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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围剿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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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芳华台。
月落星沉,少年束起乌发,飞眉入鬓,肤白若雪,一袭玄衣浓郁如墨,分明是位身形纤长、贵气迫人的公子哥。偏生他凭栏而坐,看着相当迷茫困惑,天生一双勾魂惑世桃花眸,未语亦是似笑非笑,中和了他五官所带来的凌厉感。
何人一语成谶。
离开承宁前,他曾去见过薛月月一面。在不二峰生活的那段日子里,薛月月偶有到不二峰拜访严绛,他与这年纪相仿的姑娘性格截然不同,却很欣赏她这副侠骨。
最后一次见面,已是三月桃花初开时的事儿,黄衣女侠已然褪去当年青涩,风华不减,虽不曾流泪,但那张笑颜之下,应当是一颗破碎的心。她只问了严绛一句:“为何她要如此待薛家?”
严绛一手揽着他,只摇了摇头,淡言:“世上只有两种人,第一种人是败类,第二种人是斯文败类。”顿了顿,他意有所指道:“很不幸,你遇到的是第二种人,所以,你根本毫无防备。”
思量几番,文弄墨突然笑了,饮下一口烈酒,辛辣过喉,低头闷声笑道:“为何?世上哪有千般万般,诸般种种,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我从未做错些什么,报仇又有何不可,逆天道而行,又有何不可?可世人为何唾我弃我?”
此事关系到朝廷势力,月啼宫需要面对的是常家军、须弥坞与圆融阁三方连手,纵然身手再佳,兵器方面,终归是必败无疑。薛棠的态度,显然是要死守月啼宫。
酒很辣,也很教人伤怀。
心浮气躁总教人不得心安,文弄墨将壶口一反,于高台处倾酒,手已被凉夜冻得通红。望只望,今年京城的第一场冬雪,能如期而至,大概,会更冷吧。谁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之上,杀鸡儆猴,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罢了。
他仍是尸骨未寒,死不瞑目,那颗切口显眼的头颅随风飘荡,血迹渐渐干涸了。下一个,是谁呢?承宁薛家,薛棠?
这一壶烈酒,敬前人白骨,亦敬将死之人。酒尽,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似乎坐久了腿麻,起时还踉跄了一下。容貌俊秀的小少年凑上前去,半瞇朦胧醉眼,打量着朝他走来的玄衣青年,喃喃道:“真好看。”
玄衣少年半卧亭台,盈盈倾酒,只见那少年将壶中酒倒得一滴不剩,衣襟被拉扯得略略露出细腻肌肤,肌理紧实而不贲张。再看他细眉杏眼,长得明俊迫人,笑起来时颊边泛起浅浅梨涡,端的是上天不公。
严绛:“……”媳妇过分漂亮怎么办。
微弯的唇暴露了他此刻心中喜悦。
“事已办妥,可要进宫?”文弄墨点了点头,却有些挪不开步子。严绛察觉到他的异觉,走近抄起他的膝盖,一把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唇角抑不住的上扬:“怎么,走不动?”
文弄墨双手牢牢环住他脖子,酒醉后的嗓音带着浓浓鼻音:“许久未曾见过姐姐了,我担心……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关于她姐姐的意中人,书信中略有提及,只道是当朝女帝,亦是当年的白丁香。
虽觉此人性情古怪,并非良栖,但他仍是选择了尊重姐姐的决定。严绛垂首吻了吻他柔顺乌发,道:“夫人年轻貌美,自然是认得出──”文弄墨狠狠咬了他薄薄唇瓣一口,恶狠狠瞪着那点渗出的血珠,咬牙切齿道:“再管我叫夫人,当心我杀了你!”
严绛闷笑了几声,抱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城北皇宫,默默纵容了他的胡闹。
……
该到来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点燃的箭矢落在了薛月月身侧,她手中挥舞着剑刃,脚步却如同灌铅,再也难以多走一步,甚至闪不过无名小卒的一招一式。忽然一阵风动,是那头戴金钗,身穿鹅黄软缎长袍的贵妇人执剑替她挡去一支流箭。
“尔等猖狂,竟敢犯我月啼宫!”
“阿娘!”
“住口,给我仔细听好了,一个都不能死,一个都不能逃!”
“是!弟子听令!”
