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录》十里清秋

10、终

　　“不说话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孟十三，如今怎会一句话都说不出呢——是不想说，还是不会说？呵......哈哈哈......”

　　慢慢的，黑暗的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身上穿着拖地的黑色燕尾服，脸上带着夸张的面具，一边走，一边笑得癫狂。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殿内，让人听了只觉毛骨悚然。

　　“小朋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遵守什么所谓承诺，把恶魔之血给你吧？”

　　那人将盛有恶魔之血的瓶子拿了出来。

　　“看见了么，这就是唯一可以救她的解药。”

　　接着，他松开手，瓶子瞬间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连同许双悬着的心，也是一阵绞痛。

　　“别做梦了——哈哈哈......”

　　依然是笑，笑得丧心病狂。

　　“不过——”笑够了，他又接着说，“如果让孟十三跪下来求本座，我倒是可以再考虑，给你们一瓶新的——”

　　“你做梦！”许双终于忍无可忍，再也抑制不住地向那人大吼。然而，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随着“咚”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甚至可以听到每个人心脏的跳动声。许双的表情变得错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地盖在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我，求你。”

　　只有这短短的三个字，许双却感觉像是遭了雷劈，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心中的信念，仿佛一下子崩塌瓦解，像那瓶恶魔之血一样，粉碎。

　　那个曾经一人对抗万千恶灵的师父，那个说要带他成为捉鬼师的师父，那个为了保护他而受伤的师父。此刻，却跪在一个疯狂的恶魔面前，任由尊严被其践踏。就像那瓶恶魔之血一样，粉碎。

　　“师......师父......”

　　许双声音颤抖，眼眶变得通红。

　　那恶魔起初先是一愣，随即又爆发出更加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孟十三——你也有今天。就算当初的名号有多么响亮，如今不还是要像个蝼蚁一般，跪在地上向我求饶？”

　　疯了......

　　孟十三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眼神空洞地跪在地上，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一具丧失掉生命力的死尸。

　　“够了......够了！”

　　许双再也忍受不住，不顾一切的向正前方冲了过去。

　　“许双！”

　　孟十三听到声音，忽然起身抬头，想上前抓住许双，却只是触碰到了他的衣角。

　　已经晚了。

　　魔界领主摘下面具，丑陋的脸上带着诡异而又可怖的笑容。

　　“呲——”

　　利刃穿过身体的声音。

　　许双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咳出一滩鲜血，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紧紧攥着还未刺出的刀。

　　许双的背后，锋利的刀刃泛着令人胆颤的寒光，鲜血顺着刀尖滴落下来，一滴，两滴，很快便浸透了四周的土地，像一朵朵绽开的、艳丽的彼岸花。

　　......

　　孟十三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

　　和许双初见时，他在巨兽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后来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一口一个“师父”的样子；出发去鬼市前，给自己盖好被褥的样子。这些场景历历在目，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孟十三的眼前。

　　孟十三什么都听不清了。

　　无论是殿内烛火燃烧的声音，魔界领主近乎癫狂的声音，还是自己若有若无的心跳声，都仿佛离自己十分遥远，什么都听不清了。

　　孟十三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头脑一阵眩晕，好像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

　　是毒效发作了么？

　　孟十三的眼睛变得通红，周身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周遭散发出极强的杀气，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眼中没有任何色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也好，那就趁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和他同归于尽吧。

　　...... ...... ......

　　不知过了多久，孟十三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正是熟悉的景象——上不见日月星辰，下不见土地尘埃。

　　是地府，她回到了孟婆庄。

　　此时的孟十三只觉头痛万分。再回想之前经历的种种，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不，不是梦，一切都那么的清晰，却又好像十分遥远。

　　“喂，你醒了啊？”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孟十三侧身看去，正是黑无常。

　　“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一旁的白无常依然如往常般温柔，显然与黑无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我是怎么回来的？”孟十三扶着额头，从床上慢慢坐起身来。

　　“是阎王和钟天师带你回来的。”白无常回答道。

　　“我说，你也真够不要命的，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告诉我们，还想着自己一个人硬抗么？”黑无常坐在床边，托着腮道。

　　“我记得......身上好像都是一种蓝色的火，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记不起来......后来，我好像倒在地上，旁边流了一地的血......还有许双——对了，许双！许双他......”

