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陈成蹊

2、第 2 章 这

　　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
　　一星期后的一天，少年在庙里从早等到了晚，都不见十三娘身影。他猜想，酒楼的生意一定太忙了，十三娘抽不开身。可是第二天，十三娘也没有来。等到第三天，少年急了，拖着还不很利索的右腿就往酒楼赶去。
　　还未进酒楼，就听到了路人的谈话。
　　“嘿嘿嘿，你们听说了没，赵家的那个赵珩公子前不久来这酒楼听戏，看上了个戏子。也不知生得怎般红颜祸水，听说为了得到那戏子啊，赵公子命人打伤了她的情郎，强拆了一对鸳鸯。这不，这几天就张罗着，急着娶那戏子回家哩。”
　　“可不是嘛，都说戏子无义，那赵家公子却偏要娶个这‘下九流’的货色，把他们家老爷气得都吐血了。谁知道赵公子也是个倔脾气，挨了赵老爷一顿打，还是执意要娶那戏子。他们老祖母心疼这赵家唯一的孙子，没办法啊，去找赵老爷求情。最后听说是两边各让了一步，赵老爷答应了让赵公子娶那戏子做妾，不过这正妻的位子啊，得留给杨家大小姐。”
　　“可不正是了！前朝皇恩浩荡，泽被四方，杨家从那时起就受了恩荫。如今杨大人还袭着官，赵老爷又是朝廷重臣，这赵家与杨家如若联姻，当真是门当户对。”
　　“说是门当户对，倒不一定能琴瑟和鸣呢。听说杨家的大小姐娇生惯养，蛮横善妒，赵家公子要是真娶了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可有他好受的。”
　　“照你这样说，杨家大小姐哪里容得下那个戏子，今后同个屋檐下，可好变着法子弄她呢。”
　　“诶，你先别急着可怜那戏子。我可是听说啊，前日里那戏子听了赵家来提亲，高兴得戏都不会唱了，一口就答应下来。你瞧，人家可着急飞上枝头作凤凰去哩。可怜的倒是她那情郎，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结果女人还不要他，攀高枝儿去了。”
　　“都说戏子寡义薄情，瞧她这般水性杨花，看来还得杨家小姐厉害手段治治才好……”
　　少年闻言默然攥紧了拳头。

　　少年瘸着腿进了酒楼，迎面正撞上了那日差遣下人打伤他的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也认出了他。
　　富家公子拦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说：“哟，伤养好了呀，这么着急来找心上人？别找了，她到赵府享福去了，哪还记得你这混小子。你看看那可是城东赵家，一嫁进去，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你有什么？也难怪，是个人都会去赵家，你说谁情愿嫁给你呀？”
　　少年说：“我要见她。”
　　富家公子听了哂笑：“你见她？人家现在可是姨娘的命了，你见她有什么用，她都不要你了。我要是你呀，就识点趣，好歹风月一场，别挡了故人富贵的道。”
　　那公子轻摇扇子继续说：“这一到夏天啊扇子就是好用，可惜再过几个月入了秋，就成废物了。这扇子上的字画此时虽入了我的眼，可终是无用，彼时扔了，才不会占地方。”富家公子摇着扇子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就走开了。

　　待到赵家公子纳了戏子做妾，娶了杨家小姐为妻以后，瓦舍勾栏的人便常见一个少年混混的身影。那混混逢人便说，酒楼的戏子，就是做了赵家姨娘的那个，一股狐媚劲，处处勾引男人。她先千方百计把男人勾引了来，玩弄后就一把丢掉，薄情寡义至斯。瓦舍勾栏往来的人多，渐渐地，流言越传越离谱，沸沸扬扬一直传到了城东去。
　　后来听说，杨家小姐果真是个狠角色，处处迫害那戏子，也不给赵公子留情面，闹得赵府鸡犬不宁。再后来又听说，那个少年混混仍在瓦舍，逢人便解释说，酒楼的戏子，就是做了赵家姨娘的那个，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她只唱戏，不勾引男人。可是这话就没人听了，他们说，这个为其开脱的少年也被那戏子勾引了去。
　　再之后，赵府就传来了姨娘病逝的消息。那日少年正与瓦舍的行人说着话，闻讯就好像发了疯一样，拖着右腿跑掉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五十年过去了。
　　听人说，赵家公子用情颇深，自那戏子死后，每年冬天，他总要亲自去郊外的墓园给她扫墓上坟。戏子刚病死的那几年，杨家小姐妒其丈夫的用心，扫墓时总不许下人过问或随从，任凭赵公子一人独去。听说二人也因此事大吵了一架。
　　后来又过了几年，杨家小姐便不再约束着下人们跟去给戏子上坟了。再后来入了冬，杨家小姐还会亲自安排赵公子扫墓的行程，有时自己也会跟着去，默默守在一边。
　　五十年后的这个冬天，杨小姐陪着因病致仕的丈夫去给那戏子上坟。
　　听当时在场的下人们说，赵公子每到墓园就恍如生了痴魔，呆呆地抱着墓碑剥着核桃谁也不理，嘴里不停念叨着，模糊听得是句“里许元来别有人”的诗。那杨小姐就一直静静守着也不催促，只在丈夫咳血时，上前递了帕子。
　　听他们说，那日一贯强势不让人的一家主母杨氏，看到自己丈夫把那戏子的墓碑抱得紧紧的，竟也落下泪来。
　　还听那些下人们说，那日他们从郊外墓园回来时，大雪封了路，只好在附近一家小店暂避风雪。那店家六十来岁，瘸了右腿，性格古怪，一辈子只卖肉包子，其余一概不卖。
　　他们都说，那小店里的大白面肉包子是真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