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消寒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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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逢九，晋陵侯府有消寒会。
冬至进九之后，京中贵家，时兴每逢九日作一场雅聚，或是诗酒起兴，或是歌舞作乐，以消磨严寒时光，叫做消寒会，或暖冬会。一些关系要好，来往密切的，便轮流做东，转转会。今日，便是轮到晋陵侯世子的如夫人嫣然作东。
虽是如夫人，却能够宴请些贵家夫人小姐来雅聚，可见其地位之非凡了。老侯爷常年镇守西北边疆，通常不在家，世子小侯爷便是一家之主，碰巧这几日，小侯爷也不在家，如夫人便可以做这个侯府女主人。
萧琬今日要赴的宴席场子，就是嫣然夫人的消寒会。
燕离驾车，把她送到晋陵侯府门口，递了帖子，报了来历，主人家的门房小厮赶紧下阶来接迎，又安置了车马，他便欲在门房里歇着。这些豪家大宅，都在门房设有专门安置客人的车夫随从的地方。
萧琬却回头招呼他：“一起进去。”
燕离不解地看着她。
“这里冷。”萧琬将手里的黄铜小手炉抱在腹前，又冲着寒冷的空气轻轻呵了口气。言下之意，是体恤他。
“这里挺好的。”燕离转头打量了一下晋陵侯府阔气的门房，里面看起来宽敞而暖和。
“跟着我！”萧琬便轻轻跺足，语气也更强硬了些。
燕离更是疑惑了，看着那张白狐毛领围住的小脸，已经在开始冲他蹙眉瞪眼，他也开始犯倔了，忍不住脱口反问：“为什么？”
确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着她？
前边领路的小厮已经觉察到了这两人的纠纷，便立在影壁边上，低头等候，却又貌似一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的样子。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人应有的涵养。
萧琬便折回两步，靠近燕离，在他侧边低语：
“你见过一个人赴会的公主吗？”
意思是，总得有个贴身侍从之类的。
燕离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来之前，她的那个叫蝉衣的贴身侍女，眼看都下了台阶，要跟着她上马车，却被她给瞪了回去！又怪不得，出门之前，拿来一身整齐的衣服，非得让他换上！
敢情，又是下了一个套，让他钻呢。
“说好的，只是驾车，又没说还要做侍从！”燕离已经懒得来气了，尽量平心静气，耐着性子，与她计较。
“那就再加一份侍从的工钱吧。”萧琬说得洒脱之极。
燕离喉咙里哼了口气，很是不屑。她还真把他看成个贪利之人了。
萧琬转头看看前边等候的小厮，再转回来看看丝毫不为工钱所动的燕离，有些急，索性凑得更近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些，几近嘟囔：
“我不擅行酒令，每次都要输，输了又要罚酒，经常都喝到走不动路，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听来是有些犯难，还有些委屈，可话音刚落，立马收了那份柔弱样，转头就走，走出两三步，才略略顿足，侧身朝着他招了招手：
“快来！”
唤他的语气，像在唤一只小狗。
燕离看着那即将没入游廊的背影，终是举步跟在后面，入了侯府。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看着工钱的份上，当然，也觉得，她要是真的醉到走不动路，若是没个服侍的人在身边，也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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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游廊，走了几进院子，又穿花墙，过偏门，入了一个山水园子，绕一座叠石假山，过一座跨水拱桥，再沿一片矶滩水岸，行一截曲折回廊，来到一个湖边暖阁。
虽是寒冬时节，草木凋零，但因才下了几日雪，树上挂凌，矶石堆雪，湖面如镜，别有一番清冷韵致。
可那暖阁里面却是一片融融春意，有炉火，有酒香，有丝竹，有嬉笑，浓浓的冬日情趣，从半挂的门帘和微敞的小窗溢出来，融化着檐角的冰花与湖面的霜雪。
见着萧琬前来，里面有个美貌妇人赶紧起身，行出暖阁，走下阶来，欠身行礼，言辞间也极为恭敬：
“难得公主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真是罪过。”
说是恭敬，又有些怪怪的，称呼和寒暄，都不太合礼。
“来迟了。”萧琬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抬步上阶入内了。不拘这些俗礼，也原谅了对方的不懂礼，可能是因为太熟，也有可能是因为不屑。
燕离却立在回廊里，没有跟上她的脚步。
待到萧琬转身看他时，他更是往侧边廊柱上一靠，摆出一副马上就要在那处生根，谁也别想搬动他的架势，拿眼神与萧琬说话——我就在这里！
萧琬启了启唇，终是没有再像刚才在门房处那样与他啰嗦，只是微微一笑，便由着他了。
挡风的门帘放下，暖阁里面再次升温。
一帮子闲散妇人的聚会，慢慢悠悠地继续着。
寒暄的，哄笑的，行令的，劝酒的，鼓掌的，喝彩的，被捉弄到尖叫的，不小心手滑打翻东西的，忍不住手贱拨一串激越琴音的，手忙脚乱呼唤侍女入内帮忙的，还有一只叫喵喵的顽皮猫儿在席间蹭吃蹭喝，上蹿下跳……
燕离看不到里面的光景，但耳朵尖，听个大概，也基本能辨得出里面的情形。
加之门口的一溜烟儿侍女，端着各式食盘和器具进进出出，又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动。
他更是连里面在吃什么，都能清楚地判断出来。
