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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说青山多障碍 ...

  •   “呼……” 日/本缓缓地沉入温水里。一夜的宿醉使他头疼欲裂:昨夜一帮人在他家疯到四点。好不容易送走这群闹哄哄的年青人,他累得直接倒地昏睡到现在,腰疼得跟断了似的。
      “我也老了啊……” 日本无奈地苦笑。不过如果让王耀听见的话,肯定会毫不留情地笑话他吧。自从零四年后,王耀失踪了整整四年。国家化身们议论纷纷,但见王家人也没什么表示也就悻悻地收了话题。不过,人真要是不见了王家人哪还坐得住?首先王燕云那家伙就会把全世界都翻个底朝天。本田菊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王耀是在雅典奥运闭幕式,完全不像是个准备当甩手掌柜的样子。
      不过这个人从前就是这个样子:把国事一扔,万里迢迢地去见个什么人;悄无声息地走,又突然间回来把人吓一跳。任性妄为,毫无身为前辈的自觉。就是天塌了、地崩了,王耀也要去见他那个“老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年一度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万里星河也挡不住的痴情郎。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王耀这般牵肠挂肚地记挂着,哪怕跨过万水千山也必定要去见。
      本田菊没入水中,无聊地吐着泡泡。也不知道是该说王耀这个师父当得负责还是不负责:说他负责吧,他又隔三差五地翘课,比起不良学生有过而不及;说他不负责吧,教出来的学生们个个都是好的。
      也是,弟子们都大了,能独当一面了,王耀要是管太多估计还嫌烦呢——你看晓梅和嘉龙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嘴上虽然埋怨王耀这师父太不靠谱,但还是随着他逍遥快活。王耀也没啥后顾之忧,学生们没一个是吃素的;特别是秦(现在应该是叫陕西省吧?)的化身王秋筠,巾帼英雄,实力和名声都毋庸置疑的掌门大师姐。
      可是她失踪了整整一千年了。王家所有人对此闭口不谈,包括王耀。他去问过,被人冷冰冰地顶了回来,气得他第二天就回国,足足十几年都没写过一封信、发过一份电报。
      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应该……还活着吧?
      本田菊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还有三个月就是北京奥运,那家伙再任性也该回来看看了吧。逃避问题?很简单啊:把自己关在黑漆漆房间里,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呜呼,多么简单的幸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被竹林和鸟鸣环绕,想象自己赤着脚走过旧居的青石板路。真不想上班啊,本田菊想。
      手机的闹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本田菊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早上还有会议,晚上又有一个酒会……唔,沢田太太说超市鸡蛋打折,下班了要去买两盒——啊,牙膏用完了。他伸手去拿漱口水,却发现瓶子里的液体在晃动。
      诶?地震?
      一股神秘的气流推开了浴室门,窗户也哐当哐当地响:天花板上竟出现了一个闪着金光的……法阵?紧接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被法阵吐了出来,掉进浴缸里。本田菊一看,竟是个人;浴缸里的水被渐渐染红:她在流血。他顾不得其他,赶紧把人捞起来;谁知这人一沾地就醒了,“噌”地窜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刀,把他按到地上喝道:“何人!”
      本田菊被她惊得就是口也说不出话来:说曹操曹操到。且看此人目若寒星,一身黑色劲装,一眼瞧去端的是七分英气三分俊俏,手里的三尺唐刀就是她的身份的最好的证明——可不正是失踪多年的秦大师姐王秋筠吗!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那人拧眉,仔细瞅他,迟疑道:“…小菊?” 本田菊呆呆愣愣地点头,她扯下面罩:“是我。”
      王秋筠放开本田菊,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站起身:
      “可有些吃食?师姐我快饿死了。”
      “那…那个!你的伤!”
