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劫》lea_chant

20、第 20 章

　　(二十五）
　　我从镜湖上醒来，没有死。
　　带着满身的血，我挣扎着爬向自流斋，这个不再是我家的家。
　　让没有被火烧尽的水清坊最后的活水洗去身上的污淖，在沉寂中静默。
　　换上在大节时深望夏侯渊的那身九尺广袖裙。
　　我只是笑，心死的笑。
　　我捧着夏侯渊留下的那段西川红锦，丢入火中，让它燃成我生命中最后的光明。

　　水清坊，如其名，因为此坊中每一个成名的女子眼睛清亮如水。
　　因为它藏着一坛名叫"梦生”的酒。
　　那日的烟渺，甄姬，正是每三年需要送到京兆令府上参与这“梦生”的制造者。
　　坊中每个女子在接客卖身之前，总会喝下一碗这种叫做“梦生”的酒，然后熟睡七日，在与客人缠绵之时茫然无觉，任凭客人做任何事都保持在深度睡眠的状态。多日醒来之后，除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记忆兴许能留得点点片段之外，其余的统统随着“梦生”去了另一个世界。
　　于是醒来的女子的记忆会被老鸨完全篡改，清亮的眼神中透露着对于这第一个人所有话的信任，没有其他任何的色彩。每日只是听从老鸨之话从事，丧失了自我思想的能力，一览如冰做成的美丽雕刻，只是被赋予了行动的能力。
　　于是，喝下了“梦生”的女子的眼中，除了老鸨，其余的皆是一片空明。
　　但是她获得了如水般清亮的眼神，成了水清坊这座楼台的一份子。
　　水清坊的清，来源于这每一个坊中女子的眼中。

　　我在洛阳滚滚的大火中，站在这坛酒之前，愣愣的出神。
　　我拿起满满一碗酒，径直送到嘴边。
　　我只是想忘却不该再拥有的记忆，如果我就如传说那般变成了活死人，是不是就不再会担忧公孙家的人。即使将来生不如死，即使……
　　因为喝下“梦生”的那一刻，所有的生命，皆已只存在于梦里。

　　我合着眼泪吞咽着这将夺去我所有生命与苦难的酒。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溪月梨花带雨的眼，早已哭得红肿。在那里，她推开我手中的碗，哭着大喊：“不！不！不！！！！！"
　　“公子不要忘了溪月，公子，你不要死去！！”
　　……
　　我听见酒碗摔碎的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倒地，如同平时歌舞时的鱼卧一般优雅，进入了一个不再醒来的长梦。

　　未明宫前的杨花，太液池中的波光，宫城中的湘妃竹，洛阳城外的桃李花。
　　水清坊的阁楼，长袖纷飞之时华丽的歌舞，梳台畔未完的琴谱，紫金色的蝶簪。
　　郃妃深深万福时眼角的妖红，烟渺歌台后寂寞的笛声，那个不知名的孩子黑色袍下淡淡的忧伤与梦中明媚的笑颜，还有，在天桥漫天的白雨中，笑着送回紫金蝶簪的公子。
　　在错乱的记忆之间，有一个叫做尾张的人，在禹杭的断桥下，等着漫天而来的洪水。
　　他没有逃避。
　　忽然尾张变成了一个女子，她长着我娘的模样，她看着我，眼角的妖红氤氲开来。

　　我从一个悠长的梦里醒来，窗外，满是黄昏的晚霞。
　　窗外寂静的不像有人活着的迹象。
　　我还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我还活着吗？
　　确认一下对琴弦的触觉，相信我还活在这个叫张隽乂的躯体里。
　　我吐了好多血。
　　血，在我的素衣上开放出了大片的花朵。
　　我看到了素衣的颜色，宛如月光。
　　“溪月？！”
　　我试着唤了一声这个名字，没有回答。
　　我的记忆已经错乱了？
　　不，我没有记错，一定是她。
　　是她吗？如果是这样，她在尚未满三天之时，尚未回到家中之时，就已经折返洛阳。
　　而现在我只是强烈的预感到，她处在危险之中。

　　万汇阁。
　　“不，公孙公子您不能进去，小姐正在卧病中。”
　　“你这一小丫头敢来拦本大爷的路？？”
　　“不，公子您不能进去。”
　　“小姐她……”
　　溪月的话没有说完，我感到了寒剑出鞘的杀意。

　　万汇阁的纸窗门上，印出了一道血痕，宛如新月。
　　我推开了门。

　　溪月倒在一片血污之中。
　　我感到眼中，有泪流出，冰凉冰凉。
　　我跪下，抱住溪月。
　　我们的血交成一片。

　　“蝶渊小姐与上次相比，再添姿色啊。”
　　“有着水清坊花魁的冰泪，有不似前面数任那般死木槁灰。”
　　“用鲜血来陪称的梨花，果然越发娇艳美丽啊。”
　　“哟，那小丫头也不错嘛，做做海棠也是可以的。”

　　依然泣血的剑，在溪月身边。
　　“是你杀了溪月？”我没有抬头。
　　一瞬间，我夺下那个家丁的剑。
　　一剑光寒，不嗜血者，不配为剑。
　　“即使各位是世封爵位，蝶渊也不容得各位在此目无王法。”
　　我收剑，长袖在空中画出了新月的痕迹。

　　“哟哟，生气了，生气了。哈哈哈哈哈……生气的蝶渊小姐更是别样美丽呢～”
　　“只要你在这洛阳城再找出一个当官的，本公子就告诉你什么是王法。”
　　他没有说完，朱雀虹划破了所有人的喉咙。
　　孔雀胆，见血封喉。
　　死去的人掐住自己的脖子，死于可怕的窒息。

　　“已经……没有人了吗？”
　　我忽然大笑起来，流着泪，冰凉。
　　朱雀虹的金羽，孔雀胆的幽蓝，加上斑驳的格窗外，苍青色的月光。
　　“美丽……美丽……”
　　“原来，这是美丽的所有含义啊……”
　　笑声回荡在无人的废都。
　　不，有一个人，一个大笑的人。
　　他在水清坊的几具尸首中，卧在自己柔顺的长发上，笑世间可笑之事。

　　（尾）
　　我用如水的双眼对着公孙旦已经丧失了光芒的眼睛，告诉他，这世界上本没有强弱之分，分者，只是在比谁更丧失做人的感情，舍弃人性。
　　“梦生”已经夺去了我所有的感情吗？
　　我想是的。
　　否则我为什么会面对满地的残迹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是的，没有感觉，只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