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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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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破军
火光、鲜血、无辜者的嘶吼与呐喊并没阻止他停下复仇的脚步。他终于拥有了可以实现复仇心愿的能力,这一刻的他微笑着用饮冰毫无差别地刺着每一个对象,剑剑封喉,不分男女老幼。他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随着自己的一次次击杀,饮冰剑的锋刃已不再如往日那般锐利甚至已经有了明显的钝感,但这不影响它在月光下散发着更为幽蓝的邪魅光芒。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是因为累吗?还是因为被他刺杀者的血液喷溅而出遮了他的眼,他想着在找完最后一个人为这一切画上句点之后再去清洗自己的脸庞,或许自己也撑不到最后也未可知。对,必须要找到他,裴泽,那个屠戮了自己全家的家奴,那个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刺穿他父亲胸膛的家奴。纪无常这样想着,咬着牙向火光冲天的裴府深处冲了进去。
纪无常的武艺已经很高了,从他目睹了纪府被所谓的武林豪杰群起而攻之起,从他蜷缩在屏风后亲眼目睹父亲纪颖被家奴裴泽的剑刺穿了胸膛之后起,从他的母亲赵氏从纪府的高塔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时,从唐管家为护他周全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了飞来的横箭,用小舟将他推远便转身与追击者继续缠斗用命为他争取宝贵的逃亡时间时,他仿佛还看到了唐管家跪在岸边捂着自己鲜血喷薄而出的脖子微笑着喊他“少爷啊。”等他从恐惧中清醒过来时,他已经顺着河道不知漂流了多少。他环顾发现舟内有唐管家为他准备的盘缠袋还有父亲早年在京城令兵器锻造大师莫谷为他定制的饮冰剑,父亲曾许诺会在他20岁之时将自己经营的茶帮由他经营,而自己将会选择退隐和母亲前往在大理置办的产业颐养天年。他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手持饮冰剑带领着自己的茶帮走向西域,甚至走向更远的未知。然而最终他所能拥有的只有那沾满血渍的盘缠袋和自己的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的饮冰剑。13岁的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个逼仄的小舟内放声痛哭,而复仇也便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意义和最终的目的。
裴府深处的一切都出奇的与纪府相似,纪无常在躲避着剑客们对他的攻击的同时通过模糊的视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仿佛一切都是一场玩笑在调侃着自己一般,仿佛裴泽已经预料到了会在未来发生的一切一般,纪无常现在面对的一切就仿佛在复盘着裴泽的过去。在用右手持剑格挡过裴家剑客的刺击后,他轻盈地从左袖内甩出自己的短匕攥住,毫无犹豫地插进了剑客的脖颈之中,为了让剑客的痛苦来得更深,他将匕首进行了恰到好处的旋转却并不急于拔出。他看着瘫软在地的剑客,用手拼命地捂着自己的脖颈,嘴角竟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病态的微笑,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场难得的享受。在看到剑客的脸终于变得僵硬,最后一丝生命流失之后,纪无常半俯下身拔出了自己的匕首依旧揣回到了自己的左袖之中,“这一路已经杀了很多人了。”他喃喃地说着,便抬头继续寻找着裴泽的身影。他发现在院内二楼的角落房间里依稀还亮着一盏灯,“找到了。”他将饮冰收回到了自己的剑鞘之内,顺着院内那高大的槐树跃上了二楼,“或许一切都将在此刻结束吧。”
他已经懒得逃了,心里只想着击杀了裴泽之后割下他的头颅,将“刺裴者纪氏无常”的字样写于裴家大门上便可以扬长而去。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这十年来的噩梦或许就能在此刻终结,而之后被官府通缉或是被武林追杀他都不想再进行任何反抗,因为一切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丝毫意义,或者在这之后他只想一心求死。想到这里,他推开了那扇房间的门。整洁、铺陈的书房下端坐着一个背对着他而坐的人,那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书,就着书桌上的油灯还在认真地读着,丝毫不为他的到来而有所反应。“既然前面的人都没拦得住你,看来我这条命也将不久矣。等我把这页书看完,再给我一点时间吧。”那人头都不回地便对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庭院内的惨叫与升腾起的火光对他来说与自己毫无丝毫瓜葛,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眼前的一切。纪无常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感觉到饮冰剑仿佛正在一寸寸地从自己的手中滑落,确实从突入纪府开始,他就在不断地挥动着自己的剑,自己的内力还剩多少自己心里清楚,他也一早就做好了死在裴府的打算,“只剩这最后一人了…”他抬起衣袖擦去了面额前的汗水与血渍,视线的模糊让他无法看清距自己仅数尺之遥的男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在午夜屠戮了自己全家的仇敌。他用残存的理智思考着,他怕那男子身后蛰伏着的是未曾预料到的变数,就算死他也要割下此人的头颅,现在他不能死。
