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时光中的少年》季莜

1、原来一切都是梦啊 善臻做的梦

　　一
　　我终于知晓，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在与不在一起，而是爱与不爱。
　　然后，梦便醒了。
　　杨，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你我的唯一一次相爱，竟然是在梦里，三场零碎的梦境，却如同转世轮回般将我牢牢困在对你的执念中，生生不息。
　　我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把破旧无弦的木吉他，你眉眼弯弯，对着我微笑，说：“善臻，你说的可是这把吉他？”我惊的诧异，却又不得不竭力稳住心神，顿了顿，沉吟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然而你只微笑却不语，直直的盯着我看，待我被你看的不自在，只得放弃执拗，拿起那把吉他，指着它的琴颈说道：“不对，我说的那把不如这把陈旧，但也不过是一把平常的琴，你无需费心。”我抱着琴走到床边，可那屋里一片朦胧，我不敢轻易坐下，我尽力做到毫不在意，摆出吊儿郎当的一副神态，你却被我的不自在惹得忍不住发笑，你说：“印象中你不是这样的，总是一本正经，不喜欢别人开玩笑。”我听得出那些隐藏在你话语中的隐约笑声，却无可奈何，只能强装镇静的反驳：“你怎么知道？你根本从未见过我，又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人？”在我说话的间隙，你走近我，拉起我的手，我永远都会记得你干燥的手，你总是那么温暖。我尾随在你身后走向转角处的木质楼梯，我们四只脚踩在阶梯上发出沉闷却抑扬顿挫的响声，突然的我就放下了之前所有的不安、尴尬以及浓烈的无所适从，缓缓享受这片刻的放空，走上楼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喧嚣热闹的酒吧，大家觥筹交错，举杯交盏，我在那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看到了你，杨，你现在懂了吗？三场梦其实都发生在一栋三层的小楼房里，每一层代表了我们的每一次相遇，而每一次相遇都是你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认出了我，这一次，也一样。我看到你站在窗边笑意盈盈的对着楼梯口的我举起酒杯，月光莽撞的照射在酒杯里，发出耀眼破碎的璀璨。我冲你羞涩地招招手，我已经变聪明了，毕竟这是在我自己的梦里，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要掌控局面。我随手拿起一杯酒走向你，你说：“善臻，近来可好？”我当然懂如何顺着你的意得以让谈话时间哪怕长那么一点点，我故意带着些许娇嗔回答；“一点儿都不好，那些乐理知识乱的简直就像纠缠在一起的耳机线，况且吉他的弦太紧，我的左手手指现在还有琴弦压的痕迹。”我偷偷注意着你的反应，倘若你稍微露出一丁点儿的不耐烦，我好话锋一转，不过你并没有，反而耐心的给我解释，杨，你知道我最爱你讲课时候的模样，不管是坐在社团的大课堂还是现在，我将手臂搭在窗沿，用手撑着下巴，望着远方的月亮眼波流转，你说：“我先过去了，林安还在等我。”我点点头，却不转过头，只是一味望着漆黑的夜空，目之所及，却未曾看见一颗星星。这次我们的谈话太过简短，但总的来说，我毕竟占据了主导，也不算过分。我放下酒杯找到楼梯，继续走了上去，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刚刚走上楼梯口，我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掀到在地。
　　杨，那时你是众人宠爱的天之骄子，而我是放任自流却独自走向妄自菲薄的姑娘，来到这个叫做安梓的小城市读书，拉着行李箱，满脸的青春痘，披散满头的乱发。这个城市有着与她的名字不相匹配的天气，满城葱绿，阳光铺展，我记得那天是军训后的社团纳新，我无意中看到吉他社，吉他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奢望，即便后来你超越了这个奢望。自小我就羡慕那些弹吉他的少年，或者流浪歌手，在我被学校捆绑的岁月里，唯一让我觉得生活有盼头的就是音乐这件事，我不得不用它来支撑我艰难的高中生涯，捱过那些灰暗的气息，哪怕我最终也不过来到了封闭落后的小城，我也觉得欢心。妈妈说我咎由自取，我却不以为意，我不在乎上了什么大学，哪怕这个大学令妈妈脸上无光；我不在乎我从高考中能够得到什么好处；我不在乎别人的冷言冷语，我只是固执的望着远方那颗流泪的月亮，抚摸她全身的温柔。杨，你还记得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哦不，应该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你从城市的另一头姗姗来迟，应社长的邀请给我们上课，我想我再也不会忘了那一幕，你低头垂眸时的头发盖住眼睑的瞬间，心中似乎被涨满的潮水覆盖，杨，我向来是不信一见钟情的，可是那一刹那，我不得不信。
