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风吟月作无情》画骨镜

2、弦月似故人

　　我再次回到汴京已是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内发生了太多事，沉重让人喘不过气，而我也终于知道这江湖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同时也对这朝堂权贵更是厌恶。
　　边关战事不断，指挥使秦石岳不知体恤民情，终日饮酒作乐，守军与长官沆瀣一气，只知去骚扰边关百姓，引起两军交战，民不聊生。
　　辽人多次来犯，均是连云寨的兄弟紧守城门不肯退后一步，然秦石岳这个阴险小人不但不给予援助还在背后放冷箭，若不是乌云帮我挡下一箭，那时躺在地上的就是我。而白雪为了给乌云报仇，也被这个小人打死了。
　　忘了说，乌云和白雪是管三哥养的两头狼。
　　而后阮二哥教我易容术，让我和戚大哥、管三哥一同前去沧州铁血大牢营救楚相玉前辈，但那时楚前辈被打穿琵琶骨，武功尽失，傅宗书又派黄金麟等人前来追拿，连铁手师兄都参与了进来，可见楚前辈所知晓的秘密有多么重要。
　　我也在那时，才从楚前辈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十三年前的线索。
　　唯一让我觉得难过的事，就是楚前辈临死前还托铁手师兄多多照拂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师妹，只说与我有极深的故旧之情，却为保我安全对那个造成盛家庄灭门的秘密闭口不谈，还将一身功力传给了我，替我压制毒蛊。
　　而我也在楚前辈离世后，带着仅知的线索回到了汴京。
　　我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乱世，才会坏人猖獗，好人难善终？
　　以至于我在回到神侯府时，心情依旧无比沉重。
　　神侯府的一草一木还和我离去时一般无二，可此时的心情与那时的心情，怎是天差地别可以形容的？
　　“怎么了？”
　　无情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
　　“月牙儿，你在啊。”我打起精神朝无情笑了笑。
　　“何时回来的？”
　　“刚到神侯府。你今天休息？”
　　“嗯，今日无事出来走走，正好看你在这发呆。”无情答道：“发生了什么事，垂头丧气的？”
　　“没什么，就是……”我叹了口气，“我心情不好。”
　　“是因为天气不好，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无情关切的询问。
　　“我也不知道……”我小声嘟囔着，“总之心情不好就是心情不好。”
　　我确实不知道我究竟因为什么才如此消沉，或者明知道因为什么却无法说出口吧。
　　我又叹了口气。
　　“还是这幅小孩子脾气。”无情轻笑，“既然这样，你先去将行囊放下，我一会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啊？”
　　“仙居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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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前来过这吗？”
　　我摇了摇头。
　　“这个地方好美，像仙境一样。”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我想你看到此地的美景，心情说不定会好点。”无情眺望着远处的山峰，“心情不好时，我偶尔也会来这里走走。”
　　“谢谢你，月牙儿。”我看着无情笑了笑。不管在江湖上走了多久，回来还能感受到一个人对你的关怀，哪怕再苦再累都觉得值得了。
　　“我们去前边走一走吧？说不定景色会更好呢？”我绕到月牙儿身后推起轮椅，“想想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形影不离，如今却是难得见上一面。”
　　想到这里，恍惚又回忆起十年前，我整日跟在无情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又想起现在的我们，不禁感怀流光匆匆，白驹过隙。
　　“是啊，那时还喜欢赖在我的房间不肯走。有一次凌晨居然从窗户爬了进来，吓得我以为进了毛贼。”想起小时候的事，无情也是一笑，“结果只是因为我说日出前梅花上的新雪用来烹茶最好。那么冷的天气，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呆了多久，还爬上了二楼，也亏得你没摔下去，不然惜霜姑姑定要来找我要个说法了。”
　　“……以前的事，我不太能想的起来，但确实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我偷偷朝无情扮个鬼脸，说道：“可惜后来你被师叔收做弟子，而我也开始学习流派武功，渐渐地就很少见面了，但是见到你还是觉得亲近，是那种从心底生出的熟悉感。”
　　就好像我这辈子就会这么跟着你一样。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推着无情在仙居原走着，一路上说些有的没得倒也十分开心。待走到一处山脚下时，却远远的看见一团紫色的不明物体飘了过来。
　　我推着轮椅的手一顿。
　　却见那团影子靠近后化作了一个身着紫色斗篷的人影，头上还簪着一株曼珠沙华，身量娇小，人未露面笑声已到。
　　“无情，我等你好久了。”
　　话音刚落，那个人便缓缓的抬起头来，嘴角勾勒出一个极艳丽的微笑，配上那不可方物的脸，竟有着说不出的惑人心魄的魅力，连同为女子的我都要被吸引过去。
　　这时手上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我回过神，发现无情拉着我的手，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紫衣姑娘，虽然表情还同往常一般沉静，可我还是发现了他极力隐藏的一丝激动。
　　没错，就是激动。
　　“月牙儿？”我偏过头看他。
