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簪谋》七把青菜

10、010 落簪不嫁

　　柳楚月瞬间顿住了，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她竟有些瑟瑟发抖，如今教坊司的姑娘们听到了锣鼓声，大多都已经躲进自己屋子里去了。
　　教坊司有教令，这第一条便是锣鼓令，锣鼓响三声，若是有人没有回屋子，便重重惩处，这也很好地杜绝姑娘们为了什么事相互打闹而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
　　至于上回柳纤月被霜莲刁难，众人都知道沈白生上午不在教坊司，大家都等着看热闹，根本不会响起锣鼓声，但谁也不知道为何后来他又回来了，所以霜莲见到沈白生时才会感到惊讶。
　　柳楚月刚来的时候，林嬷嬷便说了，若是不听司内的教令，且不小心被抓到了，那就只能受刑，至于什么刑，教令上没写，但具体什么大家都知道，轻的罚跪或者仗刑，稍微重些便是猫刑、拶刑，再重些便是直接拉去军营，永世不得归京。
　　在教坊司里的姑娘，除了是自愿进来的，大多都是有罪在身的姑娘，死了便也就死了，根本没有任何惋惜可言，无论你身前是多么的风光，死后都会化作枯骨。
　　柳楚月瑟瑟发抖回过身子来，直直朝沈白生跪下，“司……司正……”
　　沈白生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那只比她整个人都要大且笨重无比的木桶，双眼冷冽道，“去过汤泉院了？”
　　柳楚月心中一顿，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当做没听到没看到，若是她此时说了，姐姐定然会受罚，但若是她不说，她方才如此心神不宁地从汤泉院跑出来，难免会有人瞧见，若是被沈白生发现她撒谎，那后果可想而知。
　　她咬咬牙，道，“不曾。”
　　今日她在如月姑娘屋子门前受罚，围观的人众多，晚些自然会有人禀报他今日那里发生的一切，沈白生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如今若是要为难她，恐怕就是因为锣鼓声响起她还未回去。
　　凉风阵阵，就连沈白生这样的成年男子都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一个只穿着里衣的小姑娘又岂能受得了，是故他看了看她浑身抖动的身体也只当她是被冷风吹的，随后他扬了扬手，“回去吧。”
　　“诺。”柳楚月低声地回答着，她以为沈白生要罚她，没想到直接让她回去，这使得吓到发抖的她竟有些愣住了。
　　幸好一阵冷风吹得及时，直接吹了她一脑门，使得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连忙起身，拖着身后的那只极重的木桶往楼下走去，她故意将脚步放慢，因为从这边的楼梯下楼，可以看到柳纤月的房门。
　　只是一瞬，她也想要柳纤月安。
　　可当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眼神一晃，看到的并不是柳纤月，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任家长子，任尚。
　　如今是京都的京兆府尹。
　　曾记得当年榕树下，翩翩少年执着玉笔，笑脸盈盈地对着秋千上的一个美人作画，那般的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当年少年还说，等到他功成名就，救来娶她为妻，而如今，美人已入教坊司，而少年也不似当年的那副模样。
　　真是世事弄人，可笑之极。
　　柳楚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紧闭房门，这是末等奴仆的屋子，一个屋子里住了六个人，见她进门，众人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有一个年长的问她，“可曾被发现？”
　　今日沈白生是放她走了，所以算是发现了还是没被发现？
　　她咬着下唇，朝那年长的奴仆摇了摇头。
　　那年长的呼了一口气表示安心，众人也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议论最多的还是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敲锣鼓，又是何时她们可以出门。
　　年长的劝说道，“教令第五条，切忌嚼舌根，主子们的事，我们做奴仆的根本没权过问，至于何时能出去，就要听下一个锣鼓声了。”
　　果不其然，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下一个锣鼓声便敲响了，众人仿佛是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走出了屋子，而柳楚月心中却一直想着柳纤月和那个任尚。
　　一堆衣服迎头砸在了她的脸上，随即有声音在她耳旁响起，“玉儿吩咐了，你回来后，将这些衣物都洗了。”
　　桑耳是林嬷嬷特地提拔来管教她们这些新来的奴仆的，虽说柳楚月已经来了有两个月，但还对于她来说还是新来的，柳楚月若是洗不完可就要她来洗，所以她也只能为难这个新来的。
　　柳楚月连忙低声将衣物放进一旁浣洗衣物的木桶中，连连致歉，“知道了桑耳姐姐，我这就去。”
　　洗完衣物已经是傍晚时分，教坊司还一如往常般热闹，柳楚月照惯例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待着被吩咐。