一会儿是茶泡好了，微微碰撞的茶具，经过他的时候，溢出一阵清香茶味；一会儿酒喝完了，那未揭封的大肚胖酒坛子，经过他的时候，又是一阵想象中的浓洌酒香；一会儿是炙肉烤好了，厚实铜盖扣住木盘，扣住了不跑一丝儿热气，却扣不住沸腾的油脂滋滋作响；一会儿是羹汤煲好了，那个端汤罐的侍女，生怕打翻了，小心地走着鸡米碎步……
那些端食的侍女们，经过燕离身边时，都是目不斜视，当他不存在，当然，他也只是在专心张望湖上雪景的同时，顺便瞥了两眼她们的手中之物而已。
无所谓啦，侍从嘛，就是在边上站着当空气的。而且，至少，在这外边站着当空气，比到里面去站着当摆设，要好。
燕离很擅自我安慰。
但是，心好抚，胃难填啊，他清楚地想起，他今日做了多少事情，耗了多少力气——大清早带着大将军去东郊跑了一大圈，回来又在马厩里干足了体力活儿，然后，又驾车从城东的兴庆坊赶到城西的晋陵侯府，又在这湖边回廊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此时，午时已经过完。
景色很好，肚子……也很空。
他是真的没有当随从的经验啊，他忘了，侍从也是要吃饭的！
还好，萧琬终于想起了她的侍从也要吃饭这件事情。
燕离看见她提着裙摆，笑盈盈地出阁子来，仰起一张喝得红扑扑的脸，冲他吐了一连串亲昵得不行的吩咐：
“那个手笨的，把茶洒到我身上了，我去处理一下就回，你先进去吃点东西，我桌上有翅汁捞饭，是给你留的，你先去把它吃了，那东西要趁热才好吃，啊？”
那种语气，只差伸手来拍他的脸，哄他乖乖。
且那痒痒的手，都抬到了胸前，幸好被燕离正义的眼神给镇住，在半空中僵硬少许，才自行撤退。
燕离一副冷眼看她，这女子就是有些人来疯，在里面喝几口酒，出来就轻佻了。
“听话，快去！”萧琬见他纹丝不动，终是抬手来推了他一把。
旁边的侍女们，皆忍了一脸的笑意。
燕离心里就纳闷了，她与他，至于亲昵到这种地步吗？
可他又真不知该如何作答，是点头表示乖乖听话，去吃那捞饭？还是甩头表示不屑，继续跟自己的五脏庙过不去？
萧琬却已经跟着带路的侍女，沿着回廊离开，烘她的袄裙去了。
转头回来，这边还有个侍女在笑着，欠身伸手，等着引他进暖阁去。
燕离便屏住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扭捏，决定领了这份好意。
吃就吃呗，吃她一碗捞饭，又不咋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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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暖阁，才看清楚具体情形，六七张案桌，十来个宾客，男女皆有，可再察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姿态形容，大约都是些梳髻披裘的贵家夫人，带着些秀气的小倌人。
燕离恍然，萧琬刚才没有坚持让他进来，算是……尊重他了。
先前出来迎接萧琬的那位女主人，手里抱着一只花皮的猫儿，很热情地招呼他，请他入座。
他也就不卑不亢地，朝座上的各位夫人们行了礼，再被侍女带到萧琬的小案前，端端正正地跽坐下来。
那侍女跪在案桌一侧，开始给他拌捞饭。白玉碗里盛上晶莹透亮的精米饭，再从翡翠盅里舀出金汁银丝，均匀地浇撒在饭上，略略搅拌，再恭敬地给他递过来。
这来自千里之外的东海珍品，一碗抵过寻常人家半年的饮食，就这么以一种最家常的姿态，呈现在燕离面前。
燕离不知道萧琬是如何交代的，反正，在座的所有人，这会儿都没有把他当做是一个车夫或者随从，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他也就不客气，端了玉碗，拿了调羹，准备开吃。
“等一下！”对面案桌的一位夫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燕离放下碗，还是很耐心地，等她说话。
“还要加点这个才好吃。”那位夫人端起手边一盘堆得满满的细碎之物，应是香炸的小鱼苗之类，示意先前给燕离拌饭的侍女，让她给他加上。
那个侍女面色突然发怔，也不动作，只转头去看她家主子。
女主人抱着手中的猫儿，低头，含笑，看似在专心抚弄手里的猫，也像是不着痕迹地默许了。
那个侍女仍是不动，那位夫人索性自己动手了，从席上起身，端着那盘小银鱼走了过来。
于是，燕离的鱼翅捞饭里，给加上了几大勺香酥小银鱼。银鱼入汁，迅速软化，碎断，原本色泽鲜亮的拌饭，变成了一碗混浊稀糊。
席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燕离，等着他开吃。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被捉弄了。虽不知究竟，但看旁边那侍女的反应，就知道。
但他仍是重新端了玉碗，执起调羹，一口一口地开吃。
不吃，难道要倒食砸碗，拍案掀桌，大闹一场吗？不用那么矫情。
整个暖阁里，安静得只有自己无声的咀嚼和吞咽。
其实，口中食物，不至于难以下咽，反倒怪有滋味的，毕竟是极品海味。
遂一口，两口，三口，慢慢地，细细地，品尝。燕离直腰挺背地坐稳，手中稳当，脸色也稳得起。
可周遭的脸色却忍不住开始变化，先是偷笑，再是低笑，继而是抑制不住的哄笑。
燕离心想，这些豪门贵家妇人，涵养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突然，“砰”地一声大响，门边一个半人高的梅瓶，应声倒地。
嗡嗡笑声，嘎然而止。
众人寻声转头，看向阁门处。
腊梅花香散了一地，瓷瓶也碎了一地。
那个踢瓶的人，抬脚架势未收，裙上茶渍未干，脸上红晕染怒色，气势汹汹地立在门口。
美人发怒，如凰鸟炸羽，麟兽竖鳞，霎时慑住人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消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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