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无声》巨大的毛毛

1、第一章 傍晚的

　　傍晚的天空是一派泼墨，道路边生长的冒着嫩绿叶子的行道树，像放电影一般从我眼前一帧一帧地经过。太阳褪去它的炎热与光泽，把整片天空放心地交给黑夜打理。衔着细小树枝的不知名小雀，忽高忽低地在空中飞翔，留下一道优美的弧度。
　　我趴在车窗边，希望能在心里留下一些这美丽的傍晚的痕迹。一只纤细雪白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移开车窗。
　　“哎，无生呀，你的手太脏了，弄脏了妈妈的车子，小心她把你的手放进榨汁机哦。”说这句话的女子掩着嘴咯咯地笑着，她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她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快速转圈，模仿着榨汁机刀片旋转的样子。
　　“诶，无生你不是最喜欢在我们喝果汁的时候盯着我们吗？你一定很想要体会一下‘榨汁’的感觉吧。”“是呀，她那个渴望的眼神看着就想让人开怀大笑，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好呢，呵呵。”
　　姐姐和妈妈从来不允许我品尝她们口中的“果汁”，在我的印象中，果汁仅仅是一杯有颜色的液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我完全不能想象出来。毕竟，我连新鲜水果都从来没有吃过。每次看着妈妈和姐姐喝下那一杯有颜色的液体，表现出比吃肉还要享受的表情时，我不禁想，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肉还要好吃的东西，我是多么希望妈妈和姐姐喝完果汁的杯子能留给我，那残留在杯壁的一点点果汁能让我开心好久吧。
　　车子行驶到了一个很有特色的旅馆，旅馆门前栽种着一排灌木，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光芒让整个旅馆看起来像在天堂，木质的结构使旅馆充满上个世纪的气息。
　　我不禁露出向往的神情。
　　“喂喂，无生，你在看什么呐，这可不是你今晚住的地方哦。”妈妈歪着头，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们的汽车还停在门口，可是妈妈不想上锁，因为她随时要开，要是没有人看守的话，被偷走了可怎么办呀！所以就委屈委屈你睡在汽车旁边咯！”“喏，被子拿好，千万不要着凉了，药品很贵的。”姐姐递给我一条薄薄的床单。
　　“可…可是外面…”
　　“妈妈，快点把行李搬进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摸一摸柔软的大床啦！”姐姐扭过头朝着我眨了眨眼睛，“晚上教你游泳哦！”
　　我紧紧地抱着姐姐给我的单薄的床单，目送着姐姐和妈妈拿着大大的行李箱，悠闲地走进旅馆。
　　“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无生，你到底在奢求些什么呀？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喝鲜美的果汁，吃美味的肉，本来就不属于你，那是妈妈和美丽的姐姐专属的特权。”
　　“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妈妈口中的坏孩子，能活下去已经很不错了。”我坐在汽车轮胎旁安慰自己。“姐姐说要教我游泳，可是姐姐不是从来不允许我和她一起学习的吗？”
　　“喂，无生！”姐姐从一楼的窗外探出脑袋，摆动着手臂向我招手。
　　我赶紧起身走到窗前，姐姐的手里拿着一块吃剩下的汉堡肉，“呐，这个给你吃。”“天啊！是肉！谢谢姐姐！”我开心地接过姐姐手里的汉堡肉，虽然它被咬得相貌丑陋，上面甚至沾满了姐姐的唾液和沙拉酱的混合液体，但是还是让我垂涎欲滴，我一把将肉塞进我的嘴巴里，大口咀嚼。肉的香味在我的口腔弥漫开来，原本已经瘪下去的饥饿的肚子此时仿佛又充满了生机。我回到了汽车旁边那一方小小的土地，靠在轮胎旁，看着小旅馆一闪一闪的灯，鼻头不禁泛酸，真的好久没有这么满足过了……
　　“无生，无生，醒醒！”半梦半醒间，我感到身体一阵剧烈的晃动。姐姐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我眼前。我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周围是一片深夜的漆黑，只有小旅馆还亮着微黄的灯光。“姐姐，现在已经很晚了吧。”“没错，是，是很晚了，不过你不要忘记我还要教你游泳哦~”
　　后半夜的空气凉飕飕的，空气中有些朦胧的青草和海洋的味道。姐姐抓住我的手腕，蹲下来盯着我看。她的眼睛漆黑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吞噬一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突然，姐姐抓着我的手腕就向海边走去，也不管我的手腕是处于什么样的角度，她抓得很用力，从手腕传来的剧痛让我无法抵抗，只能被姐姐拽着踉跄地走向海边。
　　深夜的海与深夜是一个颜色的，它们都是那种仿如万丈深渊的黑色，浑浊而坚实，压抑而恐怖。
