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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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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翻出了一股泥土的清香,身处夏末竟也有些凉意,这倒与前些日子的酷热格格不入,像是天地重启,换了一层新世界。
黎江是第一个出寝室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大概早知今天有新鲜事,想要早点开启这一天。只是他到的时候,没想到温泽恩已经坐在那了。
起这么早当然是来干活的。
黎江收拾了一下他的书桌,平时没什么感觉,一整理起来才觉得乱。书和试卷毫无章法地相互错综在抽屉里,还有几叠抽屉里放不下,摆在桌子上又太碍眼的书被安置在了地上,狼藉之至说是垃圾堆也不会有人不信,想必等他收拾好早读铃声都要响了。
于是果断放弃,他连人带书硬生生地拖到最后一排,狗改不了吃屎,黎江也还是那个黎江。
“你好,我叫黎江,老高让我做你同桌。”如此礼貌且官方的话在黎江口中说出总觉得别扭。温泽恩停下了手中的笔,微微转了一下头呆滞地盯着黎江的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面露羞愧,尴尬地回了句:“抱歉,平时不怎么整理。”
这会,温泽恩才肯把头抬起来,望向黎江。
他们四目相对。
似乎从转入这个班以来温泽恩第一次与人对视。
连平时把自大当成习惯了的黎江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很漂亮。薄薄的一层双眼皮恰到好处,细密的睫毛点缀着一双桃花眼,唯一缺的是他的眼睛不亮,像是迷上了一层雾,只是无神,徒有眼睛的形状美罢了。
对视没持续几秒,他便低下头继续写着作业。
黎江总是不明白,刚开学哪来这么多作业要写,可是班里的好学生却都是一个个奋笔疾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班的老师有多凶残,大概这就是黎江不能理解的世界吧。
不能干坐着,得找些话题。
黎江翻开崭新的书,摆出学习的姿势,安放好了四肢后突兀地问了句:“你平时都是那么早的吗?”
温泽恩像是没听见,看了此时的他已经溺死在学习的海洋中了。
黎江也就没好意思再打扰,前一个晚上费尽心思想的笑话显然是用不上了。
没事,才第一天 ,以后慢慢来。不过不知为何黎江那么小心翼翼地讨好,让他产生了一种穷追女孩子的错觉。
他开始低头看着自己觉得语序不通的文字,偶尔眼神瞥到同桌,就暗暗地看上几眼。两人并排坐着,只有头顶一盏电扇在兀自地转着,旋转的叶片割碎了所有的声响,在学务
繁忙的高二难得偷点清闲。
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两成群地,进了教室还不忘继续聊着他们在路上的话题。
黎江放下笔,没有了那种“别人还没起床而我已经在学习”的优越感,顿时对眼前乱七八糟的数字没了任何兴趣。
“哟,来那么早啊黎江。”蒋和像老大爷遛鸟一样抱着几本书踱来,就差手里拿着的泡满枸杞的茶水了,“还和新同学坐了?”
蒋和本来想好好和这个新同学打个招呼,做个自我介绍,一看温泽恩正扎在题海里,也便知趣地走开了。
好像温泽恩有着与生俱来的寒气,让接近他的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放在武侠小说里也应该是一个仙气逼人褪尽凡胎的道长。不过鼻翼上略显中二的“望远镜”又中和了他那种寒气,显出一种傻愣愣的特质,也便没有了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傲。
平时不和人说话,那早读课总得开嗓了吧。黎江如此想着,好像只要能从温泽恩嘴里吐出一个字就是他巨大的胜利了。但是没想到,这家伙在全班八十分贝的齐声轰炸下还能埋得下头来看书。有一瞬间黎江甚至开始怀疑他本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聋哑人。
不过这点小挫败在黎江那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死皮赖脸的性格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早读下课铃响,黎江竟没有立马冲出去吃早饭。还是蒋和、高俊他们来叫时他才反应过来。“你今天很反常啊,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高俊一手揽着黎江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
“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永远不和外界交流?”黎江平时是个耍花腔耍惯了的人,突如其来的正经让他们的两个好朋友都吓了一跳。
“你说那个温泽恩啊,”高俊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告诉黎江,“老高心也是真的大,就这么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我听原来他那个班的同学说,他确实是不怎么说话,连对他亲妈也是这样。整天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要么看书写作业,要么盯着一个东西发呆。这还不算什么,就上个学期,不是有一次台风刮得特别大嘛,把他们班窗台一个陶瓷花盆吹翻了,砸得稀碎。他大概是受了惊吓,突然站起来大吼大叫地还砸桌子,连班主任都给他吓得不轻。”
“他受伤了吗?”
“这倒没有。”
黎江沉默了一会,继续问着:“他经常会大喊大叫吗?”
“不知道,但上个学期也就那一次。”
“那...他会攻击人吗?”这话黎江倒是没问出口,总觉得这么问就把温泽恩当成了什么难以驯服的猛兽,好歹还是同桌,黎江还没到丧心病狂地做出这么不仁不义的事的地步。
这顿早餐吃的是在是没什么味道,黎江不饿不饱地胡乱往嘴里塞着,闷头吃饭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诶,黎江,你不会被他同化了吧?”两人幻想了一下黎江安安静静只顾低头学习的样子,马上不约而同地拍着大腿大笑起来,“你让叶潇潇怎么办啊,人家可是追了你半个学期的。”
黎江懒得和他们辩解,到食堂窗口买了瓶饮料便小跑着回去了。
不用他看都知道,温泽恩必然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嘿,给你带了一瓶饮料。”
一瓶饮料摆在了温泽恩面前,上面液化了细细密密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镀了一层璀璨的琉璃。
“谢谢。”
“......”
很轻的一句,黎江却是觉得如洪水滔天,漫江之水从头顶一路肆虐下来。不是浇灌沃野之水,也不是旱日解渴之泉,而是千里大坝决了堤,来势之汹汹可以冲垮心底的防线。
黎江紧绷的神经,断了弦。
甚至他可以惊讶到直接问出“原来你会说人话”这样的无脑之词。
当然,他也那么办了。
他迫切地想要再一次的回应,像让大水继续席卷他的头脑。
只是温泽恩没再开口,黎江无果而终。
饮料瓶上的水滴越积越多,小水滴渐渐汇聚,连成一大片湿地,俄而轰然坠落,落下一条条比直的痕迹。
“恩......不......不客气。”可能黎江永远也不会想到会有那么一句话让他这样的局促不安,却又小心翼翼地企盼着。
好像能和他说上几个字,这一天的阳光都显得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