      只见她嗤笑一声,收刀入鞘:“无妨,小伤。”便不由分说地把人推走了。等本田菊回过神来,自己正在给人煎玉子烧。洗净一身杀伐之气的人正一身清爽地倚在门框上,男款的浴衣衬得她越像一位翩翩少年郎。比起记忆中的模样,她黑了,瘦了,脸颊上还多了一道疤。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进狭小的空间,厨房里热得令人焦躁。
      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他扯着王耀的衣角,看着一个个糕点在模子里成型。而王秋筠站在门边,未了又眉头一皱:“让我来吧,师父且去休息。” 便不由分说地拿过王耀手上的活计自顾自地忙起来。王耀无奈,也由着她。他洗干净手,转身蹲下与本田菊平视。这人先是为自己的爽约告罪:“最近实在太忙,今天只好让秋筠带你去踏青,这盒糕点算是补偿可好?等哪天得空了哥哥带你去踏青。”,然后又假模假样地叮嘱弟子们几句。王秋筠含糊地应了,偷偷摸摸地冲他做鬼脸;而他贪恋地包住王耀的腿,不愿放他走。王耀无奈轻笑,摸摸他的头,拎起剑离开了。
      他曾看过无数次王耀的背影。他看着王耀的背影消失在大漠的滚滚黄沙中,或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幽暗的竹林,又或是被鲜血浸透,逞强不肯倒下的样子。
      王耀的那位远在天涯海角的挚友的心情想必和他一样吧:思念他的时间多过与他相伴的时间,没有他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受,只是会习惯性地思念。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会回来的,因为‘再也不回来’ 这个词是想也不敢想。对于再突然的离开都不会感到惊讶了,‘想念’ 这个词也成为早间佐粥的小菜。王耀平时不是在各地视察就是在边关驻守,就是自个儿跑去逍遥快活。能常年见到他的只有他的心腹和敌人。
      儿时的自己被王耀抱在膝上,握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字地给他念书。王耀给他讲盘古开天辟地,讲庄周晓梦生蝴蝶;他的手指翻阅过孔孟之道,翻阅过书生和狐狸。他看着王耀温柔浅笑,说道:
      “再发愣锅里的可要焦咯。”
      本田菊的思绪骤然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王秋筠那张与王耀如出一辙的脸正带着疑惑看着他。蛋被煎成了深棕色,只好将剩余的材料一股脑儿地倒进锅中匆匆卷好。玉子烧蔫蔫儿地躺在碟子里,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他双手撑在灶台边上,极力不让自己倒下去。空气中的焦糊味儿呛得他喉咙疼,眼睛也跟着火辣辣的。本田菊直勾勾地望着王秋筠:
      “在下以为你死了。”
      “我都知道。”王秋筠望着青年瘦削的身影。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进狭小的厨房,久别重逢的喜悦也冷了下来。王秋筠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居家的浴衣和那把漆黑的长刀显得十分的不协调。
      “吃饭吧。” 他轻声说道。

      现在真是糟透了,王秋筠想。
      先生迟迟没有回复,又联络不上家里人。单单是打开通道就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临行前又遇上了埋伏;一番恶战后她都是爬着进传送阵的,哪里管得着出口定在了哪儿。她烦躁地摩挲着刀柄的花纹:本着掉海里就漂回国,掉深山老林里就走回去的精神决定放手一搏,可掉到别人家门口这么小的概率怎么就给她碰上了呢?
      王秋筠问本田菊碗筷在哪儿,本田菊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她。王秋筠接过去,本田菊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酱油……酱油去哪儿了……”
      “在你面前。”
      本田菊的动作一顿,避开王秋筠审视的目光:“在下真是糊涂了……”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继续翻箱倒柜地不知道找什么。
      “在下还有东西要找就不必等了——”他正欲关上门,王秋筠的手抢先按住了门框。本田菊看着面无表情的王秋筠,咽了口唾沫。对视数秒后,他突然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碗还挂着水珠的,冻得沁凉的葡萄:“啊,想起来了——在下洗了一些水果。”
      王秋筠缓缓松开了手:“…谢谢。”本田菊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她摆好碗筷,把水果放在饭桌中间,随手拿了一份报纸翻看:
      “无差别杀伤 ……男 逮捕”
      头版的右下角:“死亡者名簿”黑底白色印刷字,看得人心发憷。
      “平成二十年 六月九日”
      王秋筠瞄了一眼厨房,里面没动静,本田菊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扫了眼室内:空间不大,但本田菊收拾得干净,倒也敞亮。布置很简单,但装饰了不少增添生活情趣之用的小物件。方才她瞧见柜子里有十几只同样款式的杯子,想来他比从前外向了许多,也有了些许朋友。不过茶几旁只有一个蒲团……一个人住吗?