　　其实根本没有等待着吩咐一说，一直都是做完这件事后，接着又是下件事，一直这样源源不断，一直都是循环往复。好在教坊司的末等奴仆多，所以白天做满十二个时辰的奴仆可以暂时休息几个时辰，这才让柳楚月空出些时间来去看看柳纤月。
　　往日里教坊司内死了个把人，都是直接拖去乱葬岗的，今日怎么竟连京兆府尹都来了？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吗？
　　趁着夜色，柳楚月来到前院，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往柳纤月的房间而去。
　　外头夜色正浓，里头却是歌舞依旧。
　　还有几步便到柳纤月的屋子了，却听得柳纤月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从里头出来的正是当年柳楚月在梧桐树下匆匆一瞥的少年，任尚。
　　任尚早就注意到了柳楚月的存在，他走到柳楚月的面前顿住脚步，弯下腰，朝她道，“楚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柳楚月懵然，为何任尚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如今近距离看他，柳楚月却发现，他的样貌已经变得不再如当初那般俊朗，血丝爬满了他那如星般的双眸，那张干净秀丽的脸上也都布满了胡茬子，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柳楚月看了一眼柳纤月的屋子，随后道，“和姐姐一道吗？”
　　任尚随即闭上了嘴，他的眼中都是苦涩，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钱袋，递给她，“这些银钱你们今后或许能用得到。”
　　柳楚月接过钱袋，还未谢过他，他便像是一阵风一般，离开了教坊司。
　　她看着他离开，心中竟产生了一丝怜悯。
　　柳纤月闭着眼睛躺在了榻上，白日里苍白着面色的她如今似乎恢复了许多，只是她的腿上已经被包扎了起来，如今看着却是比往日更加憔悴了。
　　“姐姐。”柳楚月柔声道，她知道柳纤月还未睡着，她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晶莹的泪痕。
　　几息之后，柳纤月动了动她那对如蝶翅一般的睫毛，问道，“他走了？”
　　“是。”柳楚月将手中的那钱袋子交到了她的手中，“任郎君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柳纤月冷笑一声，“他是想同我断绝关系了。”
　　“任郎君方才问我，可愿同他一道走。”柳楚月如实说。
　　柳纤月的睁开双眸，两滴泪又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一朝进了教坊司，还能有自由可言吗？”
　　柳楚月看着她道，“楚儿这辈子都要同姐姐在一起。”
　　柳纤月将脸别了过去，几息之后道，“楚儿，将你带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来，你可恨姐姐？”
　　“不。”柳楚月坚定地摇头，“能与姐姐在一起，楚儿在哪里都开心。”
　　“开心？”柳纤月的鼻头又是一阵酸楚，“楚儿，你可知每回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母亲自戕的画面，母亲说要咱们统统化作厉鬼，将那些歹人段都拖进无间地狱，可若是真的死了，又有谁能为我们做主呢？”
　　柳纤月看向柳楚月，“所以我们活着，并非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活。”
　　柳纤月将头上一直带着那枚银簪子拔了下来，柳楚月认识那枚簪子，这是母亲死后紧握在手中的簪子。
　　柳纤月将手中的簪子递到了她的面前，“楚儿，你要记得，如若真的上天垂怜，此生我也落簪不嫁。以后他的东西，你不要再收了！”
　　柳楚月接过这枚簪子，仿佛能看见这簪子上沾着的母亲的血液，落簪不嫁，姐姐是在用母亲的血起誓，
　　“好！我也要和姐姐一样！”柳楚月的目光中显得十分坚定。
　　柳纤月却是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有些事，你小小年纪是不会懂的，我要做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做。”她顿了顿，“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的长大，然后寻个机会，逃出去。”
　　“姐姐……”柳楚月顿住了，她们的官碟[1]都在教坊司，除非死了，不然她们即使逃出去了，也会被抓回来。
　　柳纤月浅笑一声，“肮脏的事，都由我去做好了，有些事你能不插手就不要去插手，你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奴仆便好。我已经买通了你们的管事林嬷嬷，她不会给你做什么重活儿，等再过几个月……”
　　她顿了顿，“至多一年，我就想法子将你送出去，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平安喜乐的长大。可好？”

作者有话说

　　[1]官碟：人一出生就会记在当地政府的碟子上，生辰八字，爸爸是谁妈妈是什么氏都写在这上面，这也是一个公民进出城门的凭证，即便是在乡下，村长也会时不时来查有没有官碟，一来查黑户，二来方便交税。所以没有官碟就是黑户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