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与追求》飞花

1、第 1 章

　　“查尔斯, 你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
　　
　　沙发里窝着的被唤做 “查尔斯” 的男子并没有回答, 握住酒杯的手却没有放松一丝一毫.
　　他好看的眉毛正自眉心处皱成一团, 下巴上冒出一些青色短硬的胡髭是很多天不打理刮剔的结果, 但这一切并不能遮掩他不失英俊的面孔, 以及透露着贵族血统的迷人的鸽灰蓝色眼眸.
　　
　　他身边的男子继续说道:“查尔斯, 我不懂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怎么和你死去的爷爷交代? 你可是格兰特勋爵家唯一的继承人, 你没有自由如此挥霍浪费你的声誉以及健康!”
　　
　　查尔斯轻轻摇晃着酒杯, 尽管听他身边男子斥责的口气, 仿佛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可事实上, 这个英俊的青年除了外表看起来略微落拓外, 没有人可以否认他现在的举止依旧非常冷静优雅, 甚至, 那张英国绅士传统的窄长面孔上显得有一点点冷酷.
　　而他说话的声音, 很自然地流泻出一丝英国上等人物特有的, 几尽淡漠的戏屑嘲弄的幽默感.
　　
　　查尔斯微微饮下一口酒, 戏屑地同他身边的绅士说:“老好瑞德, 是你么? 就算你如此想尽方法地意图品尝我藏的这几瓶罕见的1690年酿制的法国红葡萄酒, 也不需要扮出这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来阻止我喝酒呀.”
　　随即拍一拍身边的坐位, 温和友好地道: “来, 来, 坐下, 别担心, 我喝的并不是最后一瓶. 你看我象那么吝啬的人么? 我早帮你准备好了三瓶同年度的酒放着呢, 正想叫管家给你送过去, 你自己就过来了.”
　　
　　随即笑了笑: “瑞德, 你看你这个急性子.”
　　
　　瑞德狐疑地皱眉, 仔细对视着查尔斯鸽灰蓝色的眼珠, 看见那澄静的眼睛里自然散露的瑞智和没有刻意隐藏的含笑的戏屑. 一刹那尴尬起来.
　　
　　瑞德年轻又有些乡气的脸孔立刻红起来, 单手覆上面颊, 低声懊恼地呻吟:“哦, 我这个傻瓜! 我早该想到的, 外面说的那些话有哪句可以信的呢? 尤其又是说你的那些, 是更加不可能发生的! 亏我还急急赶过来, 真是!”
　　
　　查尔斯笑得仿佛很开心, 却依然非常的绅士, 并没有过分嘲弄朋友的意思.
　　只是很善意地道: “瑞德, 现在你可以坐下来告诉我你到底是听到了些什么才急忙赶到我这里来的吧?”
　　
　　“噢, 查尔斯, 你又有机会笑话我了!” 年轻人很沮丧地大趔趔将自己抛在长沙发的另一角上.
　　查尔斯周到地站起来, 走过酒柜边拿出一只多重切面的水晶杯子, 替朋友倒上一杯酒, 放在沙发前的咖啡桌上, “瑞德, 你这话真值得我反省, 做为朋友, 我真的那么爱笑话你么? 这真让我惭愧, 甚至汗颜, 我不记得我居然一直用这样糟糕的态度对待过朋友. 你一定得原谅我.”
　　
　　瑞德刚拿起酒杯, 便叫道: “噢, 查尔斯, 算了吧. 你不用再讽刺我了. 虽然我一贯这么蠢的, 做事一向不经过思考.”
　　接着做一个滑稽的表情, 解释道:“你知道, ‘做事一向不经过思考’ --- 老克勒斯总是这么说我!”
　　
　　瑞德喝一口酒, 舒一口气: “嗯, 查尔斯, 不过我必须承认, 你刚才说的并不是一个坏计划. 天! 就是为了你这瓶酒, 即使找借口我也要来这一趟的, 可惜, 我还想不出那么聪明合理的借口罢了. 但无论如何, 我这次总算没白来. 查尔斯, 你这家伙, 总藏着些好东西! 你说给我的酒呢? 快叫仆人给我包起来, 我顺便带走好了, 我可等不得你送过来了.”
　　
　　查尔斯笑了: “好了, 瑞德, 别这么急着走, 既然来了, 不如尝尝厨子的手艺再走.”
　　
　　瑞德喝下好大一口酒, 摆手道: “得了, 查尔斯, 跟我可不用假客气了. 你请我吃饭也不止一次了, 老约翰做的味道我还没尝过不成? 饭就不吃了, 你人好着就行, 都是虚惊一场, 亏得老克勒斯逼我赶紧赶慢地跑这一趟了, 老家伙真会逗弄人.”
　　
　　查尔斯笑: “我说奇怪呢, 你刚才近门那段谆谆教诲的话, 真不象出自你嘴里的. 现在想起来了, 这完全是萨德逊先生的口吻. 但是瑞德, 到底什么事, 让你叔父都费了这么大心思?”
