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话》无腔散人

2、【戊戌】百无禁忌

　　“禁忌？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我不信的。”

　　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曹央倚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大清没亡那会儿还说照相机能吸人魂魄呢，咱这照相馆还不是照样干了这么些年，也没看有什么‘被害者家属’来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

　　“那敢情好！”横司坐在他对面，闻言似是非常满意，朝曹央的方向略斜了斜身子，“今天正好是鬼节，我准备了点‘节目’，怎么样，敢不敢玩？”

　　曹央和横司是同学，早年就整了个小照相馆，一直干着，倒也可以勉强养家糊口。曹央听了，嗤笑一声，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瞧不起谁呢？”

　　横司神神秘秘地从沙发后面扯出一个大号的黑塑料袋，里面鼓鼓的装了一些东西，他扯住塑料袋底部，把东西一股脑倒在了茶几上。

　　曹央看了一眼——红衣服，白蜡烛，筷子，扫帚，等等，乱七八糟零零碎碎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曹央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飞机？”

　　横司道：“你知道百则怪谈吗？”

　　“知道。”

　　所谓百则怪谈，是日本的一种游戏：仲夏夜里，三五好友身着浴衣，点燃一百根蜡烛，轮流讲恐怖故事，每讲完一个，便吹灭一支，直到最后全部熄灭，当再次点燃蜡烛时，百鬼就会出现。

　　曹央嫌弃的捏了一根粗制滥造的白蜡烛，“你这有一百支吗？”

　　“不用非得一百支”横司开始准备现场，“虽然正宗的百则怪谈需要一百根，但是不足一百根好像也可以有一样的效果。”他把数根蜡烛在事先准备好的烛台上插好，“我们今天晚上就尽量把这些能尝试的禁忌都试一遍，每试完一个，吹一根蜡烛。”

　　曹央很佩服这个人——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不过不看恐怖片，不讲鬼故事，反而来这一套，到是挺清新脱俗的。

　　曹央点点头，表示首肯，就见那人走到一个被布蒙着的东西旁边，“我还准备了这个。”说着一掀帘子，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早的传统照相机。

　　“我们试完一个，就给咱俩拍张照，看看能不能真拍出来点啥。”

　　说着就先拉着曹央按下快门，一道亮眼的白光一下闪过，曹央猝不及防被闪，怼了他一下，“干嘛呢，不是还没开始呢么。”

　　“已经开始了啊，这是第一个——照相机会吸人的魂儿。”横司退回桌边，吹灭了一根蜡烛。“下一个是：晚上不能穿红衣服。”

　　说着他从一堆东西里扯出一堆红色的衣物，有衣服有裤子，居然还有两条红内裤。

　　真够骚的。

　　曹央在心里调侃了一句，不过还是跟这横司这死小子换上了由内而外的一身红。

　　“咔。”又是一张。

　　“下一个是什么？”曹央站在一堆东西前面，好奇地问。

　　横司拈了两朵白花，“晚上头上不能戴白花。来大姑娘~”

　　“滚你的蛋。”

　　“咔。”

　　“下一个。”

　　“晚上不能梳头。”横司拿着一个梳子在他头上挠了两下，“不过就咱俩这么几根毛，估计梳了也没啥事。”

　　“可不是吗。”

　　曹央有听说过，长头发、头发浓密的女孩子比一般女孩子更容易见鬼，不知道是因为头发这种东西本身属阴，还是头发聚阴。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这点头发应该都招不来什么东西。

　　“咔。”闪光灯又是一闪，横司吹灭了一根蜡烛。

　　“诶我说曹央，你小时候在家里打过伞吗？”

　　“打过，”曹央一脸记忆犹新，“我在屋里打伞，我奶在屋外打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

　　“也是，”横司一边说一边撑起一把用旧了的雨伞，“伞这玩意本来就是一撑就有‘阴’的东西，难怪说在屋里撑伞会看见鬼。”他和曹央两个大老爷们挤在了一把伞底下，还是在灯光锃亮的室内。怎么看怎么是两个精神病。

　　“咔。”

　　横司合上伞，“来来来，咱先洗几张，这老式相机就是麻烦。”

　　两个人洗出照片，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从第一张开始看，到红衣服，白花，撑伞。照片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两个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装好相机，准备开始下一轮“挑战”。

　　“下一个——不能用碎了的镜子照人。”

　　“这是什么原理？”

　　横司在一堆东西里面找镜子，头也没抬，“我哪知道啊，穷讲究呗。你看看爷找的这个镜子，才叫讲究，你看看，正正好好碎成十三片，多不吉利啊。”

　　“别废话，赶紧照。”

　　“咔。”

　　“下一个是‘不能用手指月亮，要不会被割耳朵。’”两个人走到门市的玻璃门前鬼鬼祟祟地往外望，正好可以看见一轮月亮。这真是可巧了。

　　“咔。”

