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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样就已经足够 /我曾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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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到过一次因斯布鲁克,那是奥地利西南部的一座美丽小城,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快要完全忘却那里的一切,却独独忘不掉那场午夜突至的雪。
那时候少年意气,年轻气盛,只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便开始了一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一段很长的,独属于我的旅行。
我从北京出发,一直往西行,直到西欧。
当我到达阿尔卑斯山时,四季已进入尾声,堪堪抓住深冬的尾巴,被暴风雪笼罩着的山脉像涂上一层模糊的滤镜,显得深邃而神秘,吸引着如我一般渴望冒险的人。
可惜风雪太大,短时间内无法登山,于是我选择了在阿尔卑斯山附近城镇歇脚。
这就是我和因斯布鲁克的初见。
我朝着它走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城市似乎并不属于这个雪的世界。
至于为什么是因斯布鲁克,我也说不上来。因斯布鲁克没有雪,即使是阿尔卑斯山暴风雪肆虐,它也仍不见一片雪的踪影,颇有洁身自好的意味。
总而言之,或许是为了暂避风雪,或是好奇心驱使。
我就走进了因斯布鲁克。
我住在离教堂不远的一间旅馆,老板看起来很温和,总是微微笑着,装潢非常古典,原木制的门微微发黑,想来是上了些年月的。
老式的壁炉里火并不算旺,再加上窗户并没有完全合上,不时有冷风吹进来,火光摇摇晃晃,就像随时会熄灭,扰得人想要打瞌睡。
房间内没有布置香氛,但仍能闻到一丝很特别的,属于那种老式木家具发出的气味,让人由内而外的感到舒爽。
我喝下一杯加冰的黑麦威士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我向窗外望去,依旧是没有雪的一夜,我决定出去逛逛。
因斯布鲁克让我感觉穿越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街道上哥特式建筑鳞次栉比,巴洛克式的大门和连拱廊都在述说着这里的古老。
像一座被时光冻结的城市。
两侧的店铺最多的就是花店,我走进其中一家,买了一些雪绒花。
这是我的习惯,每到达一座城市,就要带走一样东西作为纪念,以此来证明这个地方我来过。
关于雪绒花,奥地利有许多传说。在奥地利,雪绒花象征着勇敢,它的花语是重要的回忆。野生雪绒花一向生长在陡峭的山崖上,从前奥地利有很多勇士冒着生命危险去采摘雪绒花,只为了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所以能够采摘到它的,都是英雄。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喝了杯温热的咖啡。
近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周围的人置若罔闻,继续着各自的谈话。
街对面的面包店里正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黑色的唱片随着钟声一起,缓慢地一圈一圈旋转着。
钟声停了,能听出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在城中缓慢地走了一天,到处都能听到唱片机放着的钢琴曲。
看上去因斯布鲁克的人十分喜欢听钢琴。
时至黄昏时分,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
我看见有许多人向着喷泉广场走去。
一边走,钢琴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是德彪西的《月光》。
广场中央,有一个青年正在弹着一架陈旧的施坦威钢琴。
他身穿一套黑色发灰的燕尾服,已经明显褪色。
胸口处没有打领结,衣领下方有一串英文“May”,或许是他的名字。
因为技艺高超,不断有人围上来听他的弹奏。
乐曲从德彪西,依次到肖邦、莫扎特等人的名曲,与白天唱片机中播放的曲目如出一辙。
我一边听一遍观察着他。
我不知道他来自何处,或许和我一样,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旅行中的人。
他未曾开口说话,只是一个人弹着钢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街灯也悄然亮起。
人群还在围观,同样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钢琴曲。
又一首曲子弹完了,他略作调整,又开始了下一首曲目。
这次的曲不是肖邦、莫扎特或是德彪西一类名家的作品。
他正在弹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目。
与此同时,人群逐渐散去。
等到我再环视周围时,广场上已经没有了人,所有人都已经离去。
只剩下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一个人的演奏。
我开始好奇他从哪里来,今晚的演奏结束后明天又会去哪,还有他的名字是不是叫“May”。
我再次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带着一丝丝甜蜜的,那是一个泛着蜂蜜色的笑。
我把一朵雪绒花轻轻地放在黑色钢琴盖上,他实在是值得。
此时人群突然又开始向广场上聚集过来。
我还在思考原因,发现人们都抬头看着天空,于是也跟着抬头看过去。
下雪了。
因斯布鲁克下雪了。
渐渐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掩盖过了钢琴声。
在这个时候琴声好像也越来越大,兴许是到了全曲的高潮。
没有人理会他的琴声,喧嚣声更大了,一阵又一阵未加掩饰的惊呼或是惊喜声,夹带着雪花呼啸在我耳边。
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了,大过了一切声音,威严且富有号召力。
人们停了下来,伫立着,像是做着共同的祈祷。
我从人群中向广场中央看去,他还坐在那架钢琴前。
我回到旅馆,壁炉中的火已经熄灭了。
我再喝了一杯黑麦威士忌,回到房间,向窗外看去。
雪还在下着。
我的视野逐渐模糊,整座城市,还有那个在雪中弹着钢琴的人,都只剩简笔画般的轮廓,渐渐地淹没在了风雪中。
……
在这之后,我结束了旅行,来到了墨西哥湾沿岸,一直居住了下去。
时至今日,我还是能想起那场大雪,那一个午夜的钟声,以及那个风雪中的青年。
那是最为动人的景象。
但我再也没有见过。
我深知,我们不过是在对方的世界里碰巧路过,关于昨天是什么,明天又将要去往何方,谁也无法预测,就像我也不能预测他甜蜜的一笑和那支不知名的曲子,在因斯布鲁克的大雪中,在喧嚣闹市里,我们碰巧相遇,又只有离散。
这样,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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