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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道杠的后青春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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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下得太迟,以至于留给介明妤的复习时间只剩一个多月。
但复习考试对介明妤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相比于提干考试,她显然更担心朱予桐这个徒弟能不能在她走之前学出业务来——就像去年王方琬最终还是同意教郑雨果的理由一样,介明妤不想让她同年兵替她“擦屁股”。
也正好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221师今年的野营任务也正式下达。女兵不用去驻训,但站里的男兵和其他连队分批次出去了,留守人员就需要承担更多的任务。
除开从前也时不时要参与的公差和帮厨增加了频次,公共卫生区扩大了一倍打扫的人数减少了一半以外,女兵在小值日站哨的结束时间也从熄灯前的一班延长到熄灯后的一班。
站里还是照顾女兵的,又或者说对女兵的能力还是不太放心,总之熄灯后的那班岗是安排两个人一起上。许萍跟刘玉洁研究过后,决定每天的岗哨由一名老兵带一名新兵——不单是专职站哨的姚容和智诗英,其余总机班里从前不用上岗的老兵这次也得顶上。
介明妤工号靠前,当仁不让地被安排带着朱予桐去站第一天。
才是五月初,夜风喧嚣,介明妤站在门前,隐隐约约觉得天气还是有些凉。北方昼夜温差大,然而这一年多以来她几乎不曾在晚上九点以后待在室外,竟然连这样的感受都已经模糊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抱臂搓了搓,扭头问:“你冷吗?”
朱予桐不太习惯和老兵一起站双哨,在介明妤身边站得笔挺:“班长,我不冷。”
介明妤原想开口让朱予桐不用站得这么用力,可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立马想起如今是站在哨位上,不用力站着才是过错。于是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咽回去,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下来,转而问:“你最近机台学得怎么样?要是排长下周安排放单考试,你能过得了吗?”
在小值日上需要保持警惕,但也不用过度紧张。刚才朱予桐虽然站得用力,但思维并不紧绷,只是介明妤这话一问,还真让她紧张起来——下周安排放单考试?别闹了吧。
她半天不答话,介明妤就明白了一半,说:“我跟你讲啊,我报名了提干考试,这么着吧,你要是不放单,我就不脱产复习。”
朱予桐一听,眉头不自觉就是一皱:“班长你怎么这么作呢……怎么还拿自己的前途绑架我呢?”
介明妤咭地笑出来,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锤了朱予桐一下,说:“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啊,开始敢说我作了?我这还不是怕我脱产至少两周你就没着落了。而且你就不能对你自己的能力自信一点吗,要是下周给你考试你就通过了呢?”
朱予桐只得喏喏答“是”。
介明妤抡完大棒又祭出萝卜,眼睛一转对朱予桐说道:“而且桐桐啊,你要是第一个放单了,可以外出一天,你想不想外出一天啊?想的话就赶紧学赶紧考。”
说实话,介明妤成了上等兵以后一直在忙,除了带完新训外出过一次、过年之前外出过一次之外,竟然再也没因私外出过,虽然因为比武去过两次市区,还去了次北京,那也都是点对点车接车送,跟穿着便装出去吃吃买买的心情完全不同。
如今被确定为学员苗子,到考试之前都要封假,外出是更没有指望了。她现在就盼着要么自己考完试,要么徒弟放单了她跟着沾沾光,能够外出一次。
为比武紧张了小半年,也是时候放松一下了吧。
朱予桐哭笑不得,问她:“班长,你光在这儿催我,你自己提干考试就一点儿不着急的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师父怎么着也是名校毕业,军区比武名次虽然靠后,但警备区比武第二名的三等功已经由直属队向师里报请下来了,凭她师父的能力,想来确实是不必着急的。
介明妤果然轻松一笑,说:“对啊,就是不着急啊,没什么好怕的。我跟你讲啊,熬过了新兵连那段人生低谷,再往前走我就感觉真的没什么好着急好担心的了……也不对,之前比武我还是担心过,怕进不了军区比武,不过嘛,人一辈子怎么可能完全什么都不担心呢,那这境界就太高了,我是做不到。”
她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朱予桐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竟然就沉默起来。
或许是有感于这种诡异的沉默,半分钟之后,师徒俩又默契地笑起来。已经熄灯了,刚才说话就是压低了声音,这会儿要笑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通过远处光源传过来的昏暗光线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虽然笑的起因莫名其妙,但两个人也着实笑了好一会儿,好像越是不能笑才越好笑似的。好半天,介明妤才收住笑,拍了拍朱予桐,正色道:“虽然我自己做不到,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走出去了能什么也不怕了。在军区的时候杜排问我,新兵连的那段日子,我过得那么难,到现在回头再看是不是觉得那不是磨难是财富,我想了想,好像也没错。所以我现在也想问问你,你呢,走到今天这一步,觉得那还是磨难吗?”
