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雨》凉口大海

6、第五章

　　十一月，一年一度的校园十佳歌手比赛的宣传海报，从教学楼一直张贴到食堂以及每层宿舍楼楼梯公告栏。课间休息时，无论是初中部教学楼，还是高中部教学楼，似乎每个班级里都有人在讨论关于报名参赛的事宜。池引墨由于刚转学进来，还未曾有幸目睹其盛况，但班级里很多同学都是中考后直接升上来的，对这类歌唱比赛可谓是“阅历丰富”，言及都是一副满怀期待的神情，但谈论的内容无非是上一届某某长相帅气的学长弹唱了哪一首流行歌曲获得了第一名，高考后又如愿进了某音乐学院，而某某长相呆萌的小学弟唱了一首可能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港台经典老歌，虏获一大批痴情学姐的追捧，去食堂打个饭都时常被围观请求合照，除此之外，听闻奖品也蛮丰厚的，今年的奖品里，第一名是吉他Farida M-2，第二名是 AKG头戴耳机K272HD ，第三名是台电 T50+ 8GB，第四名至第十名则是一个学年内三次迟到免罚牌。
　　池引墨对这种大型文艺晚会现场没什么兴趣，当然她也没有上去参赛的资本——她很少唱歌，从小到大听的都是节奏明快舒展的钢琴曲，所以，这次歌唱比赛，她只需要按照老班的要求，坐在现场当个尽职的听众即可。
　　但是潘许夏却不一样。一天下午放学后，池引墨独自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听音乐，风清清爽爽地从远处吹来，衣衫摆动，耳边的碎发被扬起，池引墨眺望着远山的青苍，听着耳机里正在播放的《秋日的私语》，觉得心情舒畅。
　　这时，潘许夏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一样从后面窜出来:“这么好的风景，可不能被你一人独赏了。”
　　池引墨转头瞥了她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
　　潘许夏站到池引墨左手边，把左手搭在栏杆上，右手抬起来撩拨被风吹乱的长发，眯起眼睛对池引墨一字一句地说道:“池引墨，你很奇怪耶！”
　　池引墨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最不喜欢你这种表情了，一脸淡定，像个大人一样，明明大家都是十五六岁”潘许夏瘪着嘴，站直身子，双手交叉于胸前，学着池引墨的模样，眺望远处。
　　良久，池引墨才开口道:“你有什么事？”
　　“哼，没事！”
　　“哦。”
　　又过了一会。
　　“真的没事？”
　　“我想报名参加今年的歌唱比赛”
　　“嗯，那就报呀”
　　“以前的比赛，我都是在幕后当工作人员，看着别人唱”
　　“哦，广播站还挺忙的”
　　“当然啦”
　　说起广播站，潘许夏自豪地扬起了脸。
　　“然后呢，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池引墨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了？
　　“我…作了一首曲子…想拿去参加比赛…但是呢…没有歌词”
　　“你还会作曲呀？真是多才多艺呢！”
　　池引墨轻笑道，嘴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可把你这句话当作对我的赞许啦”
　　“确实是赞许，我没有其它意思”
　　池引墨又是一阵轻笑，原来潘许夏也挺可爱的。
　　“你文笔好，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你，试着帮我填词”潘许夏说着，原本还叠放于胸前的手，此时已附上池引墨的左手臂，轻轻地摇晃:“拜托拜托，好不好嘛？”，这是潘许夏的杀手锏，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了，就连一向刚正不阿、一脸坚毅的老潘同志都无法招架自己亲生闺女的这番软磨硬泡。
　　但是池引墨定力更好一些:“恐怕不行，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不会的，我相信你”潘许夏继续使出绝技，只一秒，原本清亮的眼睛立刻蒙上了氤氲水雾:“如果引墨同学不帮我的话，那我，那我……”
　　池引墨等着她说“那我”之后的话，她却趁人一不留神地就扑进了池引墨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慌乱之间，池引墨的耳机线被扯掉了，潘许夏嘤嘤的哭声更真实地传了进来，还有她头发的香味、身上的香味，仿佛听觉恢复正常后，嗅觉也更敏感了。池引墨只觉心跳得很快，从未有过的急促，脑袋也一片混乱，像有无数条数学公式被拆散成一个个字符，飘荡在脑海里。
　　她不喜欢数学，就像好胜的君王却屡屡遭遇兵败一样。
　　潘许夏还在哭，池引墨感觉左肩那一块的衣服都被潘许夏的眼泪浸湿了，她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如果突然有同学上来天台，看到这一幕，那她纵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情急之下，她唯好先应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但是你得先给我听听曲子吧？不然我怎么知道要填什么歌词”。
