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记事簿》啊桃子

2、张团长 第

　　第二日早晨是个阴沉天气，天上挂着几片淡淡的水云。陈长安早早便热醒了，吃完早饭便只觉得心口不舒服，吃进去的食物难以消化，扎堆在胃里闹起兵变。空气里很潮，大约能滴下水来，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长安看看手表，在这一方小屋子里站站坐坐，最后又拿起留学时的学位证明翻看起来。他今天想赶个早，又怕去早了打扰人家休息，总掐不准时间。末了他往床上一仰，抱着被子翻滚起来，大约是不知道怎样消磨这个难挨的早晨了。
　　八点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由于没有正经公文包，他只好将东西装在纸袋子里，又用饭粒密封好。最后他又将头发梳理一番，觉得自己英俊如希腊诸神，方推开门意气风发地向张团长住所开动了。
　　由于镇子不大，陈长安步行不到半个小时便抵达目的地。眼前是几排砖房，墙皮大约掉落了一半。有两个穿军装的小年轻在门口歪歪地站着，都长着一张小孩面孔，看着年纪不大，站得像两棵发育不良的歪脖子树，总觉得让人打过一顿。
　　陈长安觉得这地方形象实在太差，他若是做了团长，必定要招募义工粉饰一番门面，再把这两棵歪脖子树拖到荒郊野岭的真正打上一通——并不人道主义，可非得这样才能解他心头的厌恶。
　　“您好，请问团长的居所是否在这里呢？”陈长安笑着迎上去。那两位也松松筋骨站直，又给他开了门，声音里也带着懒味：“不知道他起没起——你自己进去找他吧。”
　　陈长安一笑即收，夹着文件袋推开了门，却撞上一个人在往地上泼洗脸水，正洒了陈长安一裤子。此人忙着放下脸盆去招呼：“真对不起您，团长的住处可是几个月也接不着一位客——您快里面请。”
　　陈长安对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并无大事，只是心里开始骂天骂地骂洗脸水，总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而无人知晓。旁边那人将他引进了屋子，朝门的位置上坐的大约便是张团长，穿了一件军装衬衫，上面两个扣没系，露出领口一大片皮肉。他还没梳头，头发向四面八方炸开，几寸余的刘海快能遮住眼睛。陈长安快步走上去，将文件袋递到张团长桌子上，然后就立在一旁开始介绍自己：“张团长您好，我姓陈，名叫长安，原先家住北平，中学毕业后去了英吉利读书，修的是文学与军事学，拿到了博士学位，如今想在您这应聘一个职位，我想文秘一类的工作应该做的来，军队的管理我也学过一些，如若实在不行的话，我会做点饭……”
　　张团长打住了他的话，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看他，然后又垂着头好像想了点什么，最后哑着嗓子问他：“你说什么？”
　　陈长安气得想揪着他纷飞的毛发将此人抡圆了扔出省去。然而他有求于人，只好忍气吞声，正收敛神色打算开口再将这番话再讲一遍。旁边的副官及时止住了他，让他先在餐桌前坐下，等团长清醒了再谈正经事。
　　陈长安拉椅子坐下了，等着团长慢慢悠悠地到院子里刷牙。他一口白沫，闭上眼边睡边刷，头上的毛发左右上下摆了个热闹。漱好口，他往脸上大泼凉水，眼里终于有了清醒人的神色。
　　“你是来应聘工作的？”副官端上来早饭，笑着问陈长安，“北平那多好的地方，怎么非要往这穷乡僻壤的跑？”
　　陈长安叹了口气：“家里有变故，具体事情我一概不知，便莫名被人绑到了这地方来。”
　　副官深表同情，将馒头掰成两半，又在中间夹上牛肉酱和萝卜榨菜，递给陈长安：“没吃饭呢吧？在这凑合一顿吧。”
　　陈长安本已经吃过一顿了，不过不好抹了人家的面子，且很想念面食，遂大嚼起来。渴了便拿搪瓷杯子里的凉水往肚子里灌。他长舒一口气：“你们团部的饮食，很是艰苦朴素啊。”
　　此时张团长收拾整齐在主位上坐下了。他今年三十好几岁，小硬胡茬支棱棱地绕嘴唇围了一圈，身量不高大，却也没有发胖，还算是清清爽爽的一个好人物。“你是叫做什么来着？”张团长突然发话，拿起桌上的文件袋便开始拆封。
　　陈长安正色答到：“姓陈，名字叫做长安。”
　　“我从前在北平住的时候，依稀记得有户姓陈的。你可是陈五爷的家孙？”张团长拿出学位证明和毕业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这学历很高嘛，在我这干有点屈才了。”
　　“不瞒您说，张团长。”陈长安放下手里的馒头，打算大诉一通苦水，“祖父确实在北平名声响亮，是位白手起家的人物，我们这些小辈们实在佩服得厉害。可仙逝以后，家中日益颓败，父母也相继得病，我本想归国侍疾，却只得到噩耗。悲伤之余，家中大小事务纷杂，我也硬着头皮去处理。莫名让人绑到这里，也不知是何缘故。我只觉得张团长这里是这片地方上最接近外界文明的地方了，遂来一试运气。”
　　张团长沉思一会，待他嚼完口中的榨菜，点点头对陈长安说：“好小伙子，我如今能招到陈五爷的家孙来此工作，实属我张某人的运气。你莫要发愁，北平那边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着，你陈家是大户，我想若有变动，必要上报刊的。”
　　他把脸朝向屋子外面，手一拍桌子，冲正忙着的副官喊道：“老白啊，我说多少遍了，吃完饭再忙活。你看你天天忙忙碌碌操操劳劳，我不也是付你一样的钱？你说你图啥呢。”白副官遂把手上的水甩干净，跨进屋里吃饭。张团长便看着他吃，专门等挑刺：“你一大老爷们干嘛不能一口咬大点，磨磨唧唧跟个旧社会小娘们似的——我给你气受了？”张团长一边说，手里的筷子在空中也飘忽不定，大有指点江山的意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