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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雪停的时候 ...

  •   雪停的时候,慎行醒了。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眼睛,一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看到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形。
      “你醒啦?”
      慎行定了定神,看清了那双眼睛主人的相貌。年轻,清秀,也陌生。
      “先把药喝了吧,温度刚好。”
      慎行看着碗里药被汤匙搅出的旋涡,思绪跟着转回了雪停之前。

      隆冬腊月,山里的雪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隔三差五下的雪积在了地面上、树枝上,到处都是。
      可对于慎行来说不是,准确地说是对刚能化成人形的慎行来说,直立行走和四脚着地在雪地里奔跑的感觉能一样嘛。
      修成人形之后的第一场雪,是几年难遇的大雪。只消半日,小路上的积雪就能没过多半只小狐狸了。可现在不一样了,修成了人形,积雪也就到慎行脚踝上方四指的位置。
      慎行原来做小狐狸的时候,在积雪里那都不能叫走,得叫蹦跶,眼前只有一片雪白。如今迈开双腿在雪地里走一走,方才知道什么叫做雪景——雪景从不单单只有一种白色。
      雪团压在枝头,好似树叶,又好似繁花,和黑黝黝的树干对比鲜明。藏在白雪里的点点红色,是梅花,隔着好远就能闻到淡香。远处是连成片的墨绿色,那是在大雪中岿然不动把雪当做点缀的松树。
      慎行看得有些痴了,玩心大起,把远处的松林当做目的地,和做小狐狸时一样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跑起来,结果脚下一个没留神,被雪藏起来的石头绊了一下,径直滚下了坡。
      慎行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之中变回了小狐狸,结果身上沾了雪,又是下坡,雪球越滚越大,把小狐狸整个都包了进去,看不清路。又一个没留神,“咚”第一声撞上了块大石头,雪团散了,小狐狸飞出能有一米远,不出意外地晕了过去。

      “放心吧,不苦的。”
      端着药碗的年轻人瞧见慎行盯着药发呆,以为他怕苦。
      “我才不是怕苦。”
      慎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仰着头看着床边一袭青衫的年轻人,突然觉察出什么不对,自己撞到石头的时候还是小狐狸的样子……
      “那个……我……”
      话到嘴边,慎行倒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好了。
      “我本打算上山采药,遇上大雪,在下山路上遇上了只撞晕了的小狐狸,谁知领回家两个时辰变成了个秀气的少年。”
      慎行闻言惊起坐直了身子,急忙去遮床边人的嘴。
      “你别乱说啊。”
      “伤还没好呢,别乱动。”
      慎行的胳膊被轻轻放回了被子里,他歪着头打量着救他回来的这个人,比起狐狸变成人,他好像更关心自己的伤势,真是奇怪,现在人类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好了吗?
      “你不怕我?”
      “我一个可以降妖除魔的修道之人,为什么要怕你?”
      “降妖除魔?”慎行跟着念了一遍,想起自己也属于被降的妖,顿时提高了警惕,“那你不会也要降我吧?”
      “怎么可能?”年轻人轻轻揉了把慎行的头发,青衫的袖口扫得慎行痒痒的,“所谓修道之人降妖除魔呢,降的都是作恶的妖魔,怎么可能会降会在雪地里撒欢撞晕的小可怜?”
      慎行听见自己不会被降放下心来,可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好像没被这个年轻的道士放在眼里,好歹自己可是个修成人形的妖,有几百年道行呢,怎么能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道士看不起,于是嘴硬道:“还修道之人呢,就知道偷看小妖在雪地撒欢。”
      “我没偷看。”
      “那你怎知我是在雪地里撒欢撞晕的?”
      “我猜的。”
      “……”
      然后我自己承认了,慎行撇撇嘴,把头转向了别处,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居然被一个小道士耍得团团转。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在我这修养总不能天天你你你地叫吧。”
      慎行惜字如金:“慎行。”
      “好名字。”
      “家里的长辈希望我好生修炼,谨慎行事。还没请教道长您的名……” 慎行听见名字被夸赞,这才多说了几句,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道士噎了回去。
      “哈哈哈,说是慎行结果却在雪地里乱跑受伤。”道士的眉眼间染上了些笑意,随后正了正言辞,“我说以后还是小心些,不光是在雪地里,别再随便撒欢了,要是被不轨之人遇到……诶,你刚说什么?”
      慎行不动声色地白了语重心长的道长一眼:“还没请教道长的名字。”
      “别道长道长地叫了,多生分,叫我谨言就行。”
      谨言?好像也没谨言到哪里去。慎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你笑起来还能看出点小狐狸的样子。”谨言仔细端详着慎行的笑脸,好像在看什么宝物一样,把慎行看心里有点发毛,“不过,很好看。”
      “我们狐族就没有不好看的,这叫种族优势。”
      谨言故作沉思:“好像真的是,我见过的狐妖都很好看。”
      慎行睁大了眼睛:“你见过多少狐族?”
      “不多不少,就眼前一个。”
      “你这叫以偏概全,虽然我很好看。”慎行模仿着谨言的语气,“我见过的道长也都很好看。”
      谨言也学着慎行睁大了眼睛:“那你见过多少道长?”
      “不多不少,也就眼前一个。”
      被夸了的谨言眼中笑意更浓了些,慎行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道长笑起来也很好看,好像还带着些许暖意。

