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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嘴硬 ...

  •   位于桃园路上的君悦国际会所,虽然名字取得没什么水准,装修也是烂大街的国产欧式宫廷风,但由于老板后台硬,人脉广,生意一直很好。

      时间已近午夜,君悦门口却喧嚣热闹得像白天。各式名车在门口停成了一排,香车美女络绎不绝,颇为壮观。

      童朗此时正与几个本市有名的传媒界老板,一起走在君悦顶楼,那条浮夸到让人眼睛疼的长廊里。

      “邢先生,您这边请。”
      一个作领班打扮的女工作人员,引着另一群人自童朗的对向走来。
      两班人擦肩而过。

      打头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英俊挺拔,走在一堆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之中,显得极为出挑。

      不过短暂对视了一秒,童朗和邢觉非就都迅速撇开了眼去。

      行至拐角处,童朗还是顿足回头,定定看了眼他的背影。
      这个人,还是那么傲。

      可话说回来,方辰,还是童朗从邢觉非那儿“抢”来的。
      因为那时候的方辰,嘴里念的,心里想的,都只有那个无所不能、却又对她爱答不理的“觉非哥哥”。

      “肉肉,觉非哥哥给的那个药很管用,我昨天就涂了一点点,手臂就不痛了。”
      “我哥他又考了年级第一!第一诶!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么厉害啊?”
      “舅妈说今年过年要带我们去海边玩,但是我连游泳都不会,有点怕。不过,我哥他游泳很厉害的,希望他能教教我,别嫌我笨。”
      ……

      童朗就这么被动地接收着关于邢觉非的各种信息,心里是既难过,又伤心,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对方辰该怎么样好,还是怎么样好。

      方辰生日那天,童朗将一本法文原版画集交给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印象派?”女孩抱着画册,高兴得不加掩饰。

      “猜的。”
      “可这种画集,国内都买不到的……”
      “嗯,这是我爸在法国捎回来的。反正我也不看这些,就拿来给你了。没别的意思。”

      童朗最近在女孩这儿受的闲气太多,一颗心终究是没舍得真硬起来,但好歹学会了嘴硬。

      不过,在一个多月之后的那个圣诞节,他生日当天,童朗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嘴硬心软,最容易有苦说不出。

      圣诞节前的周六,方辰一大早就缠着舅妈,要学做饼干。

      “你怎么想着学这个?”秦月白问到。
      她退休后报了个西点班,做这种小饼干之类的倒不在话下。

      “过节嘛,想做点饼干送给同学。”方辰低着头搅拌着材料,模样认真。

      秦月白看了眼她手上的足球造型模具,心里一沉,试探性地问了句:
      “送给谁?班里的男同学吗?”

      “嗯。他是我们年级球队的队长。”方辰忙不迭点头,语气坦然,“我和他小时候就认识了,没想到中学又是同桌,您说巧不巧?”
      闻言,秦月白松了口气。

      果然是她想太多,竟然会以为这饼干是方辰特意做给觉非的。

      “囡囡,昨天你刘茹阿姨还打电话来说,今年要带小五回南江过年。”
      秦月白将话题绕了过去。

      “那家里可就热闹了。”方辰笑着接话,“舅妈,秦为径为什么要被叫做小五啊?”
      “因为他在秦家排行第五呀……”

      秦月白一边捣着坚果一边给她解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气氛温馨又轻松。

      “难怪他要喊觉非哥哥叫‘三哥’!”方辰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那觉非哥哥其实应该叫‘小三’,对不对?三哥,小三,邢小三,哈哈哈哈。”
      说罢,方辰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可她笑着笑着,就用余光瞟到了刚放假回家、正站在门口换鞋的邢觉非。
      糟糕!

      方辰吓得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得是干干净净。

      “觉非,要不要来看看你妹妹做的饼干?”见气氛不对,秦月白赶紧打圆场。

      谁知,邢觉非却只是冷冷地答了句“没兴趣”,便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秦月白不禁又想起丈夫的担忧,只觉得他是杞人忧天、胡思乱想。
      自从方辰正式成为了他们家的一员,这两孩子不说更加亲近,反而是愈发疏远。秦月白到现在也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对妹妹的到来如此接受不了。难道,是怕她分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父爱母爱?

      可这种疏离,不正是自己和丈夫想要的吗?她又在发什么愁?

      秦月白有些头痛地扶了扶额。
      方辰见自己舅妈脸色有异,忙道:
      “哥哥他可能是太累了,所以心情不好。”

      秦月白看着眼前贴心温驯的小姑娘,心里是既心疼,又愧疚。
      这孩子白的像张纸一样,自己和丈夫却还防贼似的防着她,实在是不该。

      因着出炉的饼干卖相还不错,方辰心情便由阴转晴了。

      秦月白尝了一口,竖了个大拇指,道:“不错,好看又好吃,一百分!”
      方辰喜滋滋地拿出早准备好的三个盒子,将饼干一一码了进去。然后在纸盒外用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一盒是给童朗的,一盒是给舅舅舅妈的,最后这最后一盒……她原本打算当做圣诞礼物送给邢觉非,但现在看来,直接当做赔礼比较好。

      于是,方辰又拿出三张卡片,写写画画一通后塞进了纸盒的缝隙里。

      周一,也就是是圣诞节那天,方辰一如往常地和童朗在34路车站前分手。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童朗欲言又止了一整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方辰憋着笑,故意问道:“我要说什么?”
      眼见着男孩要暴走,她噗呲一笑,将一个精致漂亮的纸盒拿了出来。
      “肉肉生日快乐!”