　　下课后，我迫不及待的到处打听你的名字，同班的女生告诉我你的社交账号。那天晚上我如同一只莽撞的鹿，手足无措，输入无数遍号码，却怎么也不敢按下确定，我就是如此懦弱，我怕你像大多数人一样瞧不起我，我怕你讨厌我脸上布满的青春痘，我怕你像那些庸俗的男孩子一样嘲笑我的肥胖，我仿佛一个充满气的气球，恐惧那一枚精准且狠毒的针扎在我脆弱的心上，使它迅速地瘪下去，发出“嗤嗤”的尴尬。在我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我就把自己当做可以随时引爆的炸弹，很多时候，也许只有孤注一掷才能拯救自己。后来我用那种被别人称之为“勇气”的东西和你聊了许久。“许久”到一年之后。至此，你依旧不认识我，哪怕你已经了解了最接近真实的我，你依然不知道我是谁。或许这才是我愿意对你敞开心扉的原因，只因我从未奢望我们之间存在能够相爱的可能性，才会对你如此肆无忌惮的倾诉。
　　二
　　“什么是爱情？”
　　我坐在对面问你，而你挠挠头，拢了拢额前的头发说：“我也不清楚，你说你喜欢我，那我想，你应该了解吧！”讲完你便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我。
　　“学长，你别再骗我了，我都已经看到了。”
　　“什么，你看到什么了？”我看着你一脸困惑的样子，“你和你的女朋友啊，那个应该就是你女朋友吧。你说你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正处于恋爱期的你怎么会不清楚呢？”我的心底此刻有个小鬼发出阵阵冷笑，可表面上我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没有人规定恋爱中的人就一定得懂爱情吧，我也不过凡夫俗子，谈个恋爱打发打发寂寞，难道不可以吗？”我看着你一圈一圈地搅着咖啡，无力反驳。“不过你怎么终于肯见我了，”你继续低着头，仿佛不经意的提起，“这一年多，你不是想尽办法掩盖行踪么，吉他社后来举办过一次关于社员之间的联谊，我怎么也没听到你的名字啊，你不知道你有多恼人，只是留一个空落落的名字和每晚的聊天记录给我。”
　　“那个啊，我有秘密武器。不过，你真的想知道我见你的原因吗？
　　“恩。”
　　“之前不是在网络上和你讲过一些事吗，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想过我们会相遇，只是觉得自己被喜欢你的念头缠身，根本没办法认真学习，于是就决定，和你在网络上聊天，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我也从未奢望你会和我在一起，只是想借着和你聊天的机会，看清自己的内心。”我顿了顿，吃了一口蛋糕，柔软的奶油在我嘴里渐渐融化，一股甜腻的气味在我的口腔里肆虐的蔓延，“至于为什么今天决定见你，也许是因为，”我清了清嗓子，“聊天已经没法儿帮助我了！”我看到你惊诧的坐在对面，一言不发。“那么，我们做朋友吧，好吗？”我伸出手，冲你笑笑，而你出乎意料的对我说：“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对啊！我们早就算是朋友了，从一年前我拿到你社交账号的那一刻开始，冥冥之中我们之间就开始了某种因缘际会，而现在，哪怕我鼓足勇气和你见面也改变不了我的自卑与怯懦。这一年来，我在“喜欢你”和“喜欢上了得不到你的追逐”中摇摆不定，也许琪琪说得对，只是因为明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才会那么执着的想得到你的喜欢，如此而已。但事到如今，我必须硬着头皮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只有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我才能看清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一些人觉得我执迷不悟，明知你有女朋友却依旧不放手，可是爱情哪有什么道理，况且我从来没想过让你离开你女朋友跟我在一起。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我的心似乎被这场大雨带来的凉意浸润的清凉，一年来盘旋在头顶的那片乌云就要散了。咖啡馆的老板娘走过来说要打烊了，露出抱歉的笑容，我拿起书包，站起身：“那么，就这样，我走了，学长。”
　　杨，我想你一定有诸多疑问，你不懂为何我在这样处心积虑设计的一场初次见面中，淡然处之，甚至没有要求你与我一同回去，制造一些和你独处的机会。我还没准备好接下来的路程，已经有女朋友的你怎会如此心甘情愿同一个如此喜欢你的女生在一起坦然的做朋友，怀着这样的顾虑，我不得不仓皇逃走，丢下你和一桌子的残羹。
