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一嘉兴》TT王先生

1、第 1 章

　　沉默着在楼下的超市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我最终还是只拿了一块无糖口香糖排在了长队的后面。门口的冷风顺着干净的通道直接灌进了超市的结账台，我小心的紧了紧身上的单薄衣物之后，拿着那块挑了一个小时的口香糖出了超市。
　　十月国庆，北方早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花，而南方依旧是艳阳高照。
　　好冷啊！
　　“嘉欣，不要跑的太远了，妈妈看不到你。”长队后面一女子温暖的声音响起，我不自觉的抬头看了看她。
　　“嘉兴，南方一嘉兴。”
　　“不对哦，大哥哥。”一个身穿鹅黄色短款毛衣的小女孩站在我的面前，一字一句的指出我的口误，“是嘉欣，不是嘉兴哦。”
　　我缓缓的蹲下来，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原来你就是小嘉欣啊！”
　　陪着小姑娘等到她妈妈结完了帐，我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开。在她们即将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前，我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小嘉欣，双眼在阳光中闪着雪花，我说，“嘉欣，不是哥哥，是姐姐哦！”
　　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从上海躲到嘉兴的乡下，我终于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可当我走进那偌大的空房子之后，她又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的消失了，留下保姆和补课老师。
　　她说，她希望我在这个夏天，能不谙世事好好的补习功课，为了能考上她替我选中的高中。
　　其实，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了，她是在与我的父亲争夺抚养权。
　　我对他们的感情很淡，但我仍旧接受不了他们的突然离婚。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乡下，没有清风明月，没有山青水绿，这里的小路边有大量人们故意留下的垃圾，也有鸡鸭牛羊路过的痕迹。但在更隐秘的村庄后面，有一处属于我的天堂。在这片小池塘前，我一坐，便是一天。
　　“小哥哥？”
　　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左右扎了两个小辫，走路上下一搭一搭的，像极了一只笨拙的唐老鸭。
　　“我看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是不开心吗？”
　　我完全被她好笑的小辫给迷住了，根本无心去听她说的话。
　　“小哥哥是不是想妈妈了？嘉兴也经常想妈妈哦。”小女孩自顾自的挨着我坐了下来，把她手里发黑的小木马放到我的手里，乐呵呵的笑。
　　“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每当我想妈妈的时候都会握着它许愿，过年时妈妈就会回来了，我现在把它借给小哥哥。”
　　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为疑惑，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我，看起来是会想妈妈的人吗？
　　小女孩还是看着我傻乎乎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她叫易嘉兴，浙江的易嘉兴。
　　她说她妈妈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是想时时刻刻念着她的嘉兴，时时刻刻想着要回嘉兴。
　　她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去了，她说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她说她很努力，她说她很想她的爸爸妈妈。
　　她说了很多很多，像一只吵闹不停的小苍蝇，总想方设法的逗我开心。可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嘉兴不生气，她一点儿也不生气。
　　“小哥哥真好看。”
　　等到天空昏黄，苏醒的月牙儿悄悄的从山的一角缓缓升起，嘉兴说她该回家了。
　　我站起身来，给了小嘉欣一个拥抱，我紧紧的搂着她，像要把所有委屈和疑问都捏碎一样，我紧紧的，搂着小嘉兴。
　　“嘉兴，不是哥哥，是姐姐。”嘴里面因为再次开口有了一丝苦涩，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脑子里混沌一片，我告诉她，“我叫南方，郝南方。”