　　“下一个。”

　　“下一个是‘晚上不能吹口哨。’”

　　“啊，”曹央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我知道这个，这个还是流传的挺广的，日本好像也有相似的讲究，说什么‘晚上吹口哨，蛇就会出来’。”

　　“怎么着，日本蛇舞啊？”横司说着已经率先开始吹口哨，两个人都哼哼唧唧地吹了起来，比赛较劲一样谁都不肯先停下。最后还是横司先败下阵来：“得得得，别吹了别吹了，再吹一会憋不住了啊。”

　　“咔。”

　　“来来来，再洗几张。”蜡烛已经被吹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根。两个人又猫起来洗了照片，横司翻到第二张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老、老曹，老曹！”

　　“你见活鬼了啊？叫唤什么！”曹央心里一紧，凑过去看他手上的照片——那照片里，屋子还是这间屋子，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有一道黑色的细长虚影，横在两个人前面。

　　“这。。。”曹央顿时面色一变，“这好像是。。。”

　　他说着，好像是畏惧什么，又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止住了话头。

　　“好像是啥？”横司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曹央却迟迟不开口。“我艹你别吓我啊老曹！”

　　曹央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故意压低了声音开口：“飞、棍、啊。”

　　“飞、飞棍？”横司有点茫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曹央实在是忍不住，笑开了。“就是虫子飞过去，被相机拍到的虚影哈哈哈哈。。。你就没看过‘走近科学’？”曹央指了指绕着大灯转圈的苍蝇，“看，你的大鬼在那呢。”

　　“我□□。。。”

　　“冷静点冷静点横哥。”眼看着横司就要恼羞成怒、杀人灭口，曹央赶紧制止了他，“下一个，下一个是啥？”

　　“下一个，是‘筷子不能直插在饭碗里’”横司经他一吓，还有一些心有余悸，没好气儿地道：“就因为这个差点遭我爸打。”说着掏出两碗白米饭，气势汹汹地挨个插了一副筷子。

　　“咔。”

　　“下一个是，‘晚上不能拍肩膀’。”

　　“咔。”

　　“最后一个了，”虽然还有一个，不过横司此时都非常放松。

　　看来今晚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用扫帚打人。据说会给被打的人带来霉运。”横司非常讲究地没有用照相馆用旧了的塑料扫帚，而是准备了一把簇新的老式扫帚。

　　“毕竟扫帚扫地可以驱鬼辟邪。”

　　“咔。”两人照完相，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烛芯飘出一缕白烟。像过生日似的，曹央心想。洗出了最后几张照片。

　　两个人仔仔细细地翻了一下，没发现有任何异状。

　　“你看我就说，”曹央吊儿郎当地开口，“哪有什么这呀那呀的，都是迷信，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曹央话说到一半，看着茶几的方向突然顿住了，横司正在背对着他洗手，听见他突然打住了话头，回头看了一眼，曹央正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横司忍不住嗤之以嘴，“还来啊？行了吧我说老曹，一个梗在一个晚上玩两次就没意思了啊。”

　　“。。。老横。”曹央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嘛？”

　　“你，你把蜡烛都吹了，是吗？”

　　“对啊，咋。。。”横司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曹央旁边，却在看见茶几的时候陡然停下——原本应该全部被吹灭的蜡烛，此刻，全都亮了起来，火苗像是数只眼睛，不住地闪烁。

　　“老曹不会是你——”

　　两个人的身后，突然发出细小地调整搅局的咔嗒声，两个人惊魂未定地回过头，背后，是那台还未收起的，老式照相机。

　　在他们回头的瞬间，刺目的白光一闪——

　　“咔。”

　　今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刚刚吃完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从一家羊汤馆走出来，风大，夹着些凉，吹得男人缩了缩脖子，掏出车钥匙准备开车回家，余光看见照相馆门口等了个人。

　　那照相馆里面还灯火通明，卷帘门没拉，但是门落了锁。

　　男人上前搭话：“大姐，照相啊？”

　　“对对对，您是老板？我明天要用照片，挺急的，您给开个门吧。”

　　“哎呦”男人摆摆手，“不成不成，打烊了打烊了，您要照相就明天早点来吧。”

　　女人求了半天未果，感觉此人简直榆木脑袋，嘟囔了一句：“还做不做生意了”就气呼呼地走了。

　　男人看见女人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照相馆。

　　他接受这照相馆，是在三年前。

　　照相馆两个原主人，莫名其妙失踪了。警察来的时候，照相馆里就只有一个老式的照相机。

　　一个老师傅提点他，要想平安无事，每年的七月十五都不要营业，不要关灯，不要关卷帘门。

　　据说那两个人现在还没找到。

　　他转过身，打开车门。一张纸钱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飞走了。

　　而灯火通明的店里，老式照相机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一道白光闪过——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