　　
　　瑞德饮着杯中的酒, 几乎笑呛出来, 咳嗽几下才止住笑道: “查尔斯, 你不会相信的! 外面那帮家伙居然以为你失恋了, 说你那个乡下表亲兰妮小姐要嫁人了, 对象不是你, 你在家自暴自弃呢. 老克勒斯听了我婶婶的话, 直皱眉头, 立刻跟我说了一大堆, 叫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顺便拉你出泥坑. 这帮人真滑稽, 查尔斯, 你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谈恋爱然后失恋呢? 难怪老头说我不用大脑呢, 真是, 我当时哪怕稍微想一想, 也会知道那是谣言.”
　　
　　查尔斯微笑着, 仿佛安抚似说:“ 好了, 瑞德, 我知道, 你也只是关心我这个朋友罢了. 关心则乱.”
　　
　　瑞德拍上查尔斯的肩膀道: “对啊! 这话说得真好, 关心则乱. 查尔斯, 难怪老头欣赏你, 光听你说话, 也是一种学问, 从没见你形容不出来的人物事情, 难怪大半个伦敦有眼睛的姑娘们都想盯死你不放, 当然, 如果你在人前不是那么冷漠, 严肃的话!”
　　
　　随即用手挡在脸边, 仿佛很秘密地放小声音说: “你知道, 那些没见过市面的年轻小娘是很怕人冷脸相对的. 但是, 查尔斯, 我不得不说, 上一个社交季, 你对弗兰斯小姐的态度, 可真让想大胆点对你示意的淑女们望而生畏.”
　　
　　查尔斯依旧微微地笑, 那种绅士似礼貌和蔼的笑容, 仿佛长在他脸上一般.
　　
　　瑞德做一个无奈的表情, 看一眼查尔斯, 继续道: “查尔斯, 你也有二十八了吧? 要是你不想孤身一辈子的话, 我劝你不要总在人前摆出一副大主教的样子吧. 原谅我这样说, 但幸好老格兰特爵士已经过世了, 不然光等你为他生下一个后裔来, 也能急死他.”
　　
　　瑞德喝完最后一口酒, “好了, 查尔斯, 我也该走了. 你知道, 要是我再不回去, 家里的老家伙们急起来, 真会以为你受不了失恋打击, 要上吊自杀了呢!” 说罢挤挤眼, 打趣似地做个怪样子, 格外加重了 “受不了失恋打击” 这几个词的语气. 最后自己也觉得有趣, 倒先笑起来.
　　“真是! 我居然就信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能信! 你失恋, 哈哈哈哈~~~~ 伦敦的人们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
　　
　　查尔斯带笑容的面具很完美地面对着这位说话做事一向以鲁莽著称的朋友, 摇一摇铃子, 叫来管家, 嘱咐他将楼下酒窖里藏的1670年的红葡萄酒拿三瓶来给瑞德带上, 然后叫管家顺便送瑞德出去.
　　
　　瑞德一脸满意地离去.
　　管家恭敬地带上小客厅的门, 查尔斯又窝回他的沙发里, 看着眼前的空酒杯子, 觉得这一切简直象梦游中发生的, 有点失真. 查尔斯并没有跟人说起过, 其实这种失真的罕见的恍惚甚至混乱的感觉从两三天前起就开始了, 一直蔓延至今夜, 也没有消退的意向. 不过今夜, 他觉得格外的疲惫罢了, 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 ----- 连自己家也不能够成为一片清静的避难场所. 象平常一样, 伦敦上流社会所有的人, 都很努力地将眼睛盯在别人身上, 尤其是诽闻, 丑闻上, 仿佛一群苍蝇盯住蜜一般. 这帮虚伪的人, 总是面上尽可能地装出冷漠高傲的样子, 一面想尽方法将自己的爪子伸进别人的生活里去, 这真让人厌烦.
　　
　　查尔斯, 格兰特爵士站起身来, 疲倦地走向楼上.
　　管家已经送走瑞德. 萨德逊子爵回来, 在楼梯口侍候着等着回话了.
　　查尔斯淡淡道: “很好, 耐尔斯, 现在我累了, 想去休息一下, 无论任何人来, 请一律替我挡回去, 就说我正在准备每年一度去俄国度假的东西. 还有, 你帮我定一张明天晚上去柏林的船票, 然后帮我打点好从柏林转程去圣彼得堡的旅程.”
　　
　　管家微微躬身道: “是的, 爵爷.”
　　说完却没有离去. 查尔斯知道这位老管家有话要说, 也不去催他, 只是站下来等他说完.
　　管家似乎在找恰当的措辞, 思考一下才说: “爵爷是去事先预备兰妮小姐与俄国公使的婚事吗?”
　　
　　查尔斯已经很累了, 但是听到这样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是讨厌的坏消息, 还是压抑着心里的不耐烦, 平淡地问: “我记得这些事情由平克顿夫人料理的, 而且菲尔丁小姐不是要和俄国公使去法国举行婚礼吗? 难道我记错了?”
　　
　　尽管查尔斯的语气很平淡, 但伺候格兰特家族多年的老管家依然敏锐地察觉了主人提起自己远亲时使用了其姓氏菲尔丁小姐这个礼貌而疏离的称呼, 而非平日的简称, 兰妮.
