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桑》殷长夏

2、夜半雨落，骚年出没 桑

　　桑乔正趴在木格子窗棂上发呆。

　　椰子卧在窗格子上舔毛——当然是舔爪子，别的地方也没毛可舔，它就算恼羞成怒也动不了桑乔半根毛：桑乔昨天才很好心的把它的指甲干巴利落脆的剪掉了。

　　青花边儿的大盖碗里冲了满当当的八宝茶，冒着甜糯的香气，窗外没风，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这让桑乔离开京城的时间又推迟了——这种让人懒洋洋的想松松身子骨的天气不拿来好好休息实在是一种浪费。

　　前院里种的古梅是绿萼，似乎还挺名贵，三米多高的树此时绿荫正浓，透过朦胧的雨帘儿，一树的叶子都腾起淡淡的雾气，在若隐若现中轻轻摇曳，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大概也就是这意思了。

　　天空慢慢的被泼了墨，桑乔坐在靠窗的竹摇椅上给那碗八宝茶添了第四次水，她皱着眉咂咂嘴，茶的味道开始变得寡淡，于是她就把泡茶用过的底料一股脑儿倒进了猫食盆儿里：椰子是一只荤素不忌的猫，自从桑乔开始喝八宝茶它就对这茶的底料念念不忘，什么红枣，桂圆，枸杞啥的吃得不亦乐乎。少女搔了搔半长不短的头发，伸了个懒腰，准备回里屋窝床上继续刷微博，突然听见自家门哐啷一声响。

　　桑乔转过头盯了大门半晌，转身拿了一把黑色的大伞出了屋子，穿过院子，站在云杉木做的大门前顿了顿，然后缓缓拉开了门——

　　仲夏，雨夜，靠在门上微斜的人影，深深浅浅的呼吸，一切都在这个时候显得如此不同寻常。桑乔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人：线条明晰的一张脸，五官疏朗，但脸色有些苍白；简单的黑t恤加军绿休闲裤，一双鞋早已被泥水染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背后压着一个登山背包，有四十升左右，鼓鼓囊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左胳膊大臂外侧，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似是利器所致，血差不多止住了，偶尔渗出一些也立马就被雨水冲刷殆尽。

　　桑乔点开手机屏幕，拿手机拍了拍男生的脸：“喂，醒醒，别死在我家门口啊，我不负责收尸的。”男孩的呼吸一顿。片刻后虚弱的声音响起：“凑巧而已。歇歇就走。”说完，他闷哼一声，很艰难的拿手撑起身子，靠着门板慢慢站起来，桑乔清楚的听见他呼吸的频率加快了，还有牙齿颤抖着磕碰的声音。

　　桑乔撇撇嘴，把伞往那男生头顶一移。

　　“我敢打赌你出不了这条胡同就得被浇死在雨地里了。”

　　“不用你提醒。”

　　“嘛，随你。但是本姑娘大发善心，决定帮助你。不要拒绝，你没有这个机会的。”

　　“女人太强势会吃亏的。”男孩低笑了一声，竟然还有空调侃桑乔，桑乔翻了个白眼儿，“啰嗦，叫啥？”

　　“陌，嘶……琰。”男孩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哦，莫言啊……啥？！”

　　陌司琰微微抬眼，眼前这个看起来没骨头一样站没站相的少女一身白，白色短袖白色运动短裤白色凉拖，跟她那把大黑伞配起来真是说不出地诡异。偏偏她还在低头看手机，原本清秀的脸庞被惨白的荧光一照，顿时变得阴气森森，这感觉一点都不美妙。陌司琰很无奈的想：也许自己被坑了。

　　“声明，是陌司琰，和获诺贝尔奖的那位没半毛钱关系。”

　　“那听着也很别扭。”

　　陌司琰没好气道：“爸妈起的我能有啥办法？你的也传统不到哪儿去。”

　　桑乔转脸一瞪眼：“老爸姓桑老妈姓乔有问题吗？！”

　　最后桑姑娘叹了口气：“这年头救人还要被嫌弃，”她一把拎起地上的背包，偏头看了一眼陌司琰：“自己能走么？”陌司琰低着头，等那阵子强烈的眩晕感过去，微点了点头：“可以的。”

　　雨势变大了。古梅树有几片叶子被打落到了地上，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一切都在雨色中弥漫起虚飘飘的感觉。桑乔的凉拖踩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响，身后跟着的少年的脚步却悄无声息——

