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君好看 世上风光 ...
-
林深青是畏惧他母亲的。就像老虎也会畏惧于驯养它的驯兽师，即便它有能力反抗，但从小到大的训练已经使它习惯于臣服。
他看得出吴枫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但林深青一方面从小就不会服软，另一方面更是得理不让人的性子。他用他那非黑即白的是非观做出判定：吴枫这次太不尊重自己的意见了，一味妥协那还得了，所以他拒绝和解，挺直着腰板出了门，还反手用力把门带上，木门被撞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吴枫忍了下，发现连胃都在不肯屈服地大闹天宫，便扶着门立起来，翻出包里的胃药，从热水瓶里倒了点隔夜水，把药吞了下去。她颓唐地坐在一把老藤椅上，藤椅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嘎的响声。
吴枫的愤怒去和胃里的隐痛作斗争了，更多的迷茫与不解浮上了她眼前，她想到之前千辛万苦托人给深青的父亲找了份法务的工作，可林川海当场就回绝了，弄得她脸上没光了好一阵子。现在她好不容易遇见个赏识林深青的老师，愿意帮她一把，但儿子为什么也不领情？
而且，林深青往常是极少违背她的。林深青对于许多事都不闻不问，吴枫做了决定，他便去执行即可。像今天这样的反抗是极少的，吴枫内心这才震惊而恐慌地意识到：林深青已经是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了，他就要脱离自己了。
吴枫有些哆嗦地站起来把门打开，楼梯道里黑黢黢得，有几线路灯的光蜿蜒进来，照射在糊了一地的蛋糕和滚了一楼梯的书与卷子上，然而看不见林深青的身影，只有说不出的荒凉。
吴枫又气又慌，顾不上颜面，朝楼下歇斯底里：“你翅膀硬了是吧，不用我管了是吧，有本事你别回来！”她喊完便凝神听有没有林深青的动静，却只听到自己的抽泣与喘息。
这时，林深青在老式小区里转了一圈，发现基础建设差到连张长椅都没有，便只好坐在了生锈大半的公共健身器材上。他也有些愤怒，但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和那个疯女人一般见识，便非常自然地将思绪迁到了其他事情上：
被撕了的数学英语卷子他已经整过错题，语文卷子的答案还大致记着些，就是作文没办法去找王特面批了。那套四大名著看着很贵，可能被摔坏了，不过能看就不碍事。洒在过道里的蛋糕要清理掉，不能给其他住户惹麻烦。转快班的事……到时候要和冯老师沟通一下，这次他绝不妥协。
林深青想到最后自己都有些惊讶，因为他很少对一件事有这么强烈的反抗情绪。他努力回忆了下现在的班级有什么好的：班级里的同学都很吵，老师上课骂他们的时间比讲课时间还长，和他关系处得来的也就一个半，一个是广衢，半个是纯属顺带的唐越，其他人对他都是一种敬仰而疏离的态度。除了每次考前在他身边排队握手蹭仙气的人特别多，其他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脑子里在想到广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名字从一群连脸都记不住长什么样的同学中拎了出来，放在心间滚了一遭，刚刚与母亲对峙时的念头便又清晰了一点：他眷恋着有广衢的地方，他想和他呆久一点。
林深青又陷入了一个新的疑惑：广衢有什么好的？整日嬉笑打闹没个正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人说他一句他有十句的理……
正在这时，林深青坐着的秋千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他有些慌张地回头，看见了一旁站着的人：正是他刚刚的腹诽对象——广衢。
广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笑着坐在秋千对面的跷跷板上，朝地上的袋子努了努嘴，你刚刚走得急，我回房间拿个东西的功夫你就走了。打开看看吧，给你的生日礼物。
林深青有些好奇地蹲下来，打开了那个明显是从小区门口超市拿的塑料袋，收到了一座房子，当然，是用木头做的。小房子占地两平方分米，还是跃层式，木版间用浆糊黏在一起，有些浆糊还没干透，粘了林深青一手。透过被挖空了的窗户，里面隐隐约约还有些牙签和棒冰棍搭的家具，不过估计广衢这位木匠手艺不精，东西都东倒西歪得。
林深青将这个小房子捧起来，借着路边的灯光，把心放了进去。他忽然意识到广衢好在哪了：他能看透自己，却并不说破。在与广衢相处的时候，林深青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与归属感。
那时候的林深青还太年轻，不知道孩子气的“想和他呆久一点”叫做长相厮守。
广衢看着林深青幼稚地将那个小房子翻来覆去地摆弄，自顾自坐在跷跷板上晃悠着，心中漫开一阵叹惋。“林深青真的太不容易了。”他暗自想着，“要是我能考那么高我妈得开心死，他每天玩命地学却还要被吴阿姨挑刺，这还有没有天理了。要是我有这样的妈，早就离家出走了。”
广衢在还未了解事情经过的时候就已经很自然地站在了林深青正一边。
其实广衢一直到很久以后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林深青的爱意里取决定性作用的并非倾慕与赏识，而是这种难得的，窥见了人脆弱面后，自然表达出的怜惜。
世上风光月霁的事物太多，这一点藏污纳垢中生出来的花就显得弥足珍贵。