      “好啦,时候不早了,你刚喝完药早点休息吧。”
      谨言把药碗拿在手里,又胡乱地揉了把慎行的头发。
      “可我才刚醒过来没多久。”
      “你那是昏过去了,要知道昏睡和睡觉还是有区别的。”
      “可我不困。”
      谨言觉得自己像是个哄睡的老妈子:“喜欢撒欢的孩子是不是都需要听睡前故事才睡得着?”
      “唔。”一只活了几百年的小狐狸可不想被一个二十多岁的道士说是小孩子,虽然自己修成人形的样子看上去要比他年轻几岁,可谨言已经不见外地坐在了床边,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个老道士,捡了个孤儿收为徒弟……”
      谨言的故事平淡得连最普通的话本都不会这么写,大抵都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云云,白瞎了一副好嗓音。
      慎行只觉得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念咒一般,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知道谨言在讲故事,还以为他在念咒超度自己呢。
      谨言以为慎行头痛,给他调整了下枕头,这才继续道:“老道士和孤儿说,以后你就叫谨言吧。”
      慎行这才知道谨言讲得是自己的故事。
      慎行小时候睡前家里的长辈也会讲故事哄他睡觉,大多讲的都是话本,谨言搬出了自己的经历,看得出他确实不会讲故事。不过,慎行这会却竖起了耳朵,比听话本故事还认真,大概是因为谨言的声音好听吧。这么看谨言的师傅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真是有先见之明,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多了怕是会祸国殃民吧。
      “老道士说,等以后你有了师弟就叫谨行,都泛谨字辈,多好,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么说你还有个师弟?”
      “没有。”谨言摇摇头,说得轻描淡写,可慎行还是在他的眼底铺捉到了一丝悲伤,“还没等再收徒弟,我师父就驾鹤西去了。”
      慎行“哦”了一声,在脑海里搜索着安慰人的话,可除了节哀顺变什么都没找到,现在说这个好像也不太合时宜。
      “所以师父毕生绝学都传给了我,独一份儿。”谨言倒是很会安慰自己,“虽说没有谨行,却遇上了个慎行。谨言慎行,听上去倒也像是师兄弟哈哈。”
      谨言,慎行。
      慎行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搭着床沿坐着的谨言,大概是应了话本里的那句“不巧不成书”吧。

      慎行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晌午,阳光洒进窗户,照得人暖洋洋的。慎行本想下床去找谨言,却发现小桌上盘卧这一只橘色的肥猫,睡的正香。
      难道谨言其实是个假道士,真猫妖?
      慎行轻声下了床,戳了戳橘猫的脑袋。
      橘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连姿势都懒得换一个:“你醒啦,炉上还温着药,谨言让你醒了喝。”
      “哦。”慎行听了橘猫的话乖乖喝了药,又折了回来,“谨言呢?”
      橘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道:“雪停了,采药去了,让我看着你。”
      慎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谨言不在也不好多走动,打算回床上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伤患,谁知屁股刚搭到床边,又听见那橘猫道:“你既然醒了,就去厨房帮我拿盘炸鱼来,我记得前天谨言炸了不少,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看来这只肥猫对照看伤患好像有什么误解。

      那橘猫专心吃鱼的时候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饱喝足之后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会周公去了,左右也说不上几句话。慎行问他叫什么名字,谨言什么时候回来,统统没得到答案。
      就在慎行想着要不要把橘猫从周公会里拉回来陪自己说话解闷的时候,谨言回来了。
      谨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慎行煎药,好在谨言不像那橘猫讲究什么专心煎药的时候不说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时间过得到也快。
      谨言等药温度刚好的时候,把碗递给了慎行,连着碗一同到慎行手里的还有块糖:“今儿的药是改了方子的,比昨儿的苦,知道你怕苦,采药回来去镇上买了糖。”
      我才不怕苦呢,这句话慎行终究没说出口,反倒是喝完了药,又把糖扔进了嘴里。
      “还苦吗?”
      “不苦了。”
      慎行的脸有点发烫,话本里只有哪家的公子看上了哪家的小姐才会这样做。

      小狐狸底子好,谨言的药也着实有用,不出三五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药停了,身体好得也差不多了,可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人一妖,谁也没提出慎行什么时候离开这件事,结果就这么住在了谨言这。
      白天谨言去采药的时候,慎行跟着去,认了不少药材和用途。
      谨言去镇上的时候,慎行也跟着,有的时候走累了就化回原形缩在谨言的口袋里。镇上的人大多认识谨言,后来也慢慢认识了慎行,有时候和谨言打招呼的时候,看慎行不在也会问上一句“慎行道长今个没和您一起”,谨言总是笑着摸摸小白狐的脑袋答上一句“今个他有事腾不开身”。
      所谓有事,简而言之就是累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慎行也会给谨言讲讲话本里的故事,从他听长辈讲的到他自己看的讲了个遍。美其名曰,谨言讲故事讲得太烂,自己帮他提升提升。
      慎行觉得谨言和话本里的那些道士不太一样,既不会成天念叨些什么大道理,也不会拆散哪家相恋的人和妖,更不会对妖魔鬼怪有什么偏见。慎行觉得和谨言一起生活,一人一妖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和合得来。

