂子又不是个省钱的货,哥也是没办法才找你的。”
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副奴样,红欢将钱袋放到哥哥手里。
“还记得你说要带我走的,你都忘了吧?”
“哥,你就是只狗。”
说罢,转身离开。
“老子是只狗?呸!”男人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钱袋。
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王妈妈劝她狠下心一刀两断,男人没个好东西。
她也做了,那次她哥来找她要钱,她没给。
看着眼前的男人的脸越来越黑,继而破口大骂,怎么难听怎么骂,什么婊子,什么娼妓,贱货什么的她都听着。
末了,红欢看着他,低声说道:“我是你妹妹啊。”
后来他还来了几次,一文未得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一天王妈和她说有有客人点了她,红欢笑着承下了。她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袍,嘴角含笑,手中撒了香粉的罗扇一下一下地呼着,觉得差不多了,就推门出去找那点了自己的客人。
就在一个拐角处,她碰到了温上陵。红欢知道他想和自己说话,但她还有其他客人“客人等我呢,今天陪不了你了。”说罢红欢用扇子挡了下他的脸,走近了不远处的一扇门。
温上陵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婉转的艳曲,调情的琵琶曲……这是他和红欢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有的。
他不喜欢,他也知道红欢也不喜欢。
他要带她走,他想给她赎身。
……
“你说,你要给我赎身?”红欢嘴角含笑地看着温上陵“为什么?”
“欢姐姐,我……我喜欢……喜欢你!”温上陵咬着下唇道。
看着眼前的男人再一次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以前红欢还能说些什么逗他开心的,可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不需要,喜欢我的人很多,你只是其中一个。”
温上陵一听急了:“不是的,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我想娶你……”
“你想娶我?呵,温公子,我红欢是个不干不净的妓女,你知道“娶你”对我来说是多么恶心吗?”
“我……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我喜欢你?呵,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你给了我什么,能让我喜欢你?”红欢觉得温上陵真是麻烦。
“我,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带你回家。”温上陵道“你不喜欢香兰阁,你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你安稳地过日子。”
“你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御剑,夜猎……你会是自由,开心的,真正的开心!”
“温公子,话别说得那么好听。”红欢顿了顿又道“我的身价是三千两。”说完就走到门前,准备推门出去。
“若是我能为你赎身,你就跟我走吗?”温上陵道。
“好。”
三千两,他拿不出来。
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温上陵没脑子,他父母还是有脑子的。
他们这种仙门世家怎么能容忍自己的血脉被她沾染呢?
晚上,红欢对王妈妈说身体不舒服,没去接客。
“开心。”
“自由。”
“我想要,但我没有。”
“我生来就没有。”
凉风打着旋进了屋内,忽明忽暗的红烛就灭了。
后来,温上陵为红欢赎了身,钱是红欢给的。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我想赌一把。”
温上陵没有带她回临泽温氏,却去了临泽的境内华南山下定居了。
他们生活地很开心,开心到让红欢差点儿就以为自己赌对了。
这种事,没到生命的尽头,谁又敢说呢?
好景不长,临泽温氏来人了,温上陵被带了回去。
作为临泽温氏现在唯一的公子,临泽温氏的寮主怎么可能会让他在这里和自己在一起?
