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归》淡季风

2、2 林欣烨想起

　　林欣烨是被冻醒的。寒意先是礼貌地在脚尖跟他打了个招呼，继而肆无忌惮地开始入侵全身。他在两层厚棉被中越缩越紧，等到上下牙开始打架，就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一把拽过床头的连帽衫套上，穿好冲锋衣，然后把冰块般的手吧唧一下贴到张着嘴熟睡的江楠脸上：“楠哥起床了——”
　　“啊啊啊啊啊——”没等林欣烨的话说完，江楠便爆发出一阵惨叫，一巴掌拍开林欣烨的魔爪，呼地一下将整个脸兜进被子里。
　　林欣烨见上方防守严密，便立即转战下方，把江楠脚上的被子整个掀开。江楠哀嚎连连，成功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包子，然而还是抵抗不了林欣烨的掀被子神功。
　　“烨子你你你！乘人之危啊——”
　　林欣烨勾勾嘴角，充耳不闻，继续发挥他的人工闹铃功能。
　　闹了好久，他们终于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带好画材，在大厅里找到了江叔叔。
　　光是对着地图册说明地形，三个人就花了一个多钟头。林欣烨始终没听太懂，什么南坡北坡垂直地带，他全都云里雾里。侧头看江楠听得认真，还在一个小本子上有模有样地写写画画，心想就靠他了。
　　接着就是上山。一行人绕到林业局小木屋的后面，只见几辆老旧的迷彩吉普安静地停着。江叔叔朝那些车努了努嘴：“你们到时候上山，可以开这些车，不过到了山路尽头还是要自己下来走。”
　　他停顿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棱角分明的眼睛轻轻一眯，黑黑的瞳仁有些紧逼地锁上了江楠：“小楠，你考没考驾照？”
　　江楠的脸一下红了，嗫嚅着研究地上连成一线招摇过市的蚂蚁：“我……今年忙着画画，没来得及考……”
　　江叔叔似乎早有预料，无奈地摇了摇头，中长的胡须跟着抖几抖：“唉，又不听你爸妈的话，叔叔不也早让你学吗？你看学了现在就可以开车上山了，多省事。”他又转身问林欣烨：“小伙子，你有驾照吧？”
　　“嗯，我今年刚考的。”林欣烨怀着一点愧疚答道，悄悄瞥了眼江楠，见他有些低落，便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那就好说。”江叔叔这才宽慰地笑了笑，搓着手走向一辆吉普，“你们上车吧，我带你们熟悉一下附近。”
　　坐车游山很是悠闲轻松。下午回来，两人并不觉得累，便商议着去附近的树林子里转转。
　　不料才走到林子边上，，江楠的手机忽然微震两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眼来电提示，瞥了林欣烨一眼，然后冲着电话说道：“喂，小鹏啊。”
　　停顿了一会，江楠的眼睛忽然亮了：“什么？我们的企划有后期了？”他惊喜地望向林欣烨，眉毛像旗帜一样高扬起来。
　　林欣烨一愣，眨了眨眼，小声追问道：“谁啊？”
　　江楠把他的问题转述给了小鹏，对方沉默了一会，嘟嘟囔囔地模糊道：“好像是一个闲的发慌的程序员，自称陆大侠，无聊得想要接点小活练练手。他过两天要去你们那边商量一下。楠哥你那附近有酒店吗，找个地方方便别人住。”
　　江楠略一思忱，眉头拧了两拧，犹豫道：“大哥，我们现在在山里呢，保护区。山路大概两百多公里，车技好的也俩小时才能开到。附近是真没酒店啊，如果那人愿意屈尊来访，让他借住在林业局可以吗？”
　　林欣烨想起门后的那个锈迹斑斑的折叠床，抽了抽嘴角，决定这种“睡到半夜被床谋杀”的危险责任只能由自己承担。
　　小鹏在那头勉强答应：“太不像样子了……行吧，我和那人沟通一下。”
　　江楠挂断电话，冲林欣烨抬了抬下巴：“走吧，山今天是巡不了了，回去收拾一下，让屋子体面点。”
　　折腾了一下午，林欣烨最终把几只“活化石”用纸巾捻出去，拍拍手上的灰，整个人颓废地摊在桌子前，一个哈欠把眼前的灯光模糊成一片。
　　整张桌子一尘不染，上面有模有样地摆了些参考书籍，正中央庄严地蹲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颇为冠冕堂皇，只可惜几个键已经光荣殉职，被林欣烨亡羊补牢地拿了几片塑料黏上去，电脑屏幕也像是被砸过，总闪过阵阵电光，手碰上去还能有酥麻的触感。不知那位程序员见了如此破败的硬件会作何感想。
　　江楠从屋外拖了两张椅子进来，一见到林欣烨大爷式的摊煎饼，忍不住乐了：“这点程度就受不住了？又是晕车又是葛优瘫，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会攀岩了，你这样子估计没吊两下就歇菜了吧？”
　　林欣烨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青年生得一副好皮囊，修眉墨眼，江楠不得不承认他就连凶神恶煞的眼神都显得英姿飒爽。
　　“我不过是以逸待劳。”林大少爷惜字如金地把头扭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江楠嗤笑一声，本想继续呛他一嘴“你都没劳何来的逸”，结果话才溜到嘴边，就被电话铃给堵了回去。
　　来电显示的号码他没有存过，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骚扰电话。江楠便抬起手接了：“喂？您好？”
　　对面慢悠悠地传来男声：“您好，请问是继圣科院的美术总监吗？我是你们聘请的技术顾问。”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丝绸般低沉柔和，口音虽然标准，但仍可以隐隐听出一些吴语呢哝的腔调，像是姑苏旧巷里竹引子上汩汩流淌的香醇米酒，勾得人心里一醉。
　　江楠瞄了眼困成一团的林欣烨，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肩膀：“我是继圣科院美术组的人员，美术总监现在在我身边，我把电话转交给他。”
　　林欣烨还在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忽然接到不速之电，只得不情愿地接过手机，压压心底的烦躁，操起一口官方客套话：“先生您好，我是继圣的美术总监林欣烨，请问怎么称呼？”
　　对方忽然沉默，一时间听筒里只传来细细的呼吸声，听不出什么端倪。林欣烨心里发疑，捏着手机继续问道：“先生？”
　　手机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林欣烨就听得那人原本好整以暇的完美声线如石入潭水般被打乱，醇酒般的声音也微微变调，透出一丝屏气凝神和小心翼翼：“你……是林欣烨？”
　　就如亿万年前盘古开天辟地的惊动，砯崖转石万壑雷的震颤，林欣烨听到那个熟悉声音的一刹那就已然呆立，心里翻江倒海过难以计数个“不可能”，而后随轰隆一声，山河破碎，滚滚惊涛吞天沃日，势不可挡地涌入雷电交加的大海，脑子里嗡嗡声一片，满是空白。
　　林欣烨像是溺水，眼神失焦了片刻，随机回归正常，在念转之间就把不可一世咆哮着的洪水关进笼子，只是手臂还在微微颤抖，说话也少见地磕巴了两声：“你，你是陆航？”
　　“总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千山万水以后，在许多人以后，从容地走来，让你陷入巨大的沉默，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注：文末的话来自余秀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