“啪”那人合上了自己的书,“好书啊,果然论复仇故事还是唐传奇更为精彩。”随即,他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书拍了拍,用纤长的手指仿佛在抚摸书本上的纹路一般,意犹未尽。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将那本书缓缓举起,有些迟疑但并未停止行动般的将那崭新的线装书的一角置于烛火之上。“你看,再好看的书,一旦读者没有再阅读的兴趣,也会将它付之一炬,正如同人一般。对吗,无常?”那人将燃烧的书,信手扔到了房屋的一角。跳跃着的火舌开始吞没着角落的屏风,贪婪地燃烧着。终于,那人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那是纪无常铭刻了十年的脸,没错是他,裴泽。纪无常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脑海中思考了无数种进攻路线,最终选择了虽冒险但却一击必杀的攻击策略,他催足了自己的内力将饮冰剑朝裴泽掷了过去,那剑如同张开利齿的毒蛇一般直奔裴泽的面门而去,而纪无常则于饮冰剑之后用自己本就不错的内功身法紧追此剑。“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裴叔叔。”
裴泽甚至都没有起身便用自己的两指夹住了飞驰而来的饮冰剑,那势如破竹的饮冰在裴泽眼中仿佛是小孩子在戏耍时所用的木剑一般轻巧。纪无常的瞳孔因为这个突然的场景而放大,但他并没有在眼神中表现出丝毫恐慌,因为这飞掷而去的长剑本就是障人耳目而已,真正的杀招在饮冰剑的背后。电光火石间,纪无常已冲至裴泽的眼前,他弯下身从饮冰的剑柄处触发机关“刺啦”他在被裴泽封住的饮冰中抽出了另一柄短剑,没错饮冰是一把子母剑。母剑暴露在外面所受到的伤害,最终是为了藏蕴于其身的子剑可以成为最终了却战局的杀招,终于纪无常还是拔出了子剑。纪无常用左手在空中急速旋转这柄子剑后,右手还在紧紧推动着被裴泽封住的母剑来寻找破绽,他看到了裴泽眼中闪出的些许玩味眼光,愤怒最终还是吞没了纪无常。“纳命来吧!”他大吼一声,将自己周身全部的力道全部运于左手后紧紧握住子剑的剑柄,剑锋的寒气与冲天的火光化为一体,以从上而下的姿势猛烈地刺向了下方的裴泽。
“啪嗒啪嗒”,鲜血顺着纪无常的右胸滴落在了地板之上。当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那子剑已经十足穿透了自己的襦衫,穿透了自己的右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恨意竟然是如此深重。而裴泽仅仅用了一成功力就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手,扭断后将左手的短剑插向了纪无常的身体,还有他自己的恨意。疼痛,左手的疼痛这时候才传向了自己的大脑,他看着自己被扭折已不成样子的左手,这只手的筋脉已经寸寸断裂,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伤意味着什么,结束了。裴泽这时候才悠闲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把玩着纪无常的饮冰剑,“无常啊,你刚刚这一招一式还挺有模有样,但是你忘了吗?裴叔叔曾经告诉过你的,在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时候,永远不要和陌生人近身。还有,这柄子母剑是当年老爷委托我去京城帮你打造的,你忘了吗?”纪无常这时候才看清了裴泽,一袭白衣的裴泽,一尘不染的裴泽,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攻击对裴泽甚至没有造成丝毫毛发的影响。
终于,裴泽可能感到了些许无聊,他打着哈欠将手中的饮冰剑折断,扔到了纪无常的面前,“热身结束了,无常,你还有什么招数吗?裴叔叔已经准备好跟你好好耍耍了,权当咱们叔侄间的叙旧。”纪无常因羞辱而催上胸口的一口淤血终于还是吐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裴泽面前是怎样的丑态,甚至于他的右手都没有气力将还插在自己胸口的剑拔出来,“结束了…”他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替自己的家族雪耻,他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九泉之下苦苦等待自己的爹娘。看到这一切,裴泽的眼神中流落出了无比的失望,仿佛在他看来一个渐入佳境的游戏却已草草收场。“没有招数了吗?你可以试试运气将自己的剑从胸口逼出来,然后再和我斗几回合,这次我让你双手如何?”
