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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跟大爷摸鱼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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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翻身拽开窗帘,听见伙房里叮叮当当热闹非凡,再抬头看,竟然已经迫近晌午了。我立马想起昨天那个怪人,我想他应该早以为我不来了便不等了,却依旧胡乱收拾给自己一个花脸,匆匆跑下山去。
我跑得急了,连路人的调侃都没空搭理。
我远远望见那颗大樟树,喘息着,按住不由自主晃动的脑袋,确认它的四周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果然么,早走了。我想着,脚步慢慢放缓,胸口的起伏让我有些憋闷。或许他本来就是逗我玩的呢?从头到尾他一直都在拿我开心,他就是想戏弄我罢了。就算他初来此地,凭他那一身富家气,再不济也沦落不到和我一个疯子为伍的地步。
我半蹲着深吸几口气,盯着地面,却发觉自己的影子有些古怪,像是要从我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一般。我怀疑自己跑得太快都缺氧了。
然而“影子”动了动,随之传来熟悉的声音:“早啊小公子。”
我差点跌在地上,根本没来得及回味他特意强调的“早”字。
“陪我走一走。”他不动声色地再一次拎着我的后颈,用有悖其温和语气的粗暴动作使我站稳。
见他没提我叫他好等这回事儿,我也没问。
我陪他沿着巷子走,他话不多,我就漫天地乱扯,见我聒噪眉头也不带皱一下。虽然知道他已经认定我是装疯卖傻,可我还是巴望着在他面前胡搅蛮缠,他也很配合地没拆穿我。
这倒有趣得紧。我想。
这镇也就是个镇,和其他任何江南小镇没多大区别,都是些七零八落的古巷,赶不尽的顽童和比他们温顺有用许多的家畜。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地方,时不时给你来个朦胧的烟雨作为交易,扣押下了多少流离失所的灵魂。这样不知所起的归属感,莫名其妙地骚动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我在无意间嗅到他宽袖带起的风里的清香,之后便变得安心而贪婪。宛如大梦初醒,我从田野归家。
我一人走在路上时,从没觉得这镇子有多大。但由于我耍了一路嘴皮子,连带着上蹿下跳不给停歇的,还没吃早饭,有些乏了。
“饿了?”
“没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连我自己都一惊。
不能够啊,饿就饿了么,没有个什么劲儿,怎么别别扭扭跟个小姑娘家似的。
没想明白,却下意识张口咬住了出现在眼前的糖葫芦。
“唔?唔唔???”
“先垫一下,找酒馆去了。”这人说什么话都调子上扬,好像怕别人读不懂他口气中的逗弄似的。多大的人了,有够无聊的。
他走在前头,店小二见了这么个气质不凡的主儿,立马引着上二楼的雅座,冷不登瞧见了我这个脏兮兮的小尾巴,我横眉一瞪,他识相地端着一张不同以往的笑脸道:“常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舒爽。等等,这种傍大款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话虽说是他请客,可也太没有点待客之道了吧。自己一通胡乱点菜,还不许我加酒。
“大中午的,喝什么酒。你那酒量,还准备我给你扛回家啊。喝茶。”
我酒量怎的了?就算是这样也不该点这些奇奇怪怪的菜吧?我看着自己这侧堆着的鸡蛋羹、四喜汤圆、桂花饼和被捏成兔子模样的莲蓉包子,皮笑肉不笑地瞪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似乎要把手上拿杯苦得要命的龙井盯出个前世今生出来。
成吧。
真香。
抹了把嘴,我快步跟上他飘得很得意的发带。
他走了一会儿,我问:“这是去哪儿啊?”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莞尔一笑看我道:“去捉鱼。”
“就你,还捉鱼?别做梦了鱼把你背走算了。”
“山里的溪石斑的鲜美倍获誉名。”他踢了踢腿,展示自己特地换上的短衫长裤。
“行吧行吧你知道去哪儿抓啊?”
“不知。”
“不知道你带个什么劲儿的路啊你?!”我反应迅速地跳脚。
他天真单纯地莞尔一笑:“小公子这不是问了么?”
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嘴里莲花都能开出来,该他说话的时候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罢了罢了。
镇上每一寸地我都摸的彻彻底底的清楚,上游水清,山峦树影,悠哉悠哉地在溪上晃荡,好不惬意。恰逢一处拐弯,南侧伏有层叠大小碎石,深浅刚合适,正方便堵鱼。
我裤脚卷到膝盖,半只脚快进水里了,看他还在岸上衣服连个褶子都不带有的,突然寻思着抓住机会去逗他玩。
我刺溜窜到他面前,手指矫揉造作地摩挲着他质地柔顺的衣领,抬头乖巧非凡地对他眨眼睛,猛地一扯,薄纱便脱落至小臂。我溜得快,后撤几步见他明显一愣,无比无辜地笑骂:“怎么,你还舍得这身衣服荡一荡在水里网鱼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脖子根都是红的。
我在水里左右瞎摸,摸上来一把小螺蛳,想给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净书呆子炫耀一番,抬头却看他还在岸上,短衫已经解至锁骨,白花花的一片晃人眼睛,手指还不知好歹地往下磨蹭。
我眼疾手快地扬起一串水花,骂道:“扣上扣上,你他娘的是捉鱼还是去鱼祖宗家接客啊?!”