      啊,还有狗。
      王秋筠招招手,那雪白的卷毛狗就跑过来扒拉着她的腿吐舌头。她把狗抱在怀里,一边摸着它柔软的皮毛,一边想:看样子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开始她就不同意师父把这孩子带回来——一个小孩子在这异国他乡,受人欺负不说,身边没个玩伴总是孤零零的看着就叫人难过。师父自己就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次面;师弟师妹们大都成年,远在各自的属地也不好麻烦,到头来照顾这小鬼的差事落在王秋筠头上。虽然她不喜欢这孩子,但她不讨厌他,只是没办法喜欢起来。她自己、师弟师妹们都自知自己陪伴他、照顾他,并非出于对同门后辈的关怀,而是像接手王耀扔过来的一个麻烦或差事——吃穿用度从不亏待,却是一分真心都不肯付。
      可是平心而论,师父待他也算是极好了——想想她小时候!当年王耀一走就是三五年,逢年过节都没个信的;再瞧瞧他,手把手地教本田菊,完全当作亲弟弟来养的架势。每年回来个两三趟,一进门先找小菊,连她这个掌门大弟子都要靠边儿去。
      初夏的午后热得烦闷,装着水果的碗幽幽地散发凉意。
      “但即使这样,对一个孩子而言还是很难过的吧。” 她想:“也难怪他只与师父亲近些。”
      本田菊从厨房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看她和波奇玩得开心,说:“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受动物们喜欢呢。”
      “我记得你喜欢猫多一些?”
      “嗯。以前养过一只,现在已经不在了。”本田菊笑了一下:“年纪大了,受不了离别,就没打算继续养。”他摸了一下波奇的头:“它是朋友们送的,说是怕在下孤单,也是一番好意……呀!您都饿坏了吧?怪我,一说起陈年旧事就收不住……”
      “无碍。我错过了许多,自然是乐意的。”
      本田菊一愣,低下头来装作吃饭。人在跟前,显然心思早不知道都飘到哪儿去了;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摧残着可怜的玉子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两人心思各异,沉默地咀嚼着。
      本田菊小声地说:“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嗯?什么?”
      “……没什么。”
      金黄色的玉子烧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褐色的线。那是刚才快焦了的一层蛋液,现在正被其他金黄色的蛋液夹在中间。显眼又突兀,像是黄玉中的杂质。那层深棕色确确实实是和其他金黄色相连的,可它看起来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本田菊沉闷地想:“要是刚才把它挑出来就好了。” 随后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那深棕色的一层并没有什么错,或许偏焦了但还算是 ‘酥脆’ 的范畴。酥脆的、厚实的、深棕色的、金黄色不都是鸡蛋吗,它确确实实与所有其他金黄的、软塌塌的、厚实的相连接,与整个玉子烧连接着。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少年漫画里,武士与武士的决斗中反反复复地提到 ‘宿命’ 这个词。真是的,明明是个老人了,却和小年青一样看漫画,不过王耀一把年纪了不也这样吗……真心已经不重要了,他想。他的悲哀、中/国的悲哀是不会为对方所理解的,也不应该理解,或许连尝试都不应该尝试。其中失去的太多,以造成了巨大的鸿沟。可是哪怕填补完后嫌隙依旧存在也不得不补好,不去修复即是对现实的逃避。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王秋筠,尴尬地开口:“在下能问您这些年去哪儿了吗。”
      “先生布置的历练,今年照例回来汇报。”
      “所以您为什么会掉到在下家里。”
      “定位的法术正好出了点偏差,嘛掉到你家也算是好运。” 少女放松下来,笑眯眯地望着他。眉眼弯弯,十足老狐狸教出来的小狐狸。本田菊被她望得手中筷子一抖,认识王秋筠这么久,这笑容一看就是在打他的主意。
      果不其然:“给个通关文书呗小菊花,带我体验一下现代生活。”

      体验是自然没来得及体验的。本田菊先是联络了中/国/驻/日/大/使,还没来得及问是否能留王秋筠小住几天,电话那头就表示会立刻接她回国。
