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涧下水

2、第 2 章 更

　　更夫的梆子敲过四下，说来也奇怪，这云关城中的店铺大都打了烊，连趴在门口的黄狗都入了眠，只那迎来送往的烟花地还歌舞升平，深巷中的“如意坊”门前还亮着两盏大红灯笼。
　　如意坊开在偏僻巷子中，白天关门，夜里开张，自是无人问津，况且本就不是做的凡人的生意，坊主姜无过自己每日惦记着的也就是九溪山老主的密酿秋露白。这坊里的生意惨淡，担心的却只有这里唯一的伙计兼姜无过的侍女兼厨娘兼等等的宜修。宜修瞪着倚在榻上抱着手炉，品着老主刚派人送来的秋露白的姜无过，气得直跺脚。“主人怎么也不看看账本，咱这坊里的生意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请问……”
　　“哎呀，来客人了！快快请进！快请进！”宜修也没等那人问完，立马换了脸色，上前连拉带拽把人拉进来了。姜无过摇摇头，翻了个身，似是不想理会这人。宜修叹了口气，也没再唠叨些什么，只引了客人入座顺带着看了盏茶。
　　宜修眯眼一瞧这客人妖力低微似是刚修炼成精不久，相貌平凡、瘦弱不堪又衣着寒酸，看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唉，这笔生意又没什么油水，宜修撇撇嘴“我叫宜修，不知客人有何心愿？”
　　“我……我叫小满，我想变成鲛人”
　　“鲛人？确实听其他妖说过，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小满公子，这化成鲛人不过是一句咒语的事，你何必特意来此？”
　　小满摇了摇头，“是真的变成鲛人。”
　　宜修顿觉满腹疑惑，“我看你虽妖力低微但潜心修炼几百年也可在这凡间做个土地公什么的，为何还劳什子去化什么鲛人？我可是听说那南海鲛人不容外族，即便你化成去了南海也是容不下你的。”
　　“宜修姐姐，这个中缘由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求您告知我法子。”小满作势要跪下。
　　“你先起来。”宜修最看不得人这般，忙把人扶起来“今日你先回去，待我问过我家主人。明日子时你再来，那时再且告知你法子与报酬。”
　　“多谢。”小满朝宜修、姜无过深深一拜，告辞后便隐入夜色。

　　“主人，这生意接还是不接？”宜修边收拾着茶具边问，她知道姜无过未醉，方才对话都听进去了。
　　姜无过瘫在榻上先给自己灌了口酒，“接。鲛人……正好，哈哈哈”又嘟囔了些什么才昏睡过去。宜修也不管他，知他喝醉了一向爱自言自语。灭了门口的迎客灯笼，收拾收拾打烊，也不管内堂里喝醉的姜无过还瘫在榻上。她虽是个竹妖，却也经不住每日这般柴米油盐的劳碌，什么时候主人也能体谅体谅她啊，感叹了一句，翻个身便睡了过去。

　　翌日亥时。
　　姜无过今日难得只饮了一壶酒，这个时辰了还清醒着，“宜修，看茶。”宜修正惊讶今日吹的什么风，主人竟主动喝茶了。刚烫了壶斟满，小满便到了。
　　“小满公子真是心急，早到了些许时辰，怕不是知道今日的茶是君山银针。”宜修一向爱调侃小妖，姜无过熟视无睹只顾饮茶，倒是刚进门的小满羞红了脸，“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想……”
　　宜修掩嘴呵呵一笑，这小孩真是面薄，也不打算再逗弄，正色道：“公子所求之事，主人确是有办法，只是代价非你所能承受，如此你也愿一试吗？”
　　“愿意。”未有片刻犹豫，小满定定地看着宜修。
　　“你应不是修炼成精的小妖吧，身上虽有妖气却与其他精怪不同。”姜无过拢拢裹在身上的狐裘，心想明日得叫宜修再多烧盆炭火。
　　“是。我娘是柳树妖，爹爹是凡人。我出生后便是人形却又带着娘的妖气。”小满微微一笑，忆起最初几年的时光。小满生于小满，他爹爹是个村中的教书先生，而娘亲则是村口修成精的柳树。他虽带些微妖气但自幼在父母的护佑下长大，日子倒也平平乐乐。只是未及小满总角之年，村中闯入一除妖师将娘亲打伤，而爹爹为保护娘灰飞烟灭。这之后便只能随娘亲退居不见天日的妖界。
　　“半妖化作鲛人，必先退其妖气俱断筋骨，再重塑身骨，这过程痛不欲生。”姜无过抬眼盯着小满，眼中一道异色闪过“而且只能活一年就要神形具散。”宜修在一旁斟茶只觉这法子太残忍，况且只能化为鲛人一年，不由得看向小满。
　　小满点点头，神色如常似是并不在意“好。多谢。不知这报酬……”
　　“魂珠。一年之期一到，神形具散之时，魂珠就是酬劳。”
　　宜修惊得险些砸了茶壶，这小孩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虽说主人是生意人的确看中利益，这魂珠乃是鲛人精魂所在实属上品，可这于小满而言未免太不划算了。
　　“小满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宜修有些奇怪，这孩子看着不大无甚心机，不会是缺心眼吧，说不定是他娘生他的时候弄丢了他几魄。
　　“宜修姐姐，你怕是还没有心爱之人吧？为了心爱之人，哪怕入那十八层地狱，心里也是欢喜的。”姜无过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洒出几滴香茗。宜修这才发现小孩并非相貌平平，他忆起心爱之人时眼中似是流淌着星河。
　　“服下这药，七日后便可化成鲛人。”姜无过从怀中掏出一丸丹药置在桌上，“多谢坊主。”小满小心翼翼拿起丹药。“这几日你可在我坊内化形，中间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也好解决。”宜修本也有留小满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姜无过竟开了尊口。还没等小满说完千恩万谢那套词，姜无过便起身掸掸衣褶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