他站着,夸张地“哦”了一声,不紧不慢整理好衣服,拍拍肩膀上的褶皱,报以明媚得叫人胆颤心惊的一笑。
好修为啊,都这样了还能给我反将一军?有意思,有点意思。
“你过来,看我。你盯准了一条鱼就把它往死角里憋,往有水藻的地方也行。下手要快,直接扣鱼眼睛或者锁住鱼鳃……捏的时候轻点儿,不然它跳得更欢。”
哦对的。我越是想逗他,他就跳得越欢。我窃笑了起来。
“这样吗?”我看见背后的他倒影一抖,一条快有我小臂长的鱼就越过肩膀被扔向我怀里。
我躲也不是接也不是,想想还是没忍心用脚勾起那条翻着白眼的鱼。水声响亮。
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惋惜地说:“跑了。”一双眼睛满含委屈地看着我,我差点给他跪下喊“亲娘四舅奶奶”了。
“那你怪我也不成啊,你自个儿抓就抓到呗朝我扔个什么名堂……”
不是,停停,他抓到了?不是,这年头怎么事情遇到他就不讲道理了呢?长得一副天天只知道风花雪月吟诗作画对对子的模样,还能下河给我摸个鱼出来。
我莫名其妙地笑得很大声。
“成啊,学得挺快。”我袖子一捞弯下身子,很快用碎石隔出两块小塘子,指着它们道:“你的,我的。”说完双手往水里一抄,揪着尾巴拎起一条鱼扔了进去。
他眉角微挑。“献丑了。”
是正合你意吧。
不和他多费口舌,我开始认真急切地加入这场挑战,并且竭尽全力装作不小心地往他身上脸上泼水玩。
结局是因为他塘子里的鱼实在太满,这场没有意义的比赛终于结束了。
要说意义,大概就是俩人身上脸上早已湿得不分上下了。
不是,分还是能分的,我上他下,但在这事儿上占便宜我还是不好意思的。
他拧了拧袖子,滴嗒嗒顺下来一溜子水。“小公子好身手啊。”
虽然知道这是变相夸他自己呢,我还是要卖弄一番:“那当然,我以前……”
“以前?”他顺了顺飘散开来的头发。
我立马改口:“我以千山万水为友,乃是乾坤天地第一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出口就觉得很没面子,甚至怀疑自己真的疯了。都什么跟什么啊,呸。好在他专心致志地低头绑自己的发带,也没怎么注意我。
长吁一口气,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想让他了解我那“引以为傲”的悲惨经历,反正我也回答不出来。
两小塘子的鱼着实可怜,特别是他那边的,看得人都要窒息。我们留了两条大溪石斑鱼和一些小杂鱼,其他通通又放回了溪水里。碎石撤了,我这头的鱼机灵,往流水里一扎没了影,他那头却有几条大鱼绕绕弯弯怎么也出不去。
得,真缺氧了。
造孽啊造孽。遇见这人,牛鬼蛇神都要喊“造孽”。
他身形一矮,捧起一抔清水洗了洗脸。“不是挺好看的么?”
“啊?”我见他低头,又舀起些水,便道,“是好看啊,山清水秀的,比外面什么都城好看多了,不清净。”
他轻笑了一声,拢下脸上的水珠,才缓缓开口道:“是好地方,清净,好养老度岁。不过我方才说你,挺清秀的脸,怎么整日糊得跟偷烛油的老鼠似的。”
我一愣,然后觉得所站的地方溪水突然凉了几分,浑身鸡皮疙瘩差不多都该起遍了。“那没有那没有……”我慌忙捞起岸边的淤泥就往脸上抹,嚷得破了音:“你看我,多好看,多好看!哎你别笑啊,来来来,我给你也画一个,别客气嘛,大家一起好看呢!”
说着我就往他身上扑,他一转躺在了岸边草地上,险些又弄得个浑身湿透。我跨坐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一通胡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嗯对,给你涂个胭脂,画个眉毛,再贴个花钿……哎呀!真秀气,谁家水灵灵的大姑娘啊!可都要把我比下去了!”
我仰头一阵狂笑,再看他原本清新俊逸的脸给我糟蹋得挂着泥浆,心里直喊痛快。
他无奈的摇摇头,把我整个从他身上拖起来:“小生比不起小公子啊,这般娇媚。”
我站稳了,刚想再挖苦几句,就感觉一股力量把我的双臂拧向身后,从手腕处扣住。我本能地上身前倾,脑袋还被一只大手直用力往水里按。
只感觉耳边突然没了声响,安静得不对头。我睁开眼啊,就看见水草荡啊荡,小指大的鱼在石头里躲躲藏藏……
“大哥饶命啊大哥!大哥我错了!大哥!”我扑棱着扣在背后的手,还呛着了几口水,才感觉头上的力量撤去了,手臂也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拍着胸口咳了几声,立马一跳离这个危险人物远远的。见安全了,才破口大骂:“哇你有病吧!你个文人怎么不讲理的!”
那人双手背着,也不着急洗脸了,宠溺一笑,配上我为他精心打造的妆容,颇有些滑稽,却叫我打了个寒颤。这种弯弯的眼角,准没好事!穿得一身白净,明明是一颗黑心!我咬牙切齿地想。
“要不是我从小在水边长大,被你一折腾,半条命都得没了!”
“知道,我舍不得。”说完闪身,抬手拎起我的后颈朝河岸上一扔,“想吃烤鱼。”
我敢怒不敢言地拽着一条鱼的尾巴撒气。那人怕是深谙打一巴掌给颗糖的道理,温柔地朝我点点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