　　“诶？！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桑乔走到屋子门口了才想起这茬子事儿，陌司琰跟在后面脑子里一团浆糊，差点儿撞在桑乔背上，闻言眉毛一抽，指着伞柄上刻着的四个大字“桑乔专用”叹了口气。

　　“神经回路真是长到了一种境界……”

　　桑乔气闷。

　　于是她一记大力金刚腿踹开了门。

　　于是她就听见了椰子凄厉的一声长“喵”。

　　桑乔进屋，转到门后，一脸抱歉的看着已经被拍到墙上抠也抠不下来的某喵：“椰子啊，真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会在门后的。”

　　桑乔双手合十做乞求原谅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很是真诚，只不过椰子早已深谙自家女主人的恶魔属性，坨在那里不动弹，内心却在大声咆哮：“不知道个毛线!明明是你把爷的饭盒搁在门后的好伐？！”

　　桑乔嘴角一挑，把猫大爷的饭盒拿到了电视柜旁，边回头：“姓陌的，要不你先去……诶你这咋回事儿？”

　　陌司琰靠着墙，他已经站不住了，身体轻微的摇晃，桑乔过去一把搀住，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都是水感觉不出来;颈动脉，跳得有些快；鼻息……

　　“哇擦嘞这么烫？！亏你还有心思跟我耍嘴皮子。”

　　陌司琰勉强睁着眼，扯了扯嘴角：“转移注意力来着么。不然到这里就得你拖我过来了。嘶——好冷……”

　　桑乔把人挪到沙发上，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下，跑进里屋拿出一条毛巾被扔在陌司琰身上：“自个儿擦擦，弄好了告我，我先烧洗澡水去。”“啪嗒啪嗒”的声音逐渐远去，时快时慢听起来有一点点落荒而逃的感觉。陌司琰忍不住一笑：原来这个没心没肺神经大条的姑娘也是会害羞的么。

　　等到桑乔开好热水器拿了家用医药箱转回客厅时,沙发上已经多了一堆湿漉漉的衣服,小几上方的壁灯亮着,陌司琰整个人蜷在毛巾被里靠在沙发枕上休息.桑乔无奈地撇撇嘴,感慨了一下自己的丫鬟命,把医药箱搁在小几上,顺便从沙发底下拖出个大盆来装了湿衣服扔进了洗衣房,再回来坐在陌司琰躺着的沙发边儿上,伸手推了推他: “醒醒,吃药.”

　　陌司琰吸了吸鼻子,从毛巾被里伸出手来接了水杯和感冒药,灯光下他的双手修长,看着似乎很灵活,指尖弧度正好,让人不禁会想用这样的指尖轻触夏日的海棠,最不过是那瞬间的温柔……桑乔浑身一个激灵,莫名觉得自己的脑洞真是大到不可思议,赶紧甩了甩脑袋,陌司琰吃了药把杯子递给桑乔,有点奇怪的看着她: “你怎么了”桑乔一抬下巴,故作高深: “在想一个很有哲理的问题.”然后拍了下陌司琰的胳膊:“等等,左胳膊拿出来,给你处理下伤口.万一半夜再出点儿啥状况我可没那心情起来照顾你.”

　　陌司琰觉着有些别扭, “我自己来吧……”

　　桑乔瞥了他一眼: “你是章鱼吗”大男子主义作祟！

　　陌司琰: “不是.可是,这不太合适吧……”

　　桑乔: “矫情.手拿来.”桑乔拉过陌司琰的胳膊,看着他一挑眉: “我当过护士，专业.”

　　陌司琰看着桑乔杀气腾腾的脸，内心呵呵：医院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护士，八成要血本无归。

　　陌司琰还想婉拒,桑乔眼睛一瞪, “一个大男人别别扭扭跟黄花闺女头回上轿似的,话给你撂这儿了,要么半夜被烧成白痴要么我包扎,相信你一定会做出一个合理的选择.”灯光映照下桑乔脸上的笑容半边明亮半边阴暗,陌司琰莫名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好吧本来就没暖和过来,老老实实伸出胳膊,桑乔十分熟练地给他上药包扎,最后打了破伤风针,一切都很完美----除了那个看起来有些违和的蝴蝶结……

　　桑乔以为陌司琰会就这个蝴蝶结来一波吐槽,结果半点儿动静也没有,转脸一看,这人已经睡着了.桑乔笑了笑,随即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家现在有一个男人,还是个裸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