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洞庭水上一株桐 排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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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乱的月考过后，林深青就将迎来他十七岁的生日了。他历年的礼物都是吴枫买给他的书外加亲手做的蛋糕。
其实林深青不得不承认，如果撇去吴枫那可怕的控制欲与好胜心，她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母亲，平时林深青随口一提说书店里买不到哪本书，过段时间，吴枫总会费尽心思托人买回来。
这次很巧，林深青的生日正好是周五，月考后的家长会也安排在这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在班会课前，老师让学习委员马思瑶把月考成绩的排名张贴在了后面的黑板报上，还留了点情面，没有姓名一栏，只放了准考证号用于确认身份。班级里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或劫后余生，或万劫不复的神情，但都有一种诡异的兴奋。
一群人蜂拥在黑板报周围，时不时穿来各种嘈杂的声音：“诶哟谁踩了我的脚！”“后面那个傻X别挤了！”“诶哟，我去，这060112015是谁啊，逆天了吧，数学满分请问是哪路神仙的嫡传？”“我看看，我看看，还真是，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不在快班？”
冯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乱哄哄的景象，她用手里的书狠狠地在讲台上拍了两下，喊道：“一个个的，都在干什么？这么激动，高考考完了吗？啊？不过是个月考，就吵得翻天了，我从楼梯上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一层楼里就属你们最吵。”
广衢在下面暗暗吐了吐舌头，心想：女人真是种多变的生物，考前还说月考很重要，考完就变成“不过是个月考”了。这次广衢心情还挺不错，因为他这次难得数学160的卷子满了100，虽说还比平均分低了十分多，但好在语文英语考得不错，将他的成绩拉到了班级十九名，在总共五十个人的班级里勉勉强强算个中上。
“好了，马上家长会结束，回家有你们激动的。现在我先做个简单总结，来，班长和学委，把各科试卷发一下，我这里就语数英三门的成绩，学测的科目由任课老师自行公布成绩。”等学生都回到座位上坐好，冯春便开口讲正事了：
“我们班前三名是林深青、马思瑶、唐越，不过，我们班前十名分差拉得非常开。全年级总共七百来个人，我们班第一全年级排第二，这个成绩是非常好的。但是我们班第二，全年级就到第三十五了，第三已经到六十八了，剩下来的都在八十开外，八十开外是什么概念……”
广衢是一个“周五多动症”的资深患者，他听不下去冯春坚持以数据说话的碎碎念，两只手放在桌面下捣鼓了些什么，然后直着身子背过手将手里的小纸条传给了林深青。
林深青正端坐着假装听冯春说话，实则在看英语阅读，他也不动笔，就只用指甲在看出来的答案前头划一条杠，等下课了再把选项写上去。
林深青余光里瞥见广衢的小动作，便伸手取过他手里捏的字条，展开了，上面是一句话：“青儿，今天你生日对吧，我让我妈买了鸡翅和卤牛肉还有好多好吃的，到时候记得来吃晚饭。”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林深青一下子被逗笑了，继而心中泛起些许苦涩，因为广衢算是第二个真正记住他生日的人。先前，吴枫和林川海还没离婚的时候，林川海也只有在看见蛋糕和生日面的时候，会略带歉意地说一句：“不好意思，爸爸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了，礼物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他的爷爷奶奶则会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小孩子过生日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多吃了蛋糕对身体又不好。”二老当年极力阻止儿子和一个外地乡下女人结婚，所以后来连带着这个亲孙子都不怎么待见。
讲台上冯春注意到了林深青与其他正襟危坐的同学格格不入的表情，但也没说他，就只是又用书敲了敲讲台，把刚刚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再强调一下，过会儿家长会，你们每个人桌上留一本语文默写本、一本英语默写本、一本数学同步练习和刚刚发下去的三张试卷。好了，我看你们也没心思自习，剩下二十分钟我们把填空先讲了。”底下哀嚎一片。
晚上，林深青跟着广衢回了他家，广丰去开家长会了，而谷雨氛正在准备晚餐。她甫一见到林深青就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他拉到餐桌旁，笑着说：“来，今天是你生日，小寿星快坐着，还有一个蔬菜，炒好我们就开饭了啊。”
林深青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过去的十六年中从没受过如此的盛情款待，忍不住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阿姨，谷阿姨，这菜太、太多了，不必去忙了，真的。”
谷雨氛已经从丈夫打回来的电话中得知广衢这次考试成绩比她预料的要好不少，内心将这份功劳大多都归在了林深青头上，便对他尤其热情。毕竟广衢现在大了，许多话她这个当妈的说了等于没说，谷雨氛便指望着能让林深青这么个好孩子把广衢往正道上带一带，也算是作为母亲的一份苦心。
不过广衢显然是不理解他母亲的苦心，他和林深青亲近只是感觉林深青这人是能交心的。有的朋友是属于玩得来的那种，对于广衢这个小人精而言，只要是个正常人，自己就能和他玩得来。
但林深青是不一样的，他的爱好对于广衢来说都无比枯燥乏味。但相处久了，广衢就发现林深青给人的疏离感并非来源于自命清高，而是由于他对人本身的恐惧与不信任。
从隔三差五隔壁传来的，吴枫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广衢体会到，在隔着那薄薄的墙面的邻居家中，住着一个与生活为敌的母亲与一个自缚为茧的少年。
排他的人，一般更倾向于排除自我。
从林深青第一次敲响他家的门开始，广衢就奇迹般地洞察到了林深青隐藏在所有完美表象下的不自然。在这种孩子气的好奇与敏锐中，广衢一步步走进林深青的生活。
如果要说有缘分，那么这便是了。
吃完饭后，林深青便和谷雨氛道了别，回自己家了。吴枫开完家长会，正坐在餐桌旁翻看林深青的卷子，桌上是一个八寸的蛋糕和厚重的一整套四大名著的精装版。见林深青进门，便向他招了招手：“青儿，过来。”
林深青走到吴枫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东西，例行公事般说了声：“妈，谢谢了。”
吴枫今天在家长会上收到了许多其他家长投来的羡慕、称赞的眼光，虽然其中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质疑声，但是她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心情很是愉悦，便也不把那些话当回事。
她难得和颜悦色地对林深青说：“青儿，你这次考得是不错，教务处的老师都很惊讶普通班学生里还有这么有潜力的。所以我和你们冯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向学校申请，在期中考结束后就给你一个转到快班的机会。”
林深青听到后面，整个人都惊得站了起来，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呲啦——”声。“我不去。”他未经思考就向母亲的独断做出了反抗。
吴枫显然是没想到林深青会拒绝，她捏了捏内眼角，深呼吸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林深青也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隐隐约约地眷恋着有广衢的地方，又或许是出于青少年的逆反心理，他没有畏惧于母亲即将爆发的怒火，而是直视着吴枫的眼睛说：“妈，我不想去。”
这一下，彻底将吴枫的怒火提到了沸点，吴枫整个人都觉得像沸水般翻腾，她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的胃也被带着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一把把门打开，把广衢的练习册和试卷撕碎了一股脑扔了出去，又将桌上的书和蛋糕全都扔出去。那一套厚重的书随着惯性滚下了台阶，砸出一阵沉重的闷响。下面有人探出头来骂：“有没有点素质，在楼道里吵什么吵？”
吴枫听见外人的声音才如被泼了一盆凉水般冷静了下来，蜷缩在门边，指了指门口，气息不稳地完成她最后一项驱逐令。
她对林深青说：“你，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洞庭水上一株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