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菊一身夜行装,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此时夜空还算晴朗,只是月光怎么也透不过这密密麻麻的竹叶;手机的手电筒只够照亮脚下的路,但这对夜视能力良好的本田菊不成问题。他关掉了手电筒:这等毫无作用的光只会让你丧失观察周围环境的能力——人们的视线总是会追逐着光明。凭借着本田菊摸索着推开木门走进一间残破的木屋里:屋里一片漆黑。指尖粘粘的,方才可能摸到了蜘蛛网。他看了看身后,关紧了门。 本田菊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蹲在角落的人:“在下就猜到您在这里。” 房梁上,王秋筠一身黑衣,像猫一样跳了下来。她拍拍身上的灰尘,说:“也难为你还记得。”一挥手,一阵劲风吹过,点亮了屋里三两盏油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当年的一些桌椅。 本田菊拂去桌面厚厚的灰尘:“看来您恢复得差不多了?” “七七八八吧。”王秋筠翘着二郎腿坐下:“来这里躲一下,也顺便看看有什么线索。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非常不乐观。他们准备对您下手。” 王秋筠很是愉悦:“这不是挺好嘛。” “您就不担心?” 王秋筠拿起桌面一个东西,说:“我又能做什么?”本田菊一看,是个被修复得差不多、十分眼熟的瓷碗。少女老成地叹一口气,拿了块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那物件儿,又继续说道:“看在曾经都是同门的份儿上,小菊,听师姐一句劝,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她把擦干净的碗放在桌面,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指间的污迹:“何苦跑来趟这浑水呢?” 本田菊嘴角下垂,一言不发。王秋筠见他不搭理她,瞧着没趣儿,便伸出纤长的手指,戳了戳碗沿:“说吧,先生的东西被你藏哪儿了?嗯?” 本田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静默了几秒后,王秋筠轻笑,又弹它一下。瓷碗“叮——”的一声,格外的清脆响亮,像是抗议。她背过身,走到里间蹲下来掰开某块松动的砖头,拿出一个铁盒子,又从里头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本。桌上的瓷碗趁机跳起来,在半空中消失了。她站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看见本田菊在盯着桌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对他道: “小姑娘还挺可爱对吧。” 本田菊回过神来:“啊…是女孩子吗?” “已经看不到了吗?” 王秋筠讶异:“这么快?” “不知道。成年后就渐渐看不到了,不过还是多多少少能感觉到的。” 本田菊捏了捏鼻梁,眯着眼睛盯着方才瓷碗消失的地方。 “别看了,人早就走了。” “哦。”本田菊尴尬地摸摸鼻子。他见王秋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继续说道:“您不用安慰在下,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是因为那件事……现在才是正常状态。” 她撇撇嘴:“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没看到可爱的小姑娘而感到遗憾。” “您可真会开玩笑,在下并不在意这些——比起这个,您不想一下怎么应付外面的人吗。” 山风呼啸,吹得竹叶哗哗响。乌云遮住了月亮,不出意外明天下雨。 “哎呀——我一个伤员就有点难办,这不是你来了么。” 她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把铁盒子塞进本田菊的背包里,利落地拔刀出鞘:“东西先放你那一会儿。” 本田菊的武士刀也出了鞘:“您还真是不客气,不怕在下拿了东西走?” 王秋筠咧开嘴笑,露出雪白尖利的虎牙:“你连夜过来,总不是来故地重游的吧?” 本田菊走到窗边,背靠着墙,透过破碎的窗纸死死盯着竹林伸出。屋外,几道几乎微不可查的子弹上膛声。本田菊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她:“也亏得他们能找到这里!怎么办?恐怕后院也被包围了——您等会儿可别直接用轻功跑了,以现在的技术一下就看到了。” 王秋筠从腰间的一个布袋子摸出两样东西递给他:“我从师弟那里顺了一把手枪和一个烟雾弹,能顶用吗?” 本田菊大喜过望:“有这个可以干扰他们的夜视仪,但是怎么跑?对正面是不可能的。” “你拿着吧,我不会使这些新鲜玩意儿。用烟雾弹掩护,从后院进竹林逃跑可以吗?” “进入竹林不成问题,但之后以我们的速度能逃掉吗?轻功再快也快不过子弹,等烟雾散尽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包围圈在缩小。 王秋筠沉吟片刻:“足够了。” “走树梢没问题,但是——” 只见王秋筠手一挥,油灯尽数倒下;她又发射了四五个火球,点燃屋子。她跳上房梁,伸出手对本田道:“上来。”本田菊立即意会,窜上房梁,解开手枪保险栓,子弹上膛。正是夏天,干燥腐朽的木头燃烧得飞快。她双手飞快地结印,将火焰封印在他们脚下。 屋外的人听到声响,稍有停顿。 “看来用不着烟雾弹了……那我先收着了。” “嗯。” 王秋筠顺手在两人身上各自下了避火诀。本田菊转身在屋顶劈开一个能通过两人的出口。屋顶是茅草做的,毫不费力气。他挪回王秋筠身边,只见她解下发巾、咬破手指,匆匆在上面画了一张符。本田菊用气声对她说:“已经到篱笆了,大概还有十步的距离。” 夜空中,厚重的乌云在积攒一场雷雨,十分闷热。本田菊心如擂鼓,后背全是汗。 “七步。”火光中的少女更是容华若桃李。本田菊迷迷糊糊地想起从前曾有人弹着吉他这般唱到: “What is a youth? Impetuous fire. What is a maid? Ice and desire. The world wags on. A rose will bloom. It then will fade. So does a youth. So does the fairest maid.”[2] 恍惚之中,本田菊的思绪飘忽到许多年以前:他忘记了脚底下是吞噬一切的烈焰,而是七月夏夜祭典的烟火。 “Comes a time when one sweet smile, Has a season for a while, Then love's in love with me.”[2] 记得那时他还小,王秋筠抱着他和一坛酒,施展轻功,不知道跳到哪家权贵的屋顶上去。脚底下是万家灯火,祭典的烟花照亮了夜空。 “Some they think only to marry, Others will tease and tarry. Mine is the very best parry. Cupid, he rules us all.”[2] 如此的绝世美景他却记得并不真切,唯独记得王秋筠那日束发的发绳的火一样红。 “Caper the cape, but sing me the song. Death will come soon to hush us along,”[2] 五步。 “Sweeter than honey and bitter as gall, Love is a task and it never will pall. Cupid, he rules us all.”[2] “开火!”王秋筠大喝一声。本田菊当即扣动扳机,连续地射击:子弹都不偏不倚地落在士兵们的脚下,没有伤到一个人。等本田菊的子弹打完,外面立即反击:突击步枪一齐扫射,木屋被打得粉碎。 外面的枪一响,王秋筠立刻引爆了脚底的结界:压抑许久的气体顿时爆炸;在那一瞬间,王秋筠一扭身,把手里的符扔进火里。像是放了慢动作一般,金红的火焰跟吹气球一样缓缓膨胀;外面的人迅速找掩体掩护——戏剧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格挡住了似的,火和气体在他们鼻子跟前停下了,不再前进分毫。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一声闷响中,古老的木屋轰然倒下,化为灰烬。在所有人惊魂未定时,本田菊和王秋筠逃进了夜色中。
[2] 此段出自1968年弗朗哥·泽菲雷里导演的英国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题曲《What is A Youth?》。在此强烈推荐手嶌葵的版本。
已重置,1.2版本。讲真我改完才发现原来长夜这么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