深秋里的夜风已经渐凉了，广衢还只穿着一件卫衣，脚上还趿着凉拖鞋，被风吹着，便猛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林深青见状便对他说：“谢谢你的礼物，不过这夜深露重，你先回去吧。不然到时候谷阿姨又要说你。”
广衢是打算回去了，不过他不可能把林深青一个人扔在这里，便问林深青：“那你怎么办？”
林深青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钥匙也没带、全身上下只有五块钱的人能去哪，但他还是硬撑着朝广衢笑了笑对他说：“我先坐会儿，过会儿再回去。”
广衢翻了个大白眼，“啧”了一声，上来就拽着林深青的手往回去的路上拉，还自作主张地说：“要不这样吧，吴阿姨今天显然在气头上，你就不要去撞枪口了。你来我家睡吧。”林深青支支吾吾地说：“这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麻烦了……”
广衢懒得去说服他，只一路把他拎了回去。要说广衢力气不算很大，林深青要是真不愿意跟他走那一定能挣脱得了，但出于心底那一点隐秘的亲昵，他实在不舍得挣开那只拉着他的微凉的手。
他们走到楼梯上，林深青惊讶地发现，之前被吴枫丢出来的东西都不见了。这时广衢伏在他耳边说：“东西我都帮你收在我家了，我们悄悄上去，不要惊动你妈。”说完还有些小骄傲地朝林深青眨了下眼。看着广衢长而微翘的睫毛，林深青突然想到在某本书里看来的那种浪漫而克制的蝴蝶之吻。
林深青就这么跟着广衢猫着腰往上走，路过自己家门时不禁有些踟蹰，他对母亲的怨气已经在凉风里消退下去，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心浮上了心头。但被旁边的广衢扯了扯，便索性不去想这些事，跟着广衢进了他们家门。
“哎哟，你这死小子去哪了？还只穿这么一点点，想冻死是吧？”谷雨氛听见开门声就急忙走了过来，满脸意外地看到了跟在广衢身后，满怀歉意地笑着的林深青。
“深青你也是的，跑哪去了，你妈妈担心死了，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看见你，我说让广衢去找找，结果回头发现这小宗桑也连影儿都没了。”谷雨氛略带责备地朝林深青说，但最后又转成怪罪广衢了。
谷雨氛作为典型的市井妇人，有着集嘴碎、热情、刻薄、真挚等各种矛盾特性于一体的性格。甚至她的是非观价值观也在多年摸爬滚打中混得灰蒙蒙得，从早到晚，一天可以变三遍。每次听见吴枫打骂林深青的时候，她就觉得吴枫脾气忒冲，不是个为人父母的样子。但等到吴枫红着眼眶敲门问有没有看见我们家深青的时候，心里的天平便一股脑的倒向了同为母亲的吴枫。
趁着谷雨氛去厨房熬姜汤的功夫，广衢悄悄跟着进去，和母亲说：“妈，我想让青儿在我们家留宿一晚。”谷雨氛还在责怪他，只赏给他一个白眼。
广衢使出从小到大都不过时的撒娇大法，扯着谷雨氛的围裙，拖长了音调说：“妈~好不好~”又回归正常地补充了一句：“林深青这个人也死倔，我这不是怕他和吴阿姨再闹起来，吵着太后歇息吗？”
“去去去，别闹我。”谷雨氛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广衢逗笑了后便也不在坚持，只是捏着他的鼻子说：“可以是可以，反正你那床大，挤挤不碍事。不过——”
广衢凝神屏气地接旨。
“不过你要去和吴枫阿姨讲一声，我看她真是被吓着了，脸刷拉白，前几天不还爆出那什么中学生跳楼自杀的事吗，真是的现在的小孩子啊……”
眼看谷雨氛又要和他讲大道理，广衢赶忙应下了，接过两碗姜汤溜出了厨房。林深青正坐在广衢房间的书桌上摆弄那个小木屋，想把里头那些七倒八歪的家具弄正，结果一不小心矫枉过正，反了个方向倒了下去。
广衢趁这时去和吴枫交流了一下，简单传达了下信息：林深青他没事，他也没生你的气，在帮我辅导功课呢，今天就暂住在我家了。看着吴枫微笑着和他告别说晚安，广衢心里觉得挺奇怪，吴枫每次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虽然今天整个人都很苍白，但还是干净而体面，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藏有这么多的怨气呢？
广衢回去的时候，林深青已经洗漱过去睡了，谷雨氛给他拿了一床新的被子，还沾染着浓郁的樟脑的味道。他今天实在疲惫，躺下的时候便有些昏昏沉沉了，但还是强支着耳朵听着广衢回家、洗漱、换好睡衣，然后床的另一边凹陷下去，灯灭了。
林深青突然就睡不着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与身边人的呼吸做着应和，他从一数到一千，广衢的呼吸声渐趋平缓。林深青索性翻过身，静静地看着广衢的侧脸，窗外爬进来的车灯略过广衢的眉梢与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峰上。
林深青在千回百转的情愫中一时难以自已，神使鬼差地凑过去，亲了亲广衢的唇角，然后便像偷了腥的猫，还未觉察出个中滋味，便心满意足地昏昏睡去。
广衢听到身边的人翻过身去，才慢慢睁开了眼，刚刚那个蜻蜓点水式的触碰与身边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牵动着他的每根神经。
那算不上真正意味上的亲吻，却破开了他们两个之间那种朦胧的隔阂。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享用着脑海中那场混杂着欢愉与恐惧的盛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君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