　　“你说的啊，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潘许夏从池引墨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池引墨:“我们拉钩”说着便伸出了右手小拇指，池引墨无语，但当下也只好顺她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嘻嘻～”拉完勾，潘许夏立马咧开嘴地笑了起来，一扫刚才的哭哭啼啼。而一边的池引墨却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她深深觉得潘许夏待在广播站太屈才了，她应该去学表演，眼泪说来就来，说停就停，而且转换得毫无违和感。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么？求人办事用苦情计”池引墨轻推开还厚着脸皮赖在她怀里的潘许夏，拾起掉落的耳机线，并从口袋掏出纸巾，嫌弃地擦着被某人弄湿的衣服。
　　“不是呀，对你而已。”
　　潘许夏低头委屈巴巴地回答。
　　“你还装，整得像我对不起你一样”
　　池引墨内心做了个扶额的动作，她怎么这么不幸，摊上这么个喜欢来事的主？
　　“引墨～不要生气嘛，人家只是喜欢你才这样的”
　　潘许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白皙的脸泛起了红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乌黑的大眼睛瞬间又覆上一层水雾，她不敢细想“喜欢”这个词于她和池引墨之间意味着什么。
　　“呵，这种喜欢我可消瘦不起。”
　　池引墨毫不留情的回击，她可不认为潘许夏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动不动就撒娇、卖萌、使用眼泪来攻克别人的防线，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想必对谁都是这样吧？想到这些，池引墨心底竟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潘许夏看着此刻站立在她面前的池引墨，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挺立的鼻梁，看着她微抿的双唇，看着她似有美人沟的下颌，多么惹人喜欢的一张脸呀。
　　潘许夏后退几步。
　　“引墨”
　　池引墨佯怒地看着她。
　　“干嘛？”
　　“没事，就叫一下你，你的名字很美。”
　　你也很美，这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喏，曲子我放在这个随身听里，你有空听一下，谢谢咯，mua～”
　　潘许夏把随身听塞到池引墨手里，顺带双手送出了一个飞吻，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她可不敢再像那次晚自习一样，捧着池引墨的脸索要亲亲，因为她知道想要吻的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池引墨接过随身听，看着跑远了的潘许夏，心里的某个深处，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消融。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文笔好，只是因为姑姑池水榭的关系，从小广泛阅读了不少的文学作品，但是每逢考试后，语文老师把她的作文单独拿出来评讲的时候，她还是很被动地接受着班级里同学们投来的钦羡的目光，他们私底下给她封了“高冷才女”的称号，这很公允，尽管她并非真的高冷，只是不善于与人相处。
　　今晚不用上自习，因为明天是周六，鹿城七中一月一次的双休假。
　　池引墨下了天台，回到教室，收拾好需要在假期里写完的作业，拎起背包准备回家。
　　周六下午，在书房做完了作业后，池引墨翻出潘许夏给她的随身听，摁下播放键，木吉他干净明朗的旋律传来，前奏很舒缓，但是主歌部分却慢慢开始有点伤感，仿佛在盛夏的夜晚，一段注定难忘的故事已然徐徐道来，有星月、有大海、有青？涩的誓言、有时光的眷恋、有深沉的遗憾、有释然的祝福，整首曲子的旋律给人一种忧伤却不过于矫情的舒适感，听歌的人能从反复弹奏的几个和弦里听出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情。
　　听到第三遍，池引墨拿出稿纸，试图写下一些短句。
　　池引墨不知道潘许夏为何小小年纪，就产生出这样一种忧伤曲折的情感，或许现在的小孩都普遍早熟吧，谁又知道在那一拨拨如浪潮般拥簇而来的追求者里，是否有其中一个曾得到潘许夏的青睐，然后少年青涩的爱恋却被老潘同志棒打鸳鸯，草草收场？
　　黄昏的柔和光辉透过纱帘，铺满书桌一隅，池引墨埋头写写划划，终于在姑姑喊吃晚饭前，把歌词写好，在手机□□上打好字，发送给潘许夏。
　　潘许夏很快回复了一个爱心的表情，但却没再回复任何信息。
　　池引墨想，没有回复就是最好的结果，她已经完成任务了。