　　“姐姐，姐姐！我…我不想学了，可以吗？”我颤抖着向姐姐求饶。
　　“你还没有试试，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呢？”姐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海水里按。
　　冰冷而刺骨的海水从鼻子里，从口腔里不断的涌入，流经我的食道，在胃里翻涌。大脑的氧气开始急剧减少，窒息的感觉从大脑蔓延至全身，我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希望从海水中获得一点点微薄的氧气，可是于事无补。
　　我不敢睁开眼睛，因为有人说人们在溺水死亡前会看到一些可怕的幻想，我很害怕，那黑暗浑浊的海水里隐藏的幽魂与巨兽会在我死之前一一展现。我的身体越来越冷，整个人仿佛在不停地往下坠落，身体的重心消散在海水中…
　　我这是…要死了呢…这样感觉也不错嘛…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活着了…
　　突然，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氧气像逃难般钻入我的鼻腔。
　　是氧气！
　　我本能地大口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气体，刚才的窒息感一扫而空，然而紧接着，我的视线又变得浑浊，冰凉的感觉再次袭来，慢慢填满身体的窒息感让我再一次意识涣散。
　　窒息，重生。
　　这样有规律的重复，好像持续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后才结束，也许是姐姐累了吧。
　　“喂！那边的人！你们在干什么！”高高的岸堤上闪着刺眼的手电筒光。
　　姐姐抓着我头发的手颤了一下。
　　“那个…请你来帮帮我的妹妹吧，她好像溺水了！”
　　“啊！这样吗？不要紧吧！我来看看！”
　　那个人噔噔噔地跑了下来。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觉得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
　　“小姑娘，你还好吗？能不能说话？”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拼命在我面前挥手。
　　“我的妹妹像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帮忙做一下心肺复苏？”姐姐轻轻啜泣，用一种哀怨的语气向他求助。
　　他没有犹豫，立刻对我进行胸外按压。
　　也许，他这一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把他的后背留给姐姐。
　　在他死之前，他原本规律地做着按压的手渐渐停止，突然意识到深夜在海边游泳溺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惊慌而又恐惧地转头看向姐姐，姐姐朝着他，甜美地笑着，她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也甜美地笑着。
　　刀刃舔舐着鲜美的血液，用无声的方式庆祝着第一次饕餮盛宴。
　　姐姐像在扎稻草人一样将刀一次又一次地捅进他的身体。我第一次看见鲜血像一座小型喷泉那般朝着天空喷涌。
　　我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害怕的泪水早已噙满眼眶。尽管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我还是没能抑制住声音极低的尖叫。
　　姐姐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刀？
　　“呵呵，我最讨厌干扰我的好事的人。”姐姐用手指戳了戳倒在血泊中的男子的脸，一脸嫌恶。
　　“任何阻止我的人，都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哦。”姐姐笑着对我说，“如果你不同意我教你‘游泳’或者不同意睡在汽车旁边，而是妄想想要得到我和妈妈一 样的待遇，你就会和这个男人一样，早早地去往天堂哟~”
　　姐姐用沾满鲜血的手捏了捏我的脸。
　　“可是你毕竟是我的妹妹。”
　　姐姐蹲在海边，洗去沾在她手上的血液，哼着轻松的小调，踱步走回了旅馆。
　　夜，很静，静得让人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我静静凝视着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深深的绝望将我笼罩。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我在汽车旁那一方小小的土地。
　　从夜晚到黎明其实很短暂，天空由一片漆黑变为深蓝色，暗沉的蓝色又逐渐被朝阳照亮，眼睁睁看着那美丽而朦胧的藏青色被淡淡的玫瑰色所取代，我是多么想要和日月一样—每天不断地更替，今天代替昨天，昨天遗忘前天；日复一日地重复，却不留下前一天一点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