　　嘉兴比我想象的还要磨人，她就像定位仪一样，无论我在哪里，她总能满面春风的蹦哒到我的面前，给我送来一寸温柔，让我有勇气在这黑暗寒冷的生活里走下去。
　　初二的夏天，嘉兴的酷暑融不了父母带来的那份严冰，那个的夏天，易嘉兴走进了我的生命，她把姑娘的洁净无暇一点一点的种进我的心房，所以，春去秋来，回忆与苦痛，我永远都忘不了易嘉兴！
　　毫无疑问，母亲争到了我的抚养权，父亲按协议定期给我相应的生活费，母亲是国家艺术舞蹈表演家，她不需要父亲的这笔钱，父亲是富甲一方的商人，钱比沙子都多，他更不需要这笔钱。自那以后，我银行卡里的钱蹭蹭蹭的往上涨，看着这些数字越来越大，我莫名的觉得讽刺，这些“爱”来的真特么容易。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败家子，我没能如母愿考入她替我选好的高中，可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好母亲”，她托关系花大钱还是把我送去了那所高中。
　　我不甘，我厌恶，我只想去找嘉兴。
　　我去找了嘉兴。
　　“小姐姐……”我像初见那样紧紧的搂着嘉兴，好痛苦好痛苦，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小姐姐，你怎么了？我听说你要去上高中了，真羡慕啊！”她小眼里闪出的光芒，变成了一根根尖刺，狠狠的扎在我的心上。
　　“妈妈说，只要我学习好，就一定回来看我。可我知道，上学要花好多好多的钱，我不想变成妈妈的负担。小姐姐，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读书。”嘉兴露出与她年纪不符的忧伤，死死的趴在我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后来我才知道，嘉兴的爸爸在那一年查出了肺癌，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压在了她妈妈一个人身上。
　　“嘉兴，相信姐姐，姐姐一定会让你上学。”
　　不知哪来的勇气和毅力，我花了三年的时间补上我欠下的课程，我的发愤图强完全固执于对嘉兴的承诺。三年里，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嘉兴，因为我害怕那句承诺变成空头支票。所以当我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国立的金融大学时，我第一时间回了嘉兴。
　　“易嘉兴在一年前就已经退学了，真是可惜了一棵上大学的好苗子。”
　　那时有什么想法？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永远记得在水晶工厂见到嘉兴时的场景，心疼就像针扎似得，她是易嘉兴啊！
　　她搭了一个小凳子，才勉勉强强够着了磨水晶的高台子，一双眼睛盯着手里的水晶块一眨也不眨，额角冒出的汗水打湿了她额头的碎刘海，和水晶的粉末一起，紧紧的黏在她的皮肤上，小脸儿因营养不良泛黄，嘴唇干裂的厉害，磨水晶的小手也因为长期劳动在微微的发抖，她是我心心念念的易嘉兴啊！
　　又一次的见面，我紧紧的搂着她，眼泪默默的渗进了她的衣服里面，我好怕吓着怀里的这个人，怕她再一次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压低了声音，颤抖着开口，“嘉兴，和我回去吧。”
　　“南方姐姐……”
　　嘉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她不需要我的施舍，所以我们立了字据，一借就是一辈子。
　　学金融的知道怎么来钱比较快，和嘉兴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缺钱的日子，我不想向父母开口要钱，但我又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买来给嘉兴。我学会了炒股，让钱变成了更多的钱。炒股赚了我就给嘉兴买补品，输了我就当给嘉兴买了补品。大学四年，我花尽了心思把她养成了我的易嘉兴。
　　嘉兴高二，我拿着炒股赚来的钱做起了自己的公司，我答应过嘉兴，一定要让她上学。
　　流言总在不知不觉间兴起，我不是嘉兴，所以我没有受到伤害，嘉兴就是嘉兴，所以她不让我看出来她受到了伤害。快高考的前两月，我发现嘉兴总是在夜里惊醒，我能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但她又不愿我靠她太近，早上起来后眼睛红肿成了大豆，我和她说话她也不理，我以为是高考压力太大，悄悄的给她约了一个心理医生。
　　那夜的月色比平时的月色还要皎洁，我能清楚的看到嘉兴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要的是什么？你要的到底是什么？郝南方，我不欠什么，我欠你什么！”
　　她像一头受惊的狮子，疯狂的在屋里乱窜，嘴里叨叨不停，我一走近，她的双眼就瞪得溜圆，警告不许我靠近。
　　“我欠郝南方什么！你又到底要的是什么！为什么你要处心积虑的靠近我？为什么你要隐瞒我爸的事！”
　　嘉兴的爸爸因病去世了，我切断了她与家里的一切联系，隐瞒了这事。
　　“嘉兴，你听我说，我是想……”