裴泽依旧在用话语挑衅着纪无常,在他眼里此刻奄奄一息的纪无常是难得的消遣,他还不想让游戏进入尾声。纪无常知道这时候强行推动内力是何后果,本就在大出血状态的自己一旦运气,还不待自己反应过来,自己便一命呜呼,他恨自己的无能。突然,裴泽爽朗的大笑起来,仿佛刚才自己讲了一个无比有趣的笑话一般“好了好了,裴叔叔知道你怕死,我就不寻你开心了。”他有些鄙夷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纪无常,“你们纪家人可真没用,号称北府剑术第一,却不过都是些乡野蛮夫的劈砍之术,中原武林到底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徒的滑稽戏罢了。哦,不不,纪颖还算是有些难缠,和你父亲之间的对决比和你之间的儿戏来的让我开心的多了。不过这匹夫一看到你就突然乱了阵脚,心甘情愿被我一剑刺穿,临死前还在我耳边念叨着让我放过你。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你,你以为当年我没有察觉到你的存在吗?你父亲死前那瞳孔里可都是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你。我说到做到,毕竟你父亲比你有骨气多了,心想着等你来复仇的时候,又可以和你们纪家剑再切磋切磋。你啊,他让我失望了。”裴泽信步挪到了纪无常的面前,纪无常已经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了那个模糊但又无比庞大的阴影在他的上方出现,他用尽全力抓住了裴泽的右腿裤袖“裴泽…裴泽…”,然而裴泽只是轻轻用腿踢了踢他的脸,他便不堪疼痛的松开了抓住裤袖的手,在地上痛苦的抽搐着。
“无趣,无趣,中原武林实在太无趣了。儿子面对杀父仇人都不能拿出必死的信心,无趣!”裴泽有些病态地在屋内转悠着,边转边重复着抱怨的话语。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嬉笑着走回纪无常的面前,“那么告诉你这件事的话,你会不会有些反应呢?”他轻盈地撕下了脸上的面皮,将“裴泽”的脸扔到了纪无常的面前。“哈哈哈,给你给你,你的裴叔叔。”面前的这个人再不是裴泽,而是一位一头银发的青年,在火光中纪无常惊恐的发现那人的瞳孔竟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纪无常的大脑飞速的旋转着,可是疼痛已使他无法进行准确的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泽,裴泽,我第一个杀掉的中原匹夫就是他了。这厮在死前竟还想引爆自己屋内的火药与我同归于尽,他对你们纪家可真是忠心啊,在死前都不愿透露给我你们纪家的暗道到底在何处。那里面可是藏着我们的东西,被你们这些无耻的中原人骗去的东西。我在你们纪府一藏就是十年,无趣,无趣。每天看着你们府上门人那可笑的训练,破绽百出,不过有几招还算是有些意思,我也便一并记录下来,方便我们族人日后进驻中原好铲除这些无用的杂碎。终于那夜,我魂牵梦萦的夜晚,一切都结束了。铲除了纪氏一族,当然我刻意留下了你这个孤儿,这是我的私心。我可没少挨老爷子骂,就是因为你,我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堂主,当然如果我一早知道会这么无聊,就早早杀了你回我苗疆复命了。你啊,太让我失望了。”说着,眼前这位神秘人起身,环顾了四周,伸了个懒腰“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原先在庭院内杀的都是当年我们族人在围剿纪府时放过的老奴。我想着,等你回来,面对着昔日旧人或许会有所改观,可是没想到啊,你连这些旧人都认不出。纪少爷,我该说你蠢呢?还是愚笨?算了,你现在也差不多该去和你爹娘团聚了。”
愤怒?恐惧?失望?甚至于绝望?这些情绪一瞬间冲涌着纪无常的头脑,或者是愚蠢与悲哀,他到生命的尽头都不知道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以及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的一切看来只是一场令人捧腹的笑话,想着这些,他自己都不禁笑出了声,而眼泪最终还是顺着他苍白的脸滑落。面前的这位白衣青年,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他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好点子,笑嘻嘻地将他本已置放于纪无常胸口的匕首挪开,放在自己的嘴角上点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对了对了对了,你还记得当年被我赶出纪府的裴斐吧,这小子当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哈哈哈,他可能识破了我不是他亲爹吧。某夜突然收拾了行囊就去销声匿迹了,后来据我们的探子说,他现在投奔了他沧州做官的舅舅,现在好像是在沧州府当捕快。去找他吧,你们到时候一起来找我,这游戏我还想继续啊。”说着,他将倒地奄奄一息的纪无常扶起,用内力逼出了纪无常胸口的饮冰并就势封住了他还在流血的穴道,从自己的长衫里掏出一颗丹药无比粗鲁地撬开纪无常的嘴巴将丹药推入他的体内。随即起身,将纪无常再度重重摔在地面,“可是这左手是保不住了,没事,下次你和裴斐来找我寻仇的时候,我依旧让你们双手。对了,下次见面请不要让我失望。很快,我们会再见的。”说罢,他吹着裴泽当年哄纪无常玩耍的口哨,向门外走去。纪无常用最后的意识嘶吼出他始终无解的问题“你到底是谁!!!”那白衣青年顿了顿,银发在血色中显得异常耀眼,他并没有将身体转过,只是微微把头偏了偏,琥珀色瞳孔里散布着的是死亡与轻蔑的气息,“我啊,我叫慈航。哈哈,你就叫我这个名字吧。纪无常,我期待着我们下一次的重逢。”说罢,他消失在了火光之中,而纪无常也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任由冲天的火光开始逐渐吞噬着自己。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