　　管家知道这件事情主人多少有些不高兴, 但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就不是他应该揣摩的了. 而事实上, 耐尔斯越来越发现, 这位年轻的格兰特爵士的心思, 远比其祖父老格兰特爵士更难琢磨.
　　
　　所以耐尔斯只是尽量简单地说道: “听菲尔丁小姐的女佣翠西提起, 这仿佛是小姐为了能将婚事和爵爷您每年的俄国度假习惯安排在一起的决定. 菲尔丁小姐向我表示过, 她非常期待您能以她在伦敦的唯一亲人的身份出席这场婚礼, 并且希望她和她未来的丈夫能够好好在俄国款待您, 以尽地主之谊, 让您渡过一个美好愉快的假期.”
　　
　　查尔斯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眯了眯眼.
　　但随即, 又吐了口气, 挂起笑脸的面具, 道: “难得菲而丁小姐这番好意. 耐尔斯, 多谢你提醒我. 但是菲尔丁小姐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说呢? 倒要你转告我?”
　　
　　耐尔斯有些为难, “好爵爷, 菲尔丁小姐说, 也许您更希望听人转告而非她面述.”
　　
　　查尔斯平淡地笑道: “是吗? 耐尔斯, 嘱咐法国佛朗切妮珠宝店将前一阵子订做的红宝石项链包好, 寄送去俄国公使在圣彼得堡的官邸, 算是给新人的一点礼物.”
　　
　　“是的, 爵爷.”
　　
　　“俄国旅行计划照旧.”
　　
　　“是, 爵爷.”
　　
　　查尔斯走上楼去, 临到睡房前, 变了主意, 走入旁边的书房里.
　　点上一支蜡烛, 坐在书桌前, 仿佛听见响动, 一抬头, 似乎看见一个着粉兰色样式简单的裙子的少女走进来, 露珠一般的面孔上弯着不去的笑意, 两颊微微晕起的粉彩, 带着纯真羞涩的娇柔, 有些慌张地道歉: “抱歉, 我不知道您在书房里. 我在等人……, 我只是想找一本书读……”
　　风扑过, 烛光一摇, 几欲扑灭, 抖擞一下又平稳下来.
　　查尔斯再看去, 眼前, 除了门墙, 还是门墙, 哪里来的人影……
　　
　　查尔斯恍然, 左颊微凉, 侧头才发现, 原来是一扇窗户没有关上.
　　以前, 兰妮总喜欢坐在那扇窗前, 就着日光读书, 如果他走过, 兰妮会得抬头, 微笑, 并不说话, 可那笑容, 比千万句言语诗歌更动人.
　　以前……
　　
　　查尔斯苦笑, 站起身来, 关上窗户, 这房间里, 实在留下太多有关兰妮的回忆.
　　如此致命的美好, 仿佛一种叫做甜蜜的毒药.
　　查尔斯的理智很准确明智地告诉自己, 若就这样沉浸在这种若毒药一般的回忆里, 早晚会落得形消骨蚀, 再也脱不出来了, 当务之急, 是要回到正常的生活心态中去, 淡忘过往的一切.
　　
　　但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情绪, 拖拽着他的身体, 心思, 仿佛跌落泥潭般, 不愿移动, 不能逃脱.
　　
　　查尔斯坐下来, 手指放在书桌上, 查尔斯并没有看见此时自己的面孔, 仿佛大理石雕像一般, 完美而冰冷, 只有那一双鸽灰蓝色的眼眸, 因知道无人在周围而产生的短暂松懈中, 隐隐浮映出一种复杂的烦躁, 甚至是痛苦.
　　
　　他呵护了这些年的花朵绽放了能让所有人都痴迷的美丽, 而这朵花现在告诉他, 她要离开他…… 决绝的, 迫不急待地想要离开他.
　　她甚至, 是恨他的. 多么奇怪, 但是她恨他.
　　查尔斯可以想象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却无法想象她居然是恨他的.
　　
　　查尔斯不能忘记当日听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时的震惊.
　　
　　她快意的眼眸, 一种大仇得报的神采在里面飞扬, 跳跃.
　　那样经年累月积累的痛恨, 在她说话的一刹那, 全部都爆发出来, 说完了的她, 显得如此轻松, 快乐, 迫不急待地就要离开他了, 仿佛自牢笼里解脱了出来.
　　
　　查尔斯第一次震惊于自己的迟钝, 要到已经晚得不可挽回的时候, 他才知道这些.
　　
　　瑞德与他说笑的时候, 查尔斯只能记得自己面孔上已经僵硬的冷静和微笑.
　　失恋么? 大家恐怕都很震惊并且觉得恐怖吧, 查尔斯. 格兰特也会失恋.
　　不久前, 就算查尔斯自己, 可能也觉得难以置信.
　　但是, 他失恋了.
　　是的, 失恋……
　　
　　难道真象瑞德以及很多人想的那样, 查尔斯. 格兰特是不会恋爱, 没有感情, 严肃谨慎如同石雕的人么?
　　这一刻, 查尔斯但愿自己是.
　　
　　微弱的烛光中, 查尔斯没有动, 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和同样僵硬完美的表情, 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