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3、第三章

　　北方的天就是这样，一入了秋，白天不管怎样艳阳高照，只要太阳落山，夜里就凉风习习的。
　　扈杭等妹妹吃完了饭，简单把碗刷了刷，就披了一件外衣出门了。结果刚一出门提鞋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娘的这满裤子猫毛是怎么回事？
　　扈杭咬牙切齿，他一边弯下腰用胶带粘恒河沙数的毛，一边心想：我说怎么今天晚上猫爷这么黏自己呢，原来是报鸡翅的仇呢！

　　好不容易清理了个七七八八，扈杭一看表，都要八点了，他吓了一跳，也不管裤子不裤子，猫毛不猫毛了，就穿着这条自己diy的毛裤，撒开腿赶紧往学校走。
　　一边走还一边想前几天团长给他们几个开的小会，校庆马上要到了，新的演出的曲目下来了。这次又是那种考试之前绝不能听，听两分钟就会单曲循环好几天的曲子。总之，又难又难听。
　　可是他不能保卫自己对艺术的追求，拍拍屁股潇洒走人，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他父母生完扈依依没多久，终于感情宣告破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们兄妹二人就成了那场失败的婚姻的牺牲品。扈依依从小学开始就被托付给在外地上学的哥哥，如今父母都有了自己的儿女，他自己又年近而立，有了谋生能力，父母就彻底不再对他们有经济支持。
　　好在现在扈杭在大学当老师，学校给分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而且是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楼，不过至少省了他一大笔租房子的钱。
　　因为扈依依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他不敢在妹妹身上省吃俭用，至于车贷，就得他继续打工偿还，所以就在本校的管弦乐团里当长笛老师。
　　今天招新刚刚结束，新一届的学生招进来了，水平不详的同时，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又要犯病，扈杭多少有些忐忑。

　　还没等走到排练厅，扈杭就收到一条团长发来了短信：“扈老师，今天指挥来不了，麻烦替一下呗，回头请你吃饭哈。”
　　扈杭回了个好，临进屋之前在办公室里随便拿了根钢笔，一回身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门口闪过去，他感觉有点面熟，挠挠头，到底没想起来。
　　负责管乐谱的学生把新的谱子发下去了，排练室里瞬间嘈杂起来，调弦的调弦，对音的对音，扈杭等排练室再一次安静下来，才走进屋里。
　　没想到他前脚刚进屋，一个“暗器”直接向他的胸膛飞过来，扈杭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这一下被砸的挺狠，他闷哼一声，低头一看，掉地下的是一把琴弓。
　　扈杭皱了皱眉头，他弯下腰去捡，结果看到了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正搭上琴弓的另一头。
　　还没等抬头，就听见头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老师好。”
　　扈杭听了这个声音，猛然一抬眼，待看到这个人带着笑意的脸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非常痒，这不是今天早上迟到的那个胆大包天的崽子吗？！真是冤家路窄！
　　而颜非好像早就把早上的事情忘了，要不就是他根本不觉得今天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他问道：“对不起，老师没事吧？”从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来看，扈杭十分倾向于后者。
　　再联想起他转笔的“飒爽英姿”，扈杭好像无师自通的明白了那个琴弓为什么会突然飞过来。于是十分没好气的躲开了他假意关心自己的话题，而去直接对全屋人说了句，“声部长都带新生调完音了吧，咱们把刚才发的第一首曲子先来遛一遍。”
　　颜非受到了冷落，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满，他捡起琴弓子坐到管弦乐团第一排，很自觉地把小提琴夹起来，等待指挥的第一个动作。
　　大鼓长号先行，长笛簧管提琴应声而动，一瞬间全屋回响，仿佛打开了杜比全景声。而后第一小节结束，接下来是一段小提琴solo，饶是扈杭学了二十多年长笛，看见这个谱子的密集程度也觉得头皮发麻。
　　过了第一小节之后的休止符，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正是坐在第一排的颜非。
　　颜非没有看面前的谱台，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有点像蝶翼，嘴巴微微抿起，显得有些认真。
　　小提琴这种乐器和别的乐器不大一样，人说夹琴就要夹三年，练的是童子功，像练武一样，手眼身法缺一不可，就没有现学现卖这一说。扈杭有些震惊，这么难的一段，他竟然能做到一点不出问题，还如此游刃有余，小时候定是下过苦功夫的。
　　至于为什么说他游刃有余，是因为这货与上半身的优雅完全不同的下半身，他始终没有停止抖腿！
　　最可怕的是，他抖腿的频率比乐曲的频率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扈杭的眼皮被晃得跳个不停，而他又不是专业指挥，照人家那种不被万事影响的“人体节拍器”功夫差得远，手上挥舞指挥棒的速度也跟着抖腿的速度不知不觉的加快……
　　小提琴solo结束，声音大和谐终于被打破，刚刚还动人的旋律瞬间卷成了一锅粥，打镲的人突然把一个镲掉到地上，打击乐更是直接打出了心电图。直到前排一个女生突然尖嗓子喊了一句：“指挥老师，节奏太快了，底下人跟不上！”
　　扈杭如梦方醒，他赶快停下了自己马上就要抖抽筋的手，瞥了一眼下面的颜非，却发现他在音乐停的一刻就停止了抖腿，现在正用手轻轻摩挲着暗红色的琴身，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他突然有一个想法福至心灵，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个想法让扈指挥后半程不是很在状态，因为总要分心留意死崽子的动向，可是颜非的腿却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的一交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晚上来参加排练的同学都累的够呛，扈杭提前十分钟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回寝室休息了，而他自己坐在排练室旁边的办公室里低头玩消消乐，想等学生们都出来之后再回去关灯锁门。
　　这时，一个人走进办公室，扈杭以为是来还乐器的学生，连头都没有抬，可是突然，一只手摸在他的胸膛上，这可给他吓了一跳，他往后一闪，赶快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欠揍的脸，还带着些讨好的笑容，“老师，还疼么？”
　　扈杭从小就打断牙齿和血吞，忍疼忍惯了，早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可是他略微有些温热的手指搭在他胸膛上的时候，却让他突然想起了琴弓抽打在身上那一瞬间的痛意。
　　颜非只是轻触了一下，就马上收回了手，他看向眼前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人，突然开始自报家门，“老师，我是天文三班的颜非，颜值非常高的那个颜非两个字。”
　　扈杭显然被他自我介绍的不要脸程度震惊到了，一时无语凝噎。
　　“老师我错了嘻嘻。”颜非咧嘴一笑，而后突然意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突然伸出手来，在扈杭打开的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一片“稀里哗啦”“good”“great”的声音响起，消消乐过关了。
　　刚要被道歉态度打动的扈杭：“……”
　　颜非前脚道完歉，后脚就为自己的手贱付出代价。历史再一次重演，他又化身大马猴，想逃离气氛诡异的办公室，结果刚要出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句，“颜非，你等一下。”
　　颜非满脸堆笑的回头，只见一个绿色的东西向他飞过来，他伸双手接住，才发现飞过来的竟然是白天被他因为弄脏而遗弃的高数书。
　　他对扈杭呲了呲牙，扔下句“谢谢老师！”就把书随手往胳膊底下一卷，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