　　“哦，对了。郝南方，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身体么？”她诡异的一笑，开始慢慢的拨开她的外衣，眼里死灰一片，“几年了，你觊觎我这身体很久了吧。从你再次回到嘉兴开始，是不是就谋划好了今天的一切？郝南方，你说你为什么要送我上学？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何必为了我这乡下丫头挖空心思。”
　　“嘉兴……”苦涩的感觉，一片一片在我心中化开，我对嘉兴，能说清的才是姐妹之情。
　　“呵呵，对，我就说他们口中被包养的小情人，可以随意玩弄，郝南方，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她又缓缓的朝我走来，身上剩下衣物只够遮盖重要部位，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嘲笑的看着我，“来，最后的一步留给你来？”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一切都变得好奇怪，头是疼的，心是乱的，思想不受控制，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药？见不到你我会害怕，见了你我想要离你远一点，我知道这是什么！郝南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嘉兴什么都明白。
　　她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是我爸妈唯一的女儿，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我不能，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求你，南方我求你，你放过我吧，我把我有的都给你，你放过我吧，每一天我都过得好累，我好怕有一天我变得奇怪，我爸走了，我妈该怎么办？南方，好南方，我只有我自己能给你了……”
　　“嘉兴，你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总爱在无助的时候紧紧的搂着嘉兴，因为她能让死灰复燃，她能证明我还活着。大学一毕业我就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他们也在国外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的生命里，只剩下易嘉兴了。
　　第二日醒来之后，那夜就成了过去，我们只当是一场空梦，谁都不愿提起，但我记得嘉兴在梦里的喃喃自语，“南方，别离开我……”
　　我说过，嘉兴是一位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外界的流言蜚语，被一纸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终结，她如愿以偿的远走他乡，留给同学的是咬牙切齿的嫉妒。我也说过，嘉兴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们一起逃到北京，我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却还是败给了她那份偏激的自尊。那时候，北京刚申奥成功，鸟巢才开始设计，北京的道路也没有那么拥挤，我们住在她学校周围的大房子里，每天嬉笑打闹，生活无忧无虑，而这些都是我以为。
　　嘉兴在外面找了份兼职，目的是尽快还清纸上的那一方数字。她选择了北京最污浊混乱的地方打工，她说那地方来钱快，而我，忙于公司在北京的扩张，什么都不知道，说来，我和嘉兴，差的不只是沟通。
　　推开门的刹那，她风一般的窜到我的身边，一股子难闻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她浑身瘫软着吊在我的身上，脑袋埋进我的大衣内，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南方，你抱着我好吗？”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抱起来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卧室，抬起床上的被单就把她卷了进去，“现在是秋分时节，你怎么还穿的如此单薄？嘉兴，你能不能别总是折磨自己？”
　　“南方，你抱着我好吗？”她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角。那隐藏在夜色里的眼睛，滴滴答答的掉了水花，“像以前一样紧紧的抱着我好吗？”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我的心里蔓延，我压低临近崩溃的声音，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什么都别问，我只想要你抱着我。南方，我是你的！”
　　我从不知道嘉兴的酒量如此的好，既然身体已经因为酒精变得不受控制，她的脑子却是异常的清醒，她说她想要给我。