薛月月眼前先是一亮,后是马上黯淡起来,捂住了受伤的右臂,失声连呼几声阿娘。数日前,大战在即,薛棠却因要事抽不开身,仍在武安办事。她以为……阿娘能逃过此劫。却不曾想,事与愿违,此战实力悬殊,即便薛棠坐阵,仍是生机无望。
在宣布围剿那一日,薛棠与一众长老召开了会议,召来各地分部弟子,遣散不愿以命相搏的弟子,剩余之下,皆留在承宁一同作战。月啼宫一共有外门弟子约一千六百多人,内门弟子则约一千一百多人,本家弟子为数最少,不过寥寥四百多人。
三千一百多人当中,缩阵退缩者一共一千二百多人,当中以外门弟子居多,占了八百多人。自愿留下的外门弟子,大多数在世上了无牵挂,唯师门之命是从。
大部分外门弟子,干的都是粗活,甚至只能修习最基本的剑法,不能穿绣有金丝雀翎图纹的衣袍。外门弟子的资格,只比家仆好上那么一点儿。偏偏是她们,一腔热血,如花一般似的年纪,愿意为月啼宫而战,葬送自己的性命,死死守在承宁城门。
没用的,城门仍是破了。幸而朝廷早将承宁百姓迁到邻近小城,暂时安置在安全地域,免得无辜百姓丧失性命。
薛棠衣上溅上斑驳血迹,血色如胭,是敌方之血,亦是友方之血。薛月月在此已战了三天两夜,难免有些体力不支,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侧倒下之人,有处事冷静的二师妹,有潇洒道义的三师妹,有曾经缠着她抢鸡腿吃的四师妹。
这些人,是真真实实存活过的,与她朝夕相对的师妹们。她们敬她、护她,亦以她为师为友!薛月月眼眶一热,视野一片模糊,只知再次挥舞起长剑来,一遍又一遍穿透敌方胸膛,也一遍又一遍挡掉飞来的流箭。
尸山火海,这般形容着实也不为过。流箭上的火焰相映辉煌,烧焦了各人衣袍一角,薛月月被这火光熏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只听身后薛棠一声暴喝:“别走神!撑过这一波,就有转机!他们的弓箭快要耗尽了!”
那声音有些模糊,偶有几个字,薛月月听不太清,只是下意识驱使她强行打起精神,越战越勇,血不要钱似的从狰狞伤口往外涌,她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果然,箭雨变得稀疏起来,远不如开端细密。
“撑住了,我们撑住了!”
“月啼宫弟子听我号令,集中攻向东面,杀出一条血路!”
“弟子听令!”
四处皆是弟子们的欢呼,偶尔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哀号,也都被欢呼声所压下。昔日装潢雍容华贵的一座宫殿,已被战火毁得所剩无几,纵观八方,无一不是埋伏,无一不是陷阱。
薛月月正往东面移去,脚下所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不小心险些踉跄跌倒。身侧是一双及时的臂膀,薛棠扶稳了她后便松了手,看来己身亦已是强撑罢了。薛棠无暇顾及那么多,只沉声道:“自行小心。”便率先往东面去了。
藉这片刻闲暇,薛月月低头往下望去,方才绊住自己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四师妹生前从不离身的脚铃。她想起昔日练功时,一招一式,总能听见那细微的铃动声。
她曾经想给四师妹取下来过,切磋比试之间,最忌讳之事,便是将破绽暴露于他人眼前,可谓是危险而多余。四师妹却说:“大师姐,你别拿走这个,这是我阿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她生前亲手给我戴上的。我会好好练剑,让我的剑,比别人的耳力更快!”
只稍这么几句话,她从此便打消了取下的念头,只请求周长老更严厉地督促她练功,是以,在周长老的压迫之下,无论是步法还是剑法,四师妹都是月啼宫小辈中名列前茅之人,出剑快如闪电,收剑迅如疾雷。
然而,四师妹在围剿的第二日,因为不想让她们分心而隐瞒重伤之事,就那么死在了前线。
……
为首的白衣少女灵动蹁跹,姿容绰约,领着一匹人马封住了她们的去路。细瞧那张绝世容颜,眉眼仍是她熟悉的模样,骨子里却换了一个人:“薛宫主,带上这么多人,要往哪儿去呀?”
施媛媛身后身穿苍绿蝎纹锦衣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看起来极难对付,正是当今武林盟主章成济。另一位青年男子浓眉大眼,丰神俊朗,着正紫云纹袍,眼神阴冷,身量高大如泰山般沉重,应是圆融阁少主云燮无误。
好一副欺世盗名的佳人模样,竟与他们狼狈为奸。
见她们越是憔悴,章成济越是高兴,挂上那张仁义面孔,又长叹一声,道:“想当年,薛家血海棠为无数少侠所追捧,千面花女花月容亦是靠着独门绝技,在江湖颇享盛名。怎会如此想不开,将自己逼上绝路呢?”
薛棠冷笑一声,抬手止住了一众弟子,剑尖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正眼也没瞧一眼章成济,直冲云燮嘲讽:“怎么,云家也要与朝廷连成一气不说,可须弥坞,又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