朱予桐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她迅速地换上了探讨人生哲学时该有的表情,抿了抿嘴,说:“是磨难啊,当然是,即使以后觉得它是财富了,磨难的那一面也不会改变的。而且班长,都说新训班长是军中之母,我不觉得,就算非得让我认新训班长,我也不想认许萍……班长,我只想认你。我想回家想放弃的时候是你救的我,但她只会把我往外推。”
介明妤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新训在这孩子心里是这样的存在,这个话题开的不太好。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急转弯也没得转,她只能安慰朱予桐:“有些事啊,等你自己带上新兵了就明白了。我从前也不能理解她,直到我来带了你们。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一样。当然她有些做法我也不能理解,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
就拿许萍看她日记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没看这件事来说,她就无法理解,也不能原谅。介明妤曾经在朱予桐她们新训的时候提醒过她们最好不要写日记,要写也要藏好一点,正好就是基于自己这一点从前的经历提出来的“过来人的经验”,只不知道话没说得十分清楚,这些傻孩子有没有当回事。
介明妤顿了顿,又说:“还是不说这个了吧,你赶快学业务,第一名学出来不仅能外出,还能去带新兵,到时候你也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看你能不能带好她们。”
朱予桐听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说:“怕是第一个放了也轮不到我,我体能太差了。周楚桐除了业务不如我,哪儿都比我强,肯定是她去带新兵了。不过我要是真能站在许萍那个位置上,肯定不像她那么带。说起来,我还挺羡慕我们下一批兵的,轮不着许萍带她们了。”
许萍今年年底退伍,要是继续担任新训班长,带不完新兵就要离队,显然不可能再让她去带训了。
介明妤伸手隔着帽子揉了揉朱予桐的头,说:“好啦,别不开心了。你的意见我收到了,要是以后我有机会去带新兵,一定不当她那样的班长。”
朱予桐从介明妤手底下闪出来,说:“班长你行了吧,你以后明明就是排长,还班长。哇,你说以后我要改口叫你排长吗?以后我直接叫你师父吧,你说好不好?”
这次夜谈之后,朱予桐果然自觉改口叫介明妤为“师父”。但对介明妤而言,这次夜谈带给她的并不只是徒弟对她的称呼的改变,更多的是朱予桐那些话带给她的思考。
介明妤自己从新训里站起来了,能够原谅那时候的一切,除了那个不争气的自己。但从朱予桐昨天所表达的来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事情想得很通透,像朱予桐这样本来就活得很理想化的孩子,就更容易钻牛角尖些。而且就算是介明妤自己,不能原谅自己,说起来也并不算什么好事。
现在介明妤决定要参加提干,要成为基层干部一线带兵人,可是她真的能带好吗?
朱予桐昨天说是介明妤在生死存亡之际挽救了她,但介明妤自己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
甚至她现在回想起那时候她苦口婆心说了很久也不见朱予桐有所改变而放任自流的事,都还有些后怕——得亏朱予桐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还算有想法,要是碰上个当真油盐不进的,还能让她和许萍以及杜繁琦三个新训骨干落下好来吗?
即使是朱予桐,介明妤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时候自己表面负责但实际上根本没怎么关心过她,有些愧对了朱予桐的一番信任和依赖。要是那时候能找对方法,能再多带着朱予桐往积极的方向走一点,朱予桐的现在是不是又会不一样呢,是不是还能比现在更好呢?她那时候真不是个好的副班长。
只是这样一想,前路之艰辛已经在介明妤眼前展现了大半,因此她也越发地懂得了周新蕙,更加服气这位从军三十余年,曾经带领自己手下战士屡次获评省妇联“三八红旗集体”的老兵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