　　所有的猜测在她说“给”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证实，说不清那时的感觉。绝望？愤怒？无奈？嘉兴的自尊啊，被践踏的稀碎一地。
　　“南方，我想被你抱着……”
　　浴室里半凉的水从我们的头上缓缓的流下，又被我们的体温熨得滚烫，渐渐浇便全身，赤身裸体，是欲望也是无望，却又谁也看不见谁，夹杂着眼泪和汗水，这一夜，痴迷缠绵。
　　最讽刺的是，事情发生之后，嘉兴仍然不肯放弃那份高薪的工作，直到她把自己弄得遍体凌伤，人鬼不像，才被我带离那个地方。
　　在嘉兴面前，我太过卑微和懦弱，才没有魄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把自己的爱放在了尘埃里，用近乎讨好的行为，默默的想把这份感情种进嘉兴的心里。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一个女人来对待，干脆利落的短发，呼吸困难的束胸，甚至粗糙浑厚的男声，我让自己越活越像个男人，因为我记忆中嘉兴笑的最开心的时候，是卖菜的阿姨笑说我是她的男朋友的时候。我和嘉兴啊，永远跨不过性别这条鸿沟！
　　嘉兴用她最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她染上了毒品，三个月了。
　　“不怕，我陪你戒。”
　　一年，真的很想轻巧的一句话带过这戒毒的一年，可事实就在那里，我，躲不掉。
　　每晚我都从噩梦中惊醒，看见嘉兴浑身的伤痕，床单上淌过的嘉兴的血，鲜红讽刺，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碎片，被我费力磨尽的棱角，只有看见嘉兴安稳的睡颜，我才能拼命的活着。
　　手臂上被咬出血的牙印和抓痕，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欣慰，我牢牢的把毒瘾发作的嘉兴扣在怀里，禁闭双眼不去看我们的狼狈。
　　“嘉兴嘉兴，求你再忍忍。我知道这很痛苦，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嘉兴。”
　　对不起嘉兴，我只能用爱来捆绑你。
　　我和嘉兴并排站在悬崖的边缘，她一心想往下跳，我拼命拽着她不放，我不想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又害怕自己孤单一人，所以我拉着易嘉兴，和她一起坠入地狱。
　　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一点一点的剥离了嘉兴的自尊，还有，她的精神。
　　被北京大学开除后，嘉兴开始过上了浑浑噩噩的生活，她总说她的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阳光。
　　“我是易嘉兴，来自浙江嘉兴的一个小村庄，为了追逐上学的梦想，我来了北京。我为什么要来北京？我来北京是为了上学的。可我被大学开除了……呵呵，我被大学开除了……我拿什么来还南方的恩情？我拿什么来给我妈好日子？被大学开除了，我的未来还剩了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像小时候一样搂着嘉兴，一遍又一遍的强调，“嘉兴，我爱你！”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给的爱太重，对于嘉兴来说都是负担。
　　夜里她会莫名其妙的从床上爬起来，眼神焦虑，赤脚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些什么。我会不安，却只能陪着她不停的翻来覆去的找。许多时候她都是背对我沉默不语，任凭眼泪润湿她的枕头，然后不自觉的蜷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颤抖着身子，我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到白天，她又像突然痊愈一样，陪我说笑聊天，替我准备午餐，或者拉着我走遍北京的大街小巷，一切似乎都与小时候无异。
　　她会笑的如春风一样，扎一个小辫，温声细语的向我介绍，“我是易嘉兴，来自浙江嘉兴哦！”
　　我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可我不愿承认，更不想毁了她最后的自尊。
　　带她回浙江嘉兴，是我做的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嘉兴是他们村庄的骄傲，北京大学才女，有位仪表不凡的男友，她顶着风光无限的空头荣耀回了嘉兴。这里是个好地方，没有城市的喧闹嘈杂，没有城市的污秽不堪，这里有嘉兴最亲的母亲。
　　可嘉兴的母亲还是看出了端倪。
　　她把我关在房门外，和嘉兴悄悄的谈了两个小时，具体内容我猜不到，但自那日之后，嘉兴和我出门总是小心翼翼，她想方设法的避开我和村里人的接触，刚有的好转迹象，又毁于一旦。
　　“嘉兴，我怎么觉得你男朋友越看越眼熟？他是不是来过我们村子啊？”
　　这个女人我认识，我住在嘉兴的时候她帮过我的忙。
　　还未开口，就被嘉兴抢了话，“没有没有，他不是浙江人，怎么会来嘉兴？”
　　“不是，我好像真的见过他，诶，到底是在哪儿见的？对了嘉兴，还不知道你男朋友叫什么，你给胡阿姨介绍介绍吧？”
　　“他叫……”