      本田菊挂了电话:“定了明早的飞机……看来太远的地方是去不成了。”
      随后他们在东/京四处晃悠了一天。深夜,本田菊和王秋筠走在无人的小巷里,看着半圆的月亮。他们聊了很多:童年的趣事,王秋筠在异世界的见闻,现在的化身们……
      “您比我想的要冷静多了。”本田菊笑着说:“影视片里总爱演些见到汽车就吓得哇哇大叫的古代人。”
      王秋筠失笑:“你把我去的地方想成什么了啊……在异世界也有与这相似的东西,原理或许不一样,但功能是一样的。”
      “在下还以为是什么,妖界?——总之就类似于那样。王耀派你去斩妖除魔,除恶扬善之类的。”
      “不……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本田菊送她登机。滔滔不绝的叮嘱在“改日一定前来拜访”的客套话中结束。少年本欲转身离去,回头看到王秋筠苍白的脸色又忍不住折返回来唠叨她多加保重,弄得大使馆派来随行的小哥笑得脸都僵硬了。
      王秋筠通过小窗看着东京的高楼大厦消失在天际线下。机长是个老手,飞得平稳像是渡舟。王秋筠半梦半醒地睡着,此时的情景竟是与过去某个时间重叠:她曾混进王耀乘坐的商船,试图前去一睹那位传说中的老友的真颜。近在咫尺的是深蓝色的海洋,和见不到太阳的惨白天空。彼时的天和海又在此时颠倒过来:洁白又无边无际的云海,和万里无云的蓝天。王秋筠记忆中的景象与现实交错重叠,分不清此时自己是将天空踩在脚下,还是被海水吞没。蓝与白的交界线混乱地旋转着,可又是谁在搅动?
      突然一支碧绿硬生生地刺进她的视野,生生地割开对立的色彩,纠缠的颜色停止了作乱。飞机着陆了,窗外只剩连绵的青山。王秋筠抬眼望去,大使馆派来接她回国的那位年青人塞给她一支冰冰凉凉的东西。
      机场里,色彩胡乱地纠缠:各色人种的皮肤,五颜六色的旅行箱和广告招牌,可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成不变的黑白灰。此刻能收进王秋筠记忆里的只剩下那些色彩,像是谁按了静音键,看着人们的嘴一张一合地表演默剧。脚下坚实的大理石地板又变成商船吱呀作响的木板,黑白灰的西装变成染着沙尘色的羊毛袍子。她捉住一片泛黄的记忆,它幻化成王耀的样子。他还是和记忆中一样,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甚至比她离开时那会儿还要年轻些。王耀的身高面貌变幻着,但每一个都是她认识的王耀。王耀指指她手里紧握的物件儿,那是云舒的簪子。王秋筠此时只能漠然地跟随他的脚步,看着他乌黑的长发。她问王耀到哪儿去,只听见王耀说道:
      “到罗/马去。”
      刹那间,船上的商人、机场的路人,嘴里都嘟嘟囔囔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到罗/马去。”
      艳丽的广告布被风卷起,洗净颜色,是在海风中扬起的、洁白的船帆。王秋筠眼睁睁地看着王耀渐渐离她远去,只觉得力气在一点点流逝,双腿不听使唤。她一狠心,顾不得头晕目眩的耳鸣,像是用尽这辈子的气力一般,追上去抓住王耀的衣角;那人转过身来,却是大使馆派来的向导。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不理会她面如死灰的神色,机械性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全员失踪。
      师门上下三十几人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家人们,她的师傅,全部于一年前人间蒸发了。
      只剩下她了一个人了。
      王秋筠环顾四周,王耀、商人、船帆都消失不见。

      王秋筠钻进那种名为汽车的铁盒子,只见车内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的大新闻,暧昧地朝她挤眉弄眼,仿佛在看猴子。见她如同老僧入定,他们便失了兴致不再理睬。一名中年男子带她来到一栋旧公寓。在岭南潮湿的夏日里,墙壁和门都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秃顶的男人粗暴地试图拧把手,在没几根毛发的脑门上抹了把汗。或许是有了油腻汗液的润滑,带着青色锈迹的铜块终于毫不情愿地“吱呀”一声让开道。房间被杂乱地堆满了,里面陌生的物品带着熟悉的气息。
      “城市很热吧,空调已经开了,会不会好些?”
      “谢谢,很好。”
      “这些是他们的遗物。此次无非是请您过来认领一下,签个字。”
      “如果我不接受呢?”