      慎行第一次没跟着谨言一起去镇上,是因为橘猫病了,需要上山采药,可这肥猫又吵着要吃炸鱼。一人一妖没有办法,最后听了橘猫的,一个去山上采药,一个去镇上买鱼,两不耽误。
      山里前几天又下了雪,积雪还很厚,慎行主动选了上山采药,毕竟自己是在山里跑惯了的小狐狸,比谨言进山要安全些。
      “注意安全。”临走的时候谨言嘱托,“这次可不要撒欢乱跑了,要慎行。”
      果然这个道士没有三句正经,嘱托人还不忘开句玩笑。
      “你也多注意安全,记得要谨言,别哪家的小姐喊你帮忙都应。”
      慎行也嘱托,可这嘱托听着却有点酸。

      慎行是带着梅花回来的。雪一般的梅花,谨言肯定喜欢。
      “哟,给谨言的啊。”橘猫围着梅花左嗅嗅右嗅嗅。
      “嗯,我觉得他会喜欢。”
      “他会喜欢?我看是你喜欢他吧?”
      “我……”
      慎行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平时和橘猫拌嘴的劲头一点也没剩。
      “要我说你就是涉世未深,几块糖就给你打发了。”
      猫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只会说人话尚未能化成人形的“老妖”,而自己说的涉世未深的可是一个已经化成人形的“小妖”。
      “我以前也跟着他去镇上过,送几块糖给这家那家小姐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干过,他和镇上的人关系可好着呢,也没见哪个像你这样因为几块糖就被吃死的。我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也没见他对哪家公子动过心,关系好的小姐倒是有几个,要我说这谨言就是一直男,你还是早点认清现实,及时止损得好。”
      沉默半晌,橘猫以为慎行听进去了,正在沉思,结果慎行问了一句差点没把他气死。
      “直男……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就在橘猫思考怎么好好给慎行科普一下什么叫直男的时候,谨言回来了。
      “肥猫说你是直男,我正问他是什么意思呢。”
      橘猫“喵”地一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叼着药篮跑去给自己煎药了。
      所以直男到底是什么意思,慎行满头问号。
      “之前你说喜欢老于家的糖,我这次去镇上又给你带了些。”谨言从包里拿出一大包糖放在桌上,看着足够慎行吃上一月有余,“前几天你说好久都没看新话本了,我这次去给你带了几本。”
      “谢谢。”慎行有点不好意思,谨言去镇上除了给橘猫买鱼和日用,买的全是给自己的东西。
      谨言看着他笑:“和我说什么谢谢,喜欢吗?”
      “嗯,喜欢。”慎行想起折回来的白梅,好歹也是一番心意,礼轻情意重嘛,“我去山上采药,刚好看到白梅开得正盛,想你应该喜欢,便折了几枝回来。”
      “嗯,我很喜欢。”
      谨言接过白梅,眉眼间都是欢喜,不等慎行问喜不喜欢便先回了句喜欢,然后欢天喜地地找花瓶把花插了起来,又盯着插好的花看了半天。

      “对了。”谨言盯着梅花看了半晌,慎行突然想起什么,“橘猫说你是直男是什么意思啊?”
      谨言眯起眼睛,笑着问:“你想知道?”
      “嗯。”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见到第一眼就很喜欢,现在更加喜欢。”
      “你……我……”
      慎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有欣喜,有紧张,有激动,有担忧,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起来,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所以直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谨言也不恼,看着红着脸的慎行笑:“直男,顾名思义,就是喜欢打直球的男人。”
      “真巧,我、我也……”
      慎行也了半天也没说出后三个字,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够直男。算了,还是拐弯抹角一点吧。
      “话本里被救了的小姐都会和公子说要以身相许。”
      “所以?”
      “你救了我,我就不走了。”
      谨言凑近了些:“你的意思是也要以身相许?”
      “嗯。”
      “那人我就收下了啦。” 谨言把慎行抱在怀里,又凑在他耳边说道,“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
      “我、我也……”慎行把脑袋埋进谨言的颈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特别喜欢你。”

      那天,一人一妖抱了良久,药和鱼都是橘猫自己处理的。

      从那天起,慎行总是这么和族里的小狐狸们说。
      “我喜欢的道长是个直男。”
      “以后我也要努力做个直男。”
      “直言不讳,是一种勇气。”

      直言不讳,是一种勇气。
      慎行大概都用这份勇气去和谨言说了我喜欢你。
      其实,谨言亦然。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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