　　无情没有回答我，反倒是对面那个紫衣姑娘微微一笑，对着无情道：“无情，久别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无情垂下眼睑不言不语。
　　似是发现了我的存在，紫衣姑娘歪着头看我，像是了然了什么事情一般点点头。
　　“无情，这就是你那位小师妹吧？”
　　“你是谁？”我心中莫名起了敌意。
　　“吟月，你先回去。”无情看着紫衣姑娘，却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月牙儿，我……”
　　“回去。”
　　什么嘛，还不让我知道，回去就回去，有本事你回来别来找我啊。哼！
　　虽然心中不忿，但我还是乖乖的转身走了，谁让他是月牙儿呢？
　　我拿着一根树枝一边抽打着路边的草一边原路返回，心里不断的骂着无情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不知不觉走到了仙居原的一处居所处。
　　这是哪？
　　我终于意识到因为我这胡思乱想的脑子，我在仙居原这大片的森林中走丢了。
　　现在时间还早，但这里丛林茂密几乎不见日光，我也无法准确判断具体时间，转了转也没找到出去的路，索性在屋前的木阶上坐着打盹。
　　“你也真是心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句轻声的叹息，让我从睡梦中清醒。
　　“月牙儿，你来了啊。”我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想站起来又有点腿麻，只得坐在原地。
　　“怎的走到了这里？”无情滑着燕窝过来，伸手从我的头顶拿下一片树叶。
　　“迷路了。”
　　“这么大的人也能迷路，你以后如何在江湖上行走？”无情轻笑摇了摇头，“能动了吗？”
　　他看出来我腿麻了？
　　我点点头，拉着无情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这也不能怪我，这里全都是又高又密的树，不迷路才怪。”我起身跺了跺脚，双腿稍微好过了点，“对了月牙儿，那位姑娘是……？”
　　我看着无情似乎并无不高兴的样子，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到。
　　“她就是江湖人称‘魔姑’的姬瑶花。”
　　“魔姑？！”
　　我一惊。
　　关于魔姑的事我也听闻了不少。据说姬瑶花年幼时双亲病重，虽有药王谷素问医师全力救治，但回天乏术，于是姬瑶花转而与哥哥一起研究以毒攻毒的蛊术。十八岁时，为救人而强施蛊术，反被江湖中人视作妖异，遭到围攻。哥哥为救她脱险，以断魂蛊与敌人同归于尽。经此一难，姬瑶花心性大变，发誓与武林为敌。听闻“苍山帝王蛊”可令哥哥作为药人而不朽，姬瑶花不惜将自己投入蛊器中，历经万虫噬心之苦练就此邪术。此后，常以蛊驱人，屠必满门，方圆百里毒气漫野、百草凋敝，好似人间地狱，江湖畏而称之“魔姑”。然而“帝王蛊”对自身反噬极大，此蛊练成后，姬瑶花一夜之间身量骤缩，相貌身形从此宛若十三岁少女。姬瑶花用这幅外表作为伪装，更是横行江湖。
　　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紫衣姑娘竟然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姑”。
　　“魔姑……那个小姑娘就是魔姑？”我强行吞下自己的惊异，向无情问道，“虽说确有传闻姬瑶花身量骤减宛若少女，但真正见到还是让人难以相信。”
　　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抓着无情左看右看：“月牙儿你有没有事？她没伤害你吧？”
　　“无事。”
　　我围着无情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我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也可以问问无情这是怎么回事了。
　　“那无情大爷，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魔姑怎会跟你‘久别不见’？”
　　“曾有过一面之缘。”
　　“跟魔姑有过一面之缘？”我不信，“魔姑手下鲜有活口，而这次明显是特地来寻你的，仅是一面之缘这么简单？”
　　骗鬼呢！
　　可无情明显在这件事上不愿多说，连脸色都冷了几分，我便不好再追问下去。
　　“罢了，你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我堵气将一块石子踢到一边，不去理那个家伙，自顾自的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无情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也不说话。
　　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
　　无情身体不好，这次出行本就是陪我散心，我不但不领情还乱发脾气，让他一个人跟在我后面那么久，无论怎么说都是我的不对。
　　这样想着，我停下了脚步。
　　身后吱呀呀的轮椅声也随即停住。
　　我没开口，无情也不开口，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沉默着。
　　“月牙儿。”我轻轻开口。
　　“嗯。”
　　“我……”我还是想问一下关于他和姬瑶花之间的关系，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个多事的人，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下去，“月牙儿，我们这是吵架了吗？”
　　无情愣了一下。本来他以为这个小师妹还是会不依不饶的问他和姬瑶花的关系，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还如此的小心翼翼，让无情有些哭笑不得，顿时来了恶作剧的心思。