      他皱了皱鼻子,“请您确认一下,下午就会发任您为临时代表的声明。”笔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证人”那处的空白,又将笔塞进她手里,碧玉簪子沾染了蓝色的油墨。满意地看着她签字,献媚又自以为是地祝贺:“这也是看中您不是?”复而又故作潇洒的想要用手肘碰碰她故作亲近,但在看到王秋筠冰冷的神情后悻悻地收回了动作。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明天有一场会议,请您务必参加。隔壁就是为您准备的房间,需要的生活物品已经打包好了。”房门被关上,走廊里响起拨通电话的声音。
      “喂——啊,是我……对…后天…”
      皮鞋踩踏的声音渐渐地从走廊中远去。王秋筠靠着墙慢慢倒下。房间里冷气飕飕地吹。她脸色苍白、微微发抖,正午猛烈的阳光照在背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听见自己的肺像一个破纸袋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不过是宣告它的破旧不堪。过大的体力与灵力消耗使她此刻头疼欲裂,内衫被冷汗浸透。王耀曾无数次认真或开玩笑地告诫他们,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他们的,总有一天要只靠自己活下去。只是大家都希望那天可以无限期地延后。
      但不应该是这样,更不可能是这样。
      打开燕云的手机,有句“我想你了”还没来得及发给华亭。上次信里答应过的玉簪,云舒刚给她雕好。她苦笑,挣扎起身,喃喃细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别怕,还有师姐呢。”
      整栋公寓一片死寂,甚至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打开漓湘的广播,可人的女声正在放送通告:
      “近日,联合国家化身峰会UNR将会于西安举行,我国将会由陕西省化身,王秋筠女士代表出席。”

      王耀正百无聊赖地切换着卫星电视。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近日,联合国家化身峰会于西安举行,我国陕西省化身,王秋筠女士出席了本次活动。遗憾的是,南北意/大/利化身及美/国化身均未能出席本次活动。现在为您播出的是UNR例行举办的见面会。
      UNR多年专注于建立各国沟通的桥梁,消除偏见并深切关注各地区的和谐发展。此次从世界各地挑选了一百名幸运观众,化身们会挑选问题进行回答。本次的特邀嘉宾是……”
      频道如同走马灯一般轮番掠过,语言从陌生变得熟悉。王耀修长的手指机械性地掐按着换频道的按钮,屏幕以固定的节奏闪烁,一种另类的节拍器。主持人都长得大相径庭,口红的颜色都没有重复的,形容词只有千人一面。媚俗的背景、多变的牙齿洁净程度和一成不变的黑西装,五彩斑斓的颜色浸透了视神经;王耀似乎试图把这调色盘转得飞快,便能使他重新见到洁白。
      费里西安诺被吵醒了。睡眼朦胧中,他看到王耀站在电视机前,插着口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把屏幕上主持人的身影像个面团似的捏扁揉圆:一会儿变成佛卡夏,一会儿变成拖鞋[1]。房间里没有开灯,不过能从王耀的剪影中看出他的长发正少见地散乱着。他带着精准的节拍摧残着按钮,费里西安诺几乎要怀疑王耀是在用电视发摩斯密码,或是在弹着不知名的曲子。他轻手轻脚地去开灯,只听见王耀头也不回地说道:
      “别开。”
      “可是黑暗中看发光的东西对眼睛不好哦。”
      “不用,我现在就关。”
      房间被黑暗完全吞没,费里西安诺努力藏起自己呼吸的声音。
      王耀该不会还在生他的气吧?前两天是他不对,任性地硬是要跟着;可是他太想知道了,为什么王耀会在那个地方?不对,为什么王耀会知道那个地方?这几日他就跟着王耀在罗马城里晃悠,他怎么对这地儿这么熟悉?甚至好几次连他差点跟丢了。他偷偷翻他的包,还是拿的假护照,入境纪录干净到只有两个印章。
      要不是房间里弥漫着莫名其妙的低气压,他都要怀疑王耀是不是已经跳窗走了。劣质隔音墙的另一侧沉闷地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合时宜地将热情活泼的意/大/利人从死寂中拯救出来。费里西安诺努力地尝试分散注意力,在模糊声音中辨别着 ‘国际’ 、‘发展’ 、 ‘消除’ 诸如此类的单词……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好困哦……还是不想了。
      王耀静静地看着费里西安诺再度陷入熟睡。他蹑手蹑脚地拿起行囊,悄然离开了旅馆。