　　“她叫郝南方，小姨是不是听过她的名字。”
　　说这话的，是一位与嘉兴年纪相仿的女子，浓妆艳抹，手里还抱了一个小婴孩，她嘲笑的看着嘉兴，大声的对着胡阿姨耳朵说，“郝南方，小时候住在大房子里的假小子，小姨，她是女人哦。”
　　“不是不是，他不是郝南方！他是男的，不是郝南方！南方是我姐姐，才不是他！南方是我姐姐，对了，南方去哪儿了？南方！南方！”嘉兴的发狂把几人都吓着了，她们待在原地不知作何表情。
　　我没时间去理会她们，顺着嘉兴跑开的方向就追了出去。找到她时，她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见我过去，她又躲了我的怀里。
　　心安与欣慰。
　　“嘉兴，我不是郝南方。”
　　“你是南方……”
　　她清楚的知道，只有缩在自己造的龟壳里，才不需要去面对现实。嘉兴是一个聪明的人，她比谁都清醒。
　　回到北京，我被母亲逼婚的事还是让嘉兴知道了。她和母亲的那一眼对视，无辜而又无奈，和她在一起，是我选择的自我折磨。
　　嘉兴的二十五岁生日，我们终于抛开了世俗的眼光，站在长城边上疯狂的大喊，做着情人之间能做的事，从长城的一角跑到另外一角，就像走过了天涯海角，她不怨，我也不悔。
　　如果一个吻能到天昏地暗，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嘉兴，你知道我最爱什么吗？”
　　“我知道。”她温柔的笑，“你最爱我。”
　　枷锁。我的爱是枷锁，她母亲的话是枷锁，我们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欲念之中，暂时的忘了这份枷锁。我们让彼此渐渐的熟悉彼此的心里和身体，这样，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一次又一次，我们，深爱着彼此。
　　第二日下班回家，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害怕的慌忙跑上二楼，站在卧室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稀疏的歌声，心开始揪痛，我就那样趴在门上咬牙抽泣起来。
　　那是嘉兴最爱的《哭砂》，她总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哼这首歌。而现在的我，听着卧室里一字一句的歌词，把自己最后的希望裹进了绝望，我知道，嘉兴走了。
　　嘉兴走了，唯一留给我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择，只有死了，我才能说爱你。
　　不哭不闹，不动不笑，我变成了真正的行尸走肉。关于嘉兴的记忆，就如幻灯片一样，整天都重复着在我脑海里重现，一遍又一遍，我用记忆筑成了一座城，里面只有我和嘉兴，外面的人进不来。城里的我们不需要去听那些刺耳的流言蜚语，不需要去考虑家人的恩情不还，城里的我是女人，却能护嘉兴一生周全。
　　失去嘉兴之后，我再也不能深深入睡，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嘉兴录的《哭砂》，我把自己的咬字和声线模仿成了第二个嘉兴，独自一人的时候轻哼几句，幻想着嘉兴就在我的身边。
　　即使我不断的催眠自己，嘉兴从未离开，可我总能在夜幕降临时清醒，然后哭到嗓子嘶哑，恶心干呕。
　　我的彻底清醒，是因为母亲的一席话，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她并不坚强。
　　“只要能照顾你，和你林叔叔离婚我也毫不犹豫，南方，求你了，别让妈妈陷入和你一样的绝望。南方，妈妈只要一个正常的你，就算你一辈子都不结婚，妈妈也不介意。南方，求你了，别再折磨妈妈了。”
　　我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眼里心里全是嘉兴，可我却清楚的听到了母亲和林叔叔的离婚，我也是母亲最后的希望了。
　　“妈……”
　　一声“妈”，我原谅了她带给我和嘉兴无法抚平的创伤，一声“妈”，我在请求她的原谅。
　　嘉兴的遗物是母亲帮我收拾的，我清醒之后离开了北京，去了中国最北的城市。我渐渐爱上了这里的冰天雪地，越是寒冷的天气，我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母亲定居国外，仍旧孤身一人，我和母亲的关系也在那年之后变得密切，我会定期去国外陪母亲游山玩水，但我为什么舍不得离开这里？
　　我和嘉兴之间，经历最多的就是眼泪和折磨，留的最多却是悔恨和遗憾。
　　十年里，嘉兴和北京，我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从超市里出来，小嘉欣和她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这座城市还在不停的吵闹，我却因为隔壁音响里张惠妹的歌曲哭成了一个傻逼。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着欢喜又害怕未来，你最爱说你是一个尘埃，偶尔会恶作剧的飘进我的眼里……”
　　我蹲在地上，蜷缩成团，抱头痛哭。
　　嘉兴，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