　　三
　　林安是你的现任女友，你们一年前开始交往。琪琪告诉过我，你有许多女朋友，每一个都是大一新生，除了第一个，宋。我的确在你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对你的过去抽茧剥丝，将自己想象成天才的侦探，循着蛛丝马迹探寻你的过去。
　　宋和你是同班同学，那时你还不像如今这样光彩夺目，你们是平凡生活中的平凡恋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直到你组了校园乐队，成为学校所有学妹心中遥不可及的绚丽烟火，宋仍然爱你，可她却不知道，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愿意为她倾覆生命的少年，你已经成为后来每一届大一新生的梦中情人，你可以轻易的拥有身边无数的美艳，亦可以轻松找到陪伴你的人，无需一个人度过那些寂寞的漫漫长夜。那日我无意中翻到了宋的微博，已经是你们分手的三年后，当我以一个倾慕者的身份看你们甜蜜的过去，对宋却无丝毫嫉妒，只因你们后来的结局。情人节那天晚上你瞒着她与一个女生约会，却不幸被她无意撞见，大雨倾盆，她跌跌撞撞拿着酒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游走，她想啊，为什么就连这满世界的大雨也没办法冲刷掉情侣们的醉生梦死，为什么这世界的脏污偏偏被她撞见，为什么她的男朋友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造成这悲凉的罪魁祸首，偏偏是我无法放弃爱的你。
　　至于林安，不过是你身边莺莺燕燕中的又一个，是你的顽劣不堪，是你的万丈罪孽，是你在无数个灯红酒绿的夜里油嘴滑舌的见证。我不愿变成她们，却无能为力。
　　自那日见过面之后，我再也没去找过你，社团举办的活动，以及正常情况下的上课我也统统不参加，我不愿在明知不可为的时刻执意为之，亦不愿再伤害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自尊。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与这世界的关系，无非是敌我之间紧张的对峙，不过我从来不怕我方的战败，因这世界，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输给他，我不觉得羞愧难当。而如今，你就是这世界，是我不怕的战败。你的玩世不恭，使我望而却步，你和我在网络上的那些暧昧提醒我你对人人都是如此，可即便我早已明白你的为人，我仍旧不能看得更清，我仍旧不能不去爱你，我仍旧欺骗自己你只是迫不得已，你只是因为创作需要更多的灵感才会周而复始的恋爱。事到如今，我早已不再对自己抱有什么期待，我也不期待我能够理智的面对你，和林安。
　　四
　　中文系一年一度的“桃花诗会”又要到了，一年前，那是我还是懵懂的大一新生，乐于参加各类活动，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但如今，一年后，我不再对生活充满期待，只因你占据我的心，我的大脑，我生活的细枝末节，听琪琪说，林安今年会参加，于是我抱着一丝期待去看了比赛，原本以为你会去，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对你女朋友的事情如此漠不关心，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走下领奖讲台，我止不住的愤怒。
　　杨，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过和你在一起，只因我知道你是一个花花公子，可林安不知道，她不知道你光鲜靓丽的外表下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她不知道你的诡计与毫不在意，她不知道我曾煞费苦心查出来的那些你的过往，她像一年前的我那样迷恋你，我不能允许你如此伤害她，不允许。我尾随她走到校门口，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她疑惑的转过身看着我：“请问我认识你吗？”
　　“你跟我来，”我将她带到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点了咖啡。坐下后对她说：“我叫善臻，现在读大二。”
　　她立刻露出了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属于大一新生的紧张的笑容，带有一种莫名的热情的对我说：“学姐，怎么了，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的确，你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就可以了。你是杨的女朋友吧。”我等待着她不出意外地回答：“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这个你不用知道，但你要知道，这个人不值得你爱，就够了。”