      在现场,就算是王秋筠也一时间被人们的热情吓到了。一个金色长发男子夸张地向人群送了个飞吻,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他看见王秋筠,走过来与她握手:
      “您好,美丽的女士,想必您就是他们说的新人吧?我是法/国的化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叫我弗朗西斯就好。”
      “很高兴认识您,我是王秋筠,中/华/人/民/共/和/国/陕/西/省的化身。”
      “不如我们合影一张吧?”王秋筠笑着应好。霎时间又是无数快门声响起,机械的瞳孔紧盯着她。恍惚中,雪白的闪光灯、黑色的镜头合并成巨大的眼睛图腾。无数符文向它游去,一束束光消失在黑洞中。她被图腾笼罩着,并在其凝视之中获得了宁静。她看到了自己在它眼中的模样:笑容僵硬,一双黄眼睛不合适地睁大着。
      王秋筠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还好,没人发现异样。她心事重重:我又出现幻觉了?还是……
      本田菊看着忧思重重的王秋筠,内心的不安在不断地堆积。虽然如今轮不到她意气风发,但也不会像一潭死水那样。他几次上前询问,都被她岔开了话题。他宛如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也是,家里人应该告诉了她本田菊的所作所为吧;把王耀看得比命都重的王秋筠此刻没把他砍了已经算是相当念及昔日旧情了。
      本田菊心灰意冷,只希望UNR能平安结束。事实证明他的顾虑不是多余的:突然三名观众点名提问王秋筠。待他看清他们来自的地区,心中一跳。
      黑发黑眼的少女接过话筒:
      “秦姐您好,我们是分别来自港/澳/台的观众。不知您对港/澳/台三位化身失踪一年的消息有何看法。”
      王秋筠顿了顿:“我也是一个星期前知道这个消息,为此我深表痛心。目前政/府已经加大了搜查力度进行搜救,我个人亦深切希望家人能平安无事。”
      “谢谢您的回答。那么您对于中/国化身及除却陕/西/省以外的所有省份化身也均于一年前失踪的消息又有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为何秘而不宣?这种程度的案件理应交给UNR处理。”少女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而您在‘归来’当天确认了他们的死亡。”
      本田菊大惊失色,急忙看向王秋筠,她却面色如常:“我理解你的心情,家人失踪我亦痛在心里。我相信他们定能尽快平安归来。前些日子有关人员也向我表达了歉意,为了避免更一步的混乱,秘而不宣是不得已的考虑。我个人也认为这属于内/政,还上升不到国际层面。”
      “三十余名化身死亡!先前机/关/部/门甚至只是按照普通案件处理!现在又拒绝给UNR提供任何信息,我是否凶手就是您和政/府!”
      “这位小姐,我绝不会承认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我根本没有谋害家人的动机。”
      “不出意外的话,在UNR峰会结束之际外/交/部就会举行记者会发表关于任命您担任代理中/国化身的消息吧!省份化身是中/国地区的特殊之处,是否政/府觉得三十几人太碍事了索性只留一个?而您,为了权力,谋害家人师长!”
      现场的黑衣保安粗暴地把他们与人群隔开,主持人微笑着中止活动。现场已经全然没了秩序,底下的观众和记者开始躁动。被拖出去的黑发少年人们竭力嘶喊:“为什么只有您侥幸逃脱?他们失踪时您又在哪儿!“一名少女竭力试图挣脱保安的控制,长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一双杏眼不甘心地看着她。
      “啊,多么漂亮的眼睛。”王秋筠想:“黑白分明,就像孩子一样。”
      此时同胞们静默着,脸上各自精彩。
      黑色的镜头、雪白的灯光,面前眼睛的图腾慈爱地看着她。有一串串宝石项链挂在她身后,折射出炫目又冷硬的光,一颗颗都被雕琢成眼睛的模样。
      弗朗西斯突然夺过主持人的话筒,以与他素日里不符的冰冷语调宣布:
      “散会。“

      回到酒店,本田菊趴在书桌上。他用毛毯盖住头,内里的不安和怀疑像气球一样越来越大,压迫着他的呼吸。他厌恶这样的感觉:害怕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又巴不得赶紧有人把泡沫扎破,好让情绪尽情塌方。不安依旧稳定增长,胃也抽搐着。电脑不停地弹出消息通知,叮叮咚咚的声音令人生厌,手机也响个不停。
      为什么会出这样的状况?这根本不合常理:底下的观众都是事先挑选过的,怎么可能放这样的进来?而且安保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去制止媒体拍摄而是将肇事者扔出去?任由全世界都看到这场闹剧?还有三个月就是北/京/奥/运/会,政/府会放任眼皮子底下出这样的状况怎么想都不可思议。脑子都傻了吗?!
