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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风起 城门缓缓的 ...

  •   城门缓缓的开了。
      内史腾知道,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新的时代来了。
      从来没有过的。三皇五帝的时候没有,夏禹商汤的时候没有,兴周八百年来也没有。
      自赵灭中山,三家分晋以来几百年,天下一直是七国并立的局面,其间不少征伐,然而攻城掠地有之,尸横遍野有之,甚至国都被攻下也并不罕见,可是一个国家的灭亡却还是第一次。
      他曾是韩王手下的太守,而今却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接受韩王的投降。内史是他的官职,腾是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姓氏——这并不重要。因为用不了多长时间,腾这个名字也将被世人所遗忘,世人记得住王翦和白起,记得住蒙恬和李信,而他显然还不够。
      那么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望向将来雨的阴云,目光穿透厚重的灰蒙,依稀看到了未来会是怎样的激荡与精彩。他见证了历史。
      这就足够了。他望向缓缓而来的韩王安,心想。

      下雨了。
      今天的新郑城格外静谧,所有人都知道王上已降。普通百姓只希望秦军不要太过凶狠,贵族们则担心今后的出路,也有人想起了自百年前秦军东进以来抵抗秦国而死去的无数韩国人的血,而后长叹一声,全算是表了心迹。
      雨滴在屋顶上,缓缓沿着倾斜流淌勾勒出宛若山川的轮廓,再于檐角处汇集,无声落地。
      不多时,雨渐大而轮廓渐模糊,雨声渐大而远处传来的呼喊渐沉闷,直到屋顶与地上湿成一片,直至整个天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填充。
      柳灿在屋里,看不到也听不清晰,没有心思去看,也没心思去听,否则也许会平白多出什么感慨。
      他在等人,等了好久。
      这样的感觉于他并不陌生,就好像许多年前他守在天山下,等着两个人的生与死。
      而今天,却临到他自己的生与死。
      门忽然开了,在他正要去看一眼窗外的雨落时。
      一个人走进来,眼神掠过四周,短暂地打量之后将目光锁定在柳灿身上。
      没有什么客套的理由,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也并不那么熟悉,于是说话也是开门见山,显得有些生硬。
      “我既然来了,你也该知道新郑城已被我大秦攻下。”他说,“秦王下令不得屠城,毕竟不只是新郑,六国的子民都是秦国的子民。”
      柳灿没有说话,他微微皱眉。
      他紧接着说:“即便你能逃出新郑,秦王也不会太过在意。况且,这里已经被大秦铁骑围得水泄不通。”
      柳灿仍旧没有说话。
      “韩王想用你却忌惮你,提防你,而秦王不会。”
      “劝降?”柳灿说道。
      “嗯。”他停下来,不愿意多说一点废话,等着柳灿的决断。
      柳灿说:“你们天山人从来自命清高不问世事,看不起世俗之人,莫不是我听错了?适才你于秦王言语中尽是谄媚与尊敬,好一个天山,好一个踏雪无痕沐且行。我可是认不出你了。”
      沐且行眼中并无脑意:“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哦?”
      “他不怕你,在他心里,他想做的事情,连天也阻止不了。抑或这说——天算个什么。而且,我的言语里并无谄媚,无非就事论事,我天山之人自有骄傲,不会向凡人谄媚,秦王也不过是个强大一些的凡人罢了。”
      “也许十年前的那个夜你们流的血少了些。倒如今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那把剑和那个孩子的下落呢?”
      “他既然容的下天下,难道还容不得一个人和一把剑?”
      “这不是秦王的决定,这是天山的意思,天山容不得他们。”
      “天山怕了。”柳灿说道,“不需要你们放过他,你们还不配。”
      沐且行看着柳灿的眼睛,想说什么,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他的脖颈便触到一丝冰凉——柳灿的剑正抵在那里。
      沐且行愣了愣,他知道柳灿的剑快且准,但他还是低看了柳灿,这把剑比他想象的更快且更准。
      他最终只能明智的选择了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轻叹了口气:“十年前,我便和天山的几位长老讨论过你,结果是,我们都认为你是一个怪物。”
      柳灿知道,这并非夸赞他的意思,而是真的认为他是个怪物。
      “到现在我都不懂,为什么上天会降下你这样的怪物。”
      “你一剑一人冲下天山时,我便想可能此生都未必及得上你,然而十年来,我的功力提升了不知多少,又在你身上做了无数手段,本以为可以和你一较高下,原来还是差得远。不过我却反而有些欢喜。”
      “哦?”最后一句话让柳灿颇有些意外。
      “十年前,我感受不到你多么强,现在我却感受到了。所以,”他紧紧盯着柳灿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此生超过你,不是奢望。”
      沐且行自问刚才并未感受到空气中变动,也未听见剑划过空气的声音,更未感受到柳灿的杀意,然而他并不觉得柳灿会放过他,没有杀意还有另一层意思,叫做不屑。
      “你始终是魔,天山所持的也始终是人间正道......”
      柳灿猛回剑,一条臂膀便飞了出去,长顺势剑入鞘,沐且行半跪在地上,血流如注。
      “我不曾为魔,而你等已入魔。”柳灿冷冷道。
      “你不杀我。”
      柳灿并不看他,只是向外走去。
      “你走不出新郑。”
      “啰嗦。”柳灿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推开门,雨已经停了多时。
      秦军已经将这个屋子围了起来,黑压压的人潮,这样多的人,也算是对他的尊敬。人们对于这个曾经让天下感受到恐惧的男子心中充满敬畏,想来见证他如何死去也是荣幸才是。
      没有在意从四周而来的许多目光,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故事,关于他自己。

      那天晚上,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很多人都看到了。
      天山山顶,白雪皑皑,盘膝而坐的中年人猛然睁开了眼,恰看到一颗星带着明亮的光芒坠下。
      “他死了,属于天山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他轻轻道,又闭上眼睛。
      而山下的草庐里,女子执剑向灵位拜了两拜,起身离去。
      “天下乱了,我也要带他回来了,师兄,师姐,我定保慕枫无恙。”她心里默默道。
      北方草原上,匈奴的王帐里。匈奴国师走出去,看见草原上明朗的夜空里一颗流星滑落。
      “看来我该去中原走一趟了。中原将乱,也许我狼族也可从中获利。”他纵身而去,好不潇洒。
      离咸阳城不远处的竹林里,男子起身,尘土四起,纵使修竹坚韧,可也禁不住真气激荡,纷纷断裂开来。
      “无论如何,找出那把剑的下落。这是堂主前闭关的命令。”他冷冷道。
      “遵命。”黑暗里许多人应道,身形划破夜色匆匆而去。
      阁楼上,发鬓灰白的老者打开窗,注视着星落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到:“你做的够多了,剩下的,我们会完成的。”
      破旧的茅屋里,昏暗的光因风乱晃,老妇望着烛光出神,许久才站起身来。
      “傻孩子...”她喃喃道。
      在不为人知的某个地方,他也抬起了头,看见了那颗星星,然而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并不觉得一颗星星能代表什么。他只知道,有个人死去了。
      于是他紧紧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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