　　“嗯。”无情故意轻哼一声。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窥探你的隐私的。”我听到无情不冷不热的回答顿时心中一紧，又想起头些日子发生的事，一股委屈感涌上心头，连说话声音也带了些鼻音：“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我跟你道歉，我以后不会再问了，对不起……”
　　随后一顿，又道：“所以你不要生气了，不要不理我。”
　　无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把人弄哭了，心中有些说不上来慌乱，“我没有生气，你怎么哭了？”
　　说完滑着轮椅来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
　　“我才没哭呢……”我嘴硬不肯承认，但眼角大颗的眼泪出卖了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臭月牙儿，我本来就心情不好，你还这么欺负我。”听了无情的话我更难过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你欺负人，呜呜呜呜……”
　　“唉——”
　　我听到一声轻叹，随后感到一个温暖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
　　“怎么越长大越像小孩子了？还蹲在地上哭。”
　　我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泪眼看着无情，只见他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与平日里的淡笑不同，连眼中都是笑意，真实到可以触碰到，如同雨后从云隙中透出的日光，明亮而不炫目，却能让人的心一瞬间温暖起来。
　　我一直都知道无情长得好看，但他这么一笑，对我的杀伤力翻了几倍不止，导致我心扑通扑通的跳，只呆呆的望着他。
　　“月牙儿，你长的真好看。”
　　“你呀。”无情将我拉了起来，“刚刚还哭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又不哭了，说你是个孩子还真幼稚上了？”
　　“我跟你一样大，我要是孩子你也是个孩子。”我偏过头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月牙儿，我还没有跟你说，我这次去雁门关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无情听到线索两个字，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铁手师兄有没有跟你提过这次的事。楚相玉前辈是因为知道了一个秘密才会被傅宗书等人追杀，因此师叔将他抓到牢里为了保护他，结果还是被人给劫到了沧州的铁血大牢。这秘密是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这个秘密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想了想当时的情形，才说：“楚前辈说，相比于十三元凶，他更恨那个泄密的人。”
　　“泄密的人？”无情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个泄密的人，十三年前就不会发生盛家庄惨案，你也不会因此双腿尽废，我也不会身中毒蛊。”我平复一下心情，又道：“楚前辈说，他一直在查那个泄密的人，当初那个秘密一共就五个人知道，经过他过年排查，最终目标锁定在两个人身上——捕神刘独峰，还有四师叔元十三限。”
　　“元师叔？”
　　“对，元师叔。虽然我不知道楚前辈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相信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有些忧心：“本来这次回来我也是想告诉你这个消息，元师叔那边比较棘手，我只能先去调查刘独峰。一旦……一旦查出刘独峰不是那个泄密人，那么一切的不可能都将是最后的真相。”
　　“我从二师弟那听说了一些。想楚相玉大侠一代豪杰，最终却被奸佞小人所误，确实是一桩憾事。据说他临死前还将你托付给二师弟，还说你与他有极深的故旧之情，如此看来，他恐怕不只是与当年的事有所了解，更可能牵连其中。”无情说道：“你抓住的几个画皮妖僧，我也一一审问了，除了两个对此事一无所知之外，其他四人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也不是十分了解。但我想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也一定会有所斩获，所以莫要太心急。”
　　似乎是说的话有些多，无情开始微微咳嗽起来。
　　“月牙儿你没事吧？”我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无碍。”
　　“对不起，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让你陪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我拍着无情的手顿了顿，然后默默的收了回来。
　　“我也许久不曾出来了。最近一直在批阅卷宗，也没有时间出来散心。”无情道：“正巧你回来，一起出来也有个伴。”
　　“那这当真是缘分了。”
　　“你我的缘分早就结下了，即便我们相隔千山万水，也都是一直在的。”无情淡淡一笑。
　　“我第一次知道你原来也相信缘分这回事。”我又推起无情的轮椅，“也出来很久了，我们回去吧。”
　　无情点点头。
　　“月牙儿，假如查出了泄密人和十三元凶，你有什么打算？”
　　“报仇。”无情只吐出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中藏着的杀气却让我不寒而栗。
　　“好，我们一起。”
　　我推着无情慢慢往回走。月牙儿，你放心，我们的仇一定能报，那些你不方便出手的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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