      手机在桌面响个不停,本田菊烦躁地翻盖接通,可语气依旧温和:“喂喂您好……啊,是爱/沙/尼/亚君,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波罗海的青年已经笑岔了气:“日/本!你快去看美/国上司的脸书底下的评论!不行了,这太有趣了哈哈哈哈——现在已经被中/国/家的人占领了哈哈哈哈……”
      本田菊甩掉毛毯,以平生最快的手速登陆脸书账号。果不其然,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有色人种总统的脸书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占领了。
      “喂喂——日/本——?”
      比起波罗海边的年轻人,日/本这个老爷爷可完全笑不出来。之前防火墙都好好的,怎么今晚突然解禁了?他们在想什么?!评论区持续被刷新,十分钟后底下已经从吃瓜抢沙发转到有一定规模的组织性的中英双语留言了,风向也从吃瓜看戏转到前天的UNR上。呼声一片都是要求UNR调查王秋筠:
      ——请为王家上下三十余人讨回公道!
      ——当年怕不是被逐出师门,怀恨在心为了权力丧心病狂,现在又回来谋害师长!
      ——请调查王秋筠为被害的人讨回公道!决不能让真相被一手埋没!
      ——得了吧,你们家这位是真是假都说不定呢!哼,说自己是化身就是化身了吗?!我还说自己是上帝呢!
      ——哪儿来路不明的东西也跳出来冒充王家人?!什么大师姐,我看是谁家的姨太太还差不多!玩一出狸猫换太子,自己不就能只手遮天了吗!
      本田菊一边记下最活跃的几个账号,一边不断地刷新页面:二十分钟后,舆论再次转向,几乎是一边倒地去质疑王秋筠的身份。身在其中的巴不得让她做替罪羔羊,而看戏的当然不嫌事情闹得更大。各国网友看热闹看得起劲,有个人甚至@了英/国。本田菊用毛巾掩面,不忍再看。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他们要她死。
      就像是导火索一般,尘封在过去的恶意与黑暗迎面而来。简洁明朗的界面,字里行间却是那么的狭窄,是那么压抑。一个个字是砖块,铸成高墙。横木压在他身上,直剑捅进他的胸膛。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脚一撇又跌落在地:星星点点的污泥被溅起,浑身泥泞。但求清白,只得拿掉衣服赤/身/裸/体,密密麻麻的网又铺天盖地而来,他透过圆圆的网眼看着被割成碎片的天空。他在网里不断挣扎、哀鸣,来往行人无一伸出援手。
      波奇在一旁独自玩耍,见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便叼着布娃娃的腿讨好地递过来,钻进他怀里。本田菊抚摸着它米黄色的皮毛。谁在墙内?谁在墙外?今时往日,此情此景,本田菊一不小心陷进过往的围城里。围城之外,有个人天生怪力。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阳光,眼睛是湛蓝的海水;他以万钧雷霆之势,击碎了壁垒,不厌其烦地将英雄角色再次出演。
      他嘱咐过我要好好活着,他想。
      我答应过他会好好活着,他又想。
      那么这次就让我来做英雄吧。本田菊斗志激昂。
      最新的动态里,那边的英/国带着无限的歉意,发了一则声明:“非常抱歉,我们并没有验证化身的办法,也对此根本没有一点儿头绪。”
      对话框里的话语终究是删掉了。有东西在撕扯他的裤脚,本田菊转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湿漉漉、全黑的眼睛。
      本田菊先生被与自己相伴多年的爱犬波奇吓了一大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莫说青山多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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