　　孟十三的神色黯淡了下来，黑白无常也心照不宣地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沉默

　　又过了许久，孟十三开口打破了安静的局面：

　　“阎王他们呢？还有魔界的事......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哦，阎王大人说了，不让我们告诉你。”

　　黑无常话音未落，就被白无常用手肘怼了一下，低声埋怨道：

　　“谁让你说这么直接的？”

　　“我不也是实话实说嘛......”黑无常显得很委屈，“不过阎王大人还说，让我们转告你，说他会处理好魔界的事情，让你相信他。”

　　“相信他......”孟十三疲惫地笑了笑，“就算他不说，我也会的。”

　　...... ...... ......

　　黄泉，奈何桥。

　　孟十三站在桥上，扶着围栏，静静向远处眺望。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开得正好。一片片血色的花海，似火，似霞，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碎。

　　孟十三似乎理解了些什么，但不透彻。她只是知道，自己不再讨厌这种血红色的，名为“曼珠沙华”的花了。

　　“师父？”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孟十三的身形一顿，一会儿，便缓缓转过身来，嘴角略带笑意。

　　“真的是你！”许双掩饰不住满脸的激动与欣喜，笑得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他们跟我说，桥上的人是孟婆。我说不是，桥上的人是我师父。”

　　“他们说的没错。”

　　“可我说的也没错啊——”

　　两人相对站着，相视一笑。

　　...... ...... ......

　　不远处。

　　“阎王大人，确定要这么做么？”判官站在一旁，手中拿着生死薄和一支蘸了墨的毛笔。

　　“嗯，就照我说的做吧。”

　　“是。”

　　崔判打开生死簿，找到了许双的名字，随即用毛笔在上面划了一条醒目的竖线。

　　...... ...... ......

　　几日后。

　　“十三。”

　　“阎王大人。”孟十三停下手中的工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这是怎么了，从凡间回来，都变得不像自己了。”阎王有些哭笑不得。

　　“阎王大人不是就想让下官变成这样么。”孟十三撇撇嘴。

　　“行啦，知道你还在记恨本王——但是再怎么样，也要先养好伤再说，不用你这么‘敬业’。今天熬的这是什么，苦瓜苹果汤？”

　　“我像是这么没有品位的人么？”孟十三不满地抗议，“明明是苦瓜雪梨汤......”

　　“师父，师父——”二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匆匆忙忙的声音从庄内传来，“欸？阎......阎王大人！”

　　此时，许双正向孟十三的方向匆匆赶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大西瓜，见到阎王后，想行礼却腾不出手来，显得手忙脚乱。

　　“这么快就回来啦，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嘛。”孟十三从许双的手中接过西瓜，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要吃西瓜？”阎王向孟十三问道。

　　“不是，我是要把它作为新菜谱的材料——”孟十三把瓜放在桌上拍了拍。

　　“师父说，凡间喜欢把西瓜瓤打成汁来喝，这样清爽可口又解暑。师父受到启发，说要在孟婆汤里加西瓜汁。”许双补充道。

　　“......”

　　孟十三的黑暗料理，阎王是见识过的。不过还好，这次的脑洞还算比较正常。至少——她没有加苦瓜......

　　“欸，我不是说让你带些绿豆来么，你忘啦？”

　　“啊，对不起师父！我这就回去拿——”

　　说罢，许双便又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唉——还是一样不让人省心。”孟十三无奈扶额。

　　“呃......你不会还打算在‘西瓜孟婆汤’里加绿豆吧？”

　　“当然，解暑怎么能少得了绿豆汤呢。”

　　“......”

　　孟十三看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新菜谱自信满满，为了不打击她，阎王只好又转移话题：

　　“对了，最近......许双在地府住的可还习惯？”

　　“挺好的，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孟十三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说起来......这事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修改了生死簿，小又又就没法留在这里了。”

　　“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了？”

　　“为什么不呢，这里有我的徒弟，我的朋友......我找不到什么离开这里的理由。”孟十三看着远处的彼岸花，笑了笑。

　　“这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么，总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阎王看着她，也笑了。

　　“也许我只是明白了，你让我去凡间历练的意义。”

　　“可是，你还没完成第三个任务呢。”

　　“你说。”

　　“第三个任务——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你想做的事罢。”

　　孟十三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正对上阎王温柔且带着浅浅笑意的瞳眸。

　　“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太苛刻了。总想让你留在地府，保护起来，而不允许你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但现在，本王想明白了，如果你想去凡间闯荡，或者有更想去的地方，那便尽管去罢——这就是你的第三个任务。”

　　孟十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他，二人相对无言。微风悄悄从奈何桥上掠过，扬起万千青丝，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过了许久，孟十三忽然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谁说我要离开的。”

　　“？”

　　“我想去的地方——

　　明明就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