      童朗狂喜:“里面是什么?”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解缎带,却被方辰拦下。
      “回家再看啊!不然我收回来的!”

      “好,好,回去再看!你千万别收回去。”
      童朗急得拿起盒子就往包里揣,然后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他跑着跑着又折回来了几步,然后对着面前不远处的女孩儿猛挥着双手,大喊道:
      “方辰,谢谢你!我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结果第二天,童朗却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理会方辰。

      他脸上那表情,烂的就像是最爱的拜仁慕尼黑连输三场一样。

      “肉肉?”
      方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干嘛?”他没好气。

      “谁惹你生气啦?”她问。
      “没谁!”
      “我给你的礼物,你打开看了吗?”
      “看了,怎样?”童朗依然嘴硬。
      “好不好吃?”
      “不好吃,甜到齁。”

      “怎么可能?糖是按比例放的……”
      方辰有些不明白,又有些委屈。
      自己亲手做的饼干,就算没那么好吃,童朗也不该这么说。

      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童朗心里又软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嘴角就重新崩了起来。

      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卡片,童朗扔到了方辰面前。

      “觉非哥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议论关于你的事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饼干,请你尝尝。”
      看着卡片上的字,方辰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

      “你这饼干根本就不是专门做给我的,对吧?亏我昨天还欢喜的不得了。方辰,你太欺负人了!”
      童朗很委屈。

      “不是的,不是的!饼干真的是专门给你做的,我、我只是把卡片塞错了······”
      方辰也很委屈。

      此时是午休,教室里的仅剩的十来个人都在午睡,倒是没人注意到他们的争吵。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方辰憋着嘴,忍着泪,“你那盒我还专门做成了足球的样子,加了好多你爱吃的巧克力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下。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方辰,童朗吓得是手足无措。

      “我相信你,你别哭了!”他有些笨拙地用衣袖帮方辰擦着眼泪,“我刚刚骗你的,饼干很好吃,我一口气全吃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童朗没骗人,哪怕知道这饼干也许不是做给自己的,他还是全部吃掉了,一个都没舍得扔。

      “真的?”
      方辰抬头,眼里还有泪水打着转。
      “真的!我要是说假话,就天打五雷轰,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走路被撞死——”

      “呸呸呸,过生日说这些,不吉利!”
      方辰伸过手就捂住了童朗的嘴。
      看着她这副焦急模样,某人心里的大石头放下,咧着嘴笑道:
      “你就这么舍不得我死?”

      “嗯。如果你也不在了,我就没朋友了。”
      方辰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你这么好,以后会有很多朋友的。而且……”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童朗听见自己的心正地砰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我也说不出来……”
      方辰似乎思索了几秒,但很快,她就认真地说道:
      “我就是很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辈子那种,不想分开。”

      就像她希望,邢觉非能一直当她哥哥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方辰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旁人自然不可能搞明白。

      听完她的话,童朗脸上有掩不住的失落,但看着女孩那双泛着水汽的明亮双眼,他只能摆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不该奢求那么多的。

      “恩,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童朗说。

      *

      君悦顶楼的某VIP包厢里,邢觉非跟在座的几个同行业老板应酬完,便坐回角落里,自顾自点了根烟。

      从这群人闲谈时的只言片语中,邢觉非得知了童朗的婚讯。

      对方是景丰地产的老总景富春的大女儿,景岚。

      景丰的体量,可比蒋邦达的瑞邦大出很多倍啊……这人倒是个会经营的——经营自己的婚姻不说,还帮儿子也经营了。

      不过邢觉非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这人主动退出了。
      不战而退,怂包一个。

      话说,童朗是不是有个小名,叫什么……肉肉?
      真是好笑。
      可自己,为什么就记得这么清楚呢?

      邢觉非第一次知道童朗的这个小名,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圣诞节前。

      那天是个周六,他像往常一样在中午时回到了家。却在进门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正在与母亲说笑的方辰。
      “那觉非哥哥其实是‘小三’,对不对?小三,三哥,邢小三,哈哈哈哈。”

      女孩的笑容,明媚得像初春的阳光。这道光毫无顾忌地倾洒下来,耀了满室鲜活灿烂。
      但这份鲜活,却在看见到邢觉非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少年很愤怒,很不爽。

      晚上,准备去吃饭的他,却发现房间门口的地上被人放了一个小纸盒。
      只思索了几秒,邢觉非就弯腰下去将盒子捡了起来。

      临睡前,他纠结半天,还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手工饼干:奶白色的是兔子,巧克力色的是小熊,茶色的是猫咪……

      很精致,很可爱。

      邢觉非的心情在这一刻突然好了起来。

      他拿起一个小熊形状的饼干,轻轻咬了一口。
      “难吃。”

      自说自话地评论完,邢觉非却还是将手上的饼干一口吃掉了。
      可当他伸手去拿第二块时,却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

      “To 童朗:肉肉生日快乐!祝你事事顺意,天天开心!祝你的拜仁场场都赢球!P.S.饼干是我特意做的球迷定制款,惊不惊喜呀?”

      看着这行字,邢觉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表情,是三分笑意,掺着六分嘲讽,还夹着一分难堪。

      “难吃至极。”
      说完这句,邢觉非淡定地将卡片一下一下撕得粉碎,然后将剩下的饼干连同纸盒,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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