　　“为什么？你是杨的前女友吗？”她略带愠怒，俩手紧紧握住咖啡杯，由于力量过大指尖微微泛白。
　　“我不是他的前女友，也不是他任何意义上的的朋友，我们之间，只是有一些细微的联系而已，但我是为你好，不要付出太多。爱一个人，假若你付出太多，最终受伤害的只能是自己。”我觉得我已经到了苦口婆心的地步，林安还是无动于衷。“罢了，若是你不相信我，尽管去全身心的爱吧，等到有一天，你就会懂了。”我无奈的摇摇头，对着她粲然一笑：“没关系，去爱吧。”
　　我走出咖啡馆，不料却撞见了杨。你正背着吉他步履匆匆的朝前走，我叫住你：“杨，你去哪儿？”你回过头，惊诧的对我说：“哦，是善臻啊，正准备去排练呢，回见。”没等我说下一句话，你就转身走了。杨，你一向如此，在网络上，你从来不主动和我讲话，每一次的对话，以我开始，以我结束，有时候我想让你多说一句话，便不断地提出各种问句，疑问句，反问句，设问句，我总能想办法让它们全都变成疑问句，引导你回答。如今，我们已是名义上的朋友，却仍然与当初一样，毫无进展。我当然不是想让你抛弃林安和我在一起，相反，我要的是你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
　　几天后，你打来电话，让我在你们乐队驻唱的酒吧与你碰面，我不明所以，却依旧前往。到的时候，你们还在演出，唱的是那首你创作的《二月十四》，我想我是明白这首歌背后的意义的，你与宋的过去，或许只有宋才是你最爱的女孩，你忘不了她，忘不了你离开那晚她伤心欲绝的面庞，忘不了你的愧疚与怀念，忘不了曾经对爱情忠心耿耿的你。我要了一瓶啤酒，坐在台下等你，杨，我看着你唱歌的样子，深陷其中，明明知道不能喜欢你，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这样没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劝别人不要去爱你呢？表演结束后，你径直向我走过来，，你端起手中的酒与我碰杯，“善臻，你去找过林安了。”我听得出来，你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我放下酒杯，“对，我是找过她，因为我不愿她最终落得伤痕累累的结局，你根本不在乎她，难道不是吗？”此刻台上的民谣歌手正在低吟，整个酒吧也显得冷清，你摇着手中的酒杯说：“善臻，你不该管这么多的。”“我是不该这样，但你怎么忍心伤害一个又一个女孩子，看着她们为你伤心，你是不是很快乐。还是说，从头至尾，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过宋？”你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我：“善臻，你不要不知好歹，你不要自以为了解我够多就企图掌控我的生活，我的事和你无关，”你的语气稍稍缓和，“善臻，你这样做，是想让我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是，那我做不到。”你站起身，拍拍衣服，“还有，别再做那些无谓的事情了，我的女朋友不值得你这样。”说完你便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我。
　　杨，我不明白，为什么愿意和任何一个女生在一起的你却唯独不愿和我在一起，即便我从未想过与你交往，我也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在你心中，我竟比不上任何一个人。回到家后，你发来一则消息，你说，善臻，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我太糟糕。自宋离开，我就发誓不会和我爱的女孩在一起，如此糟糕的我只会令她们伤心，从你开始与我交谈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你不同于那些肤浅庸俗的女孩，只喜欢我那张脸。一开始，你就看到了我的脆弱，那晚我对你说起我对未来的恐慌，你没有像别人那样迅速转移话题，而是耐心的跟我讲起你的故事，你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和我一样的不安。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不伤害你，你看，我们如此相像，如此般配，却不该在一起，只因我一定会害你满身伤痕，满心伤疤。善臻，这个世界向来不算完美，我们之间，也不一定非得要在一起，两个太相像的人就如两只刺猬，不应该靠的太近，否则便是伤人伤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