温上陵被带走前,对红欢说他会回来找她。
“好,五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温上陵走了就再没回来,他走后一个月,红欢发现自己有了他的孩子。
八个月后,孩子出生了。
她给他取名待归。
这孩子可不喜欢这名字,自从懂事后就一直嚷嚷着要改名。
待归,大龟……
五年眨眼就过去了,她想或许温上陵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也不想去临泽温氏找他。
那个赌约她没赢,也没输。
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辛苦也平淡,可耐不住人心险恶。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华南山那种穷山僻壤竟然吃穿不愁,还能让孩子上学堂。村人明面上不说,但暗地里都在猜,这女人哪里来的钱财。
纸包不住火,她的出身被村里人知道了。
后来待归哭着闹着也不去学堂了。
辛苦的生活压不垮她,但那些流言蜚语却让她备受煎熬。看着躲在自己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孩子,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找温上陵,就算她不能留下,她也希望孩子能被收留。
她带着待归去了临泽温氏,没见到温上陵前她们甚至差点被赶出来。
但她不能让她的孩子永远生活在他母亲出身勾栏的阴影里。
她们的到来让临泽温氏难堪,温上陵出去夜猎了,温家人对她冷嘲热讽她都受着,一口咬定待归是临泽温氏的血肉。
就在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温上陵回来了。她很害怕,温上陵也会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对她和孩子嫌弃。
当她看到那个锦衣男人的眼睛流露出来的怀恋和欣喜的时候,她笑了。
在滴血认亲后,待归有了完整的名字,温待归。
在温上陵的强烈要求下,他的父母,临泽温氏的寮主,同意让温上陵将自己纳妾,并给她的孩子名分。
临泽温氏家主夫妇提了个要求,就是要让红欢带着孩子回华南山原来住的地方,临泽温氏派轿子接她们母子。
温上陵听了这个要求很高兴,他告诉红欢这是因为自己父母为了不让待归被人背后说是个私生子才这么决定的。
温家人派人带她们回了华南山,临走前温上陵还傻兮兮的笑着递给了她一匹绣纹精美的红布,让她给自己做嫁衣。
出嫁那天,她等到晚上才等到轿子,她心里疑惑,为什么轿子来的这么晚?
但她还是带着孩子上了花轿,待归看到自己身上的嫁衣一个劲地夸娘亲真好看。红欢笑着看自己的孩子,这孩子除了偶然会耍小孩子性子,大多数时间还是很懂事听话的。
红欢笑着抚摸着待归的头,心想:他会有很好的未来……
没过多久,轿子落了轿外传来那些仙家的声音:“到了,下来吧。”
红欢撩开花轿的帘子,想要和那些仙家道声谢谢,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遍体生寒。
“这是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仙家,是走错路了吗?”红欢看着眼前的洞穴,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白惨惨的月亮。
夜黑风高,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娘,娘!”身后传来待归得声音,红欢回头一看,刚才一个抬轿的修士抓着待归往洞穴里丢去,小小的孩子在修士的手里就像个石块被丢在漆黑的洞穴里。
“放开我孩子!待归!”红欢看到待归趴在地上干紧跑过去抱他。
红色的嫁衣很不方便行动,刚抱起孩子的她又被绊倒了。
红欢看着黑漆漆的洞穴,一种恐惧由心底蔓延,她抱着孩子想要退出去。
可还没往后退一步,一些松动砂砾就打在她脸上身上,她下意识往山洞里面躲霎时洞口处被滑落的石堆堵上了。
“不!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待石堆稳定,红欢才反应过来,疯了样地拍着破碎的石块儿。
“不,放我们出去!出去!!”
“啊,啊!!”
洞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红欢摸索着找到了待归。
她抱着待归靠在石壁上,手摸着明显是人工所挖凿的石壁,心如刀割。
“娘,好闷啊,我快喘不动气了。”待归从费力地呼吸着。
密闭的石洞,连空气都进不来。
红欢在那乱石里费力的挖,拼命地挖。就在她感觉到手指有意思凉意,去叫待归凑过来的时候却发现那孩子怎么叫也叫不过来,一动不动的。
她用力拔出手,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待归……待归,你看看娘啊,你不能把娘一个人丢在这里……待归!我的孩子啊!孩子啊!”
怀里孩子的温度一点点地消失,红欢还是抱着他。
“我不要了。”
“自由我不要了,开心我也不要了。”
“爱情我也不要了,我不要去当你的妾。”
“我只要我的待归,我的孩子……!”
渐渐地滴水未沾的红欢开始产生幻觉。
有个小男孩会把自己的野菜窝窝头分一半给挨饿的妹妹。
有个俊俏的少年,会来香兰阁给她讲香兰阁外的世界的瑰丽。
她和那个少年有了个孩子,孩子很优秀地长大了……
“我,我……恨啊!!!”
阴森幽暗森林里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又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