　　周日，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潘许夏红着脸地拿来一封粘了浆糊的信给池引墨，并嘱咐要放学回到家才能打开，然后走开了，脸上的红晕带着一种名叫羞涩的情绪。池引墨看着手里粉色的信封，正面是潘许夏训练有素的五个楷体字:池引墨亲启。
　　池引墨不以为然地把信塞进书包，她越来越猜不透潘许夏的意图了。
　　因此潘许夏的每一个举动，都让她颇为伤脑筋，而那唯一的一封潘许夏写给池引墨的信，被池引墨带回家，随意搁在书房的一个角落，直到很多年后，一次打扫卫生，才重新被主人看见。
　　十佳歌手比赛开始了，初赛和复赛都是半公开的进行，每班选派五个大众评委，加上校方组织的十位评委老师，大约两百来号人，进行投票竞选。
　　初赛，潘许夏选了谢安琪的《喜帖街》，复赛，选了陈慧琳的《Love Paradise》，池引墨不是观众，未能有幸听到潘许夏自诩被天使吻过的歌喉，不过，据班级里被选派去当大众评委的同学回来说，潘许夏舞台感染力很强，比赛排名比较靠前，进入决赛不是问题，但这届比赛，评委老师好像比较偏爱原创，所以，决赛时，能有原创歌曲，会给歌手大大加分的，但是参赛选手都是一群十六七岁的中学生，能把一首流行歌曲唱得引人入胜就已经很不错了，更毋提原创。
　　决赛那天，学校规定全校学生都要前去观看，但不巧，中午池引墨突然接到医院电话，说她姑姑池水榭在工作岗位上突发急性阑尾炎，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她作为姑姑在鹿城唯一的亲属，必须去医院协助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同时在手术后照顾姑姑的饮食起居。
　　等池引墨重新回到课堂时，歌唱比赛已经过去了三天。潘许夏凭借一首原唱歌曲《愿你一生有人可挂念》，赢得了本届校园十佳歌手比赛冠军。
　　池引墨经同桌指引，在校园贴吧里看到了决赛那晚的视频，视频里，潘许夏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抱着一把木吉他，坐在舞台中央，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周围一片漆黑，仿佛黑暗隔绝了她与人群的关联，她在那里，却又仿若处在世界的尽头，台下的观众全都敛住了声息，只听得潘许夏轻轻拨动琴弦，唱道:

　　故事开始之前
　　你在心里默念过一万遍
　　话堵在嘴角边
　　泛滥着苹果青涩的酸甜
　　曾有人对你说
　　向往那星辰大海的征程
　　你抬头望星月
　　仿佛看见携手并肩的画面
　　可是啊 后来对着青春挥手再见
　　年少时的爱恋
　　在世界面前竟有一些不知深浅
　　可是啊 后来各自安好不提从前
　　默默容忍岁月
　　又一寸一寸雕刻出眼角的疲倦
　　你顿悟
　　再无青春可相约
　　你放下
　　坦荡无名的誓言
　　深情早在故事开始之前泯灭

　　故事结束之前
　　你变成留恋星月的那人
　　遗忘绵薄初心
　　马不停蹄扬满一身风尘
　　浮云遮了望眼
　　荒芜半生缺少挂念的人
　　耳边蜜语甜言
　　转身之间却成沧海桑田

　　可是啊 后来对着青春挥手再见
　　年少时的爱恋
　　在世界面前竟有一些不知深浅
　　可是啊 后来各自安好不提从前
　　默默容忍岁月
　　又一寸一寸雕刻出眼角的疲倦
　　你顿悟
　　再无青春可相约
　　你放下
　　坦荡无名的誓言
　　深情早在故事开始之前泯灭

　　愿你一生有人可挂念
　　青春流走后不说抱歉
　　愿你结束星辰大海的征程
　　在故事开始之前只爱一人

　　一曲《愿你一生有人可挂念》触发了现场两千八百名学生的心理认同感，演唱结束，现场欢呼声排山倒海，评委们的打分很大程度上是受现场观众的呼声影响的，所以，毫无悬念地，这首歌成为了当晚最受欢迎的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