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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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地点的选择纯粹是个偶然，但张辰却是动作极快地上网把机票买好了。当初要离职之前，公司原本安排她出差欧洲，多次进出的申根签证早也办下了。没再另外找人作陪，行李收拾收拾，当周礼拜五晚上就坐上飞机。先是飞到曼谷、再经罗马转机进马德里，回程可以选择从巴塞隆纳出、经罗马、曼谷回台。
行程要如何安排，她心中也还没有个谱；手上纂着临时在曼谷机场买的英文西班牙旅游书，上了从曼谷飞往罗马的班机。她的位置不太理想，既非靠窗、也不是靠走道，而正好是三个位子的中间。右手边靠窗的位置是个白人老先生，挺着个大肚子，经济舱座位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局促；连带地，也压迫了张辰的空间。
——或者和人换一下吧？她想。
左手边靠走道的位置这时有人落坐。一眼看去倒是慈眉善目，唔、至少说得上眉清目秀—反正不是什么獐头鼠目或满脸横肉—的亚裔男子。迅速打量了一下，目测大约是三十五六岁左右，穿著有领的浅蓝色横条高球衫、卡其色休闲裤，脚上穿了双休闲鞋，浓眉大眼、双眼皮，戴了个无框眼镜。
总之就是白面书生型吧。更正︰熟男书生。眼角有些鱼尾纹，看起来也是有点沧桑了。出于直觉，张辰猜测他应该说中文。
“先生，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嘛？我比较习惯靠走道坐。”她客气有礼地开口。男人微微吃了一惊，转头瞥了一眼她和她身边的白人老先生。
“你想换位置？”男人确认张辰的问题。果然是个讲中文的人，但咬字虽然清晰、腔调却是颇特殊的让人有些分不清是闽、粤还是哪里的腔。
“嗯，可以吗？”张辰用更加客气的笑容、几乎带点谄媚的方式提问。
“OK。”男人这时微微一笑，起身和张辰换了座位。
他站起来时，张辰才察觉到这男人没有她原来想象中的高。她自己身高一七零公分，在女生中算得上是高了，而这男人似乎也只比她略高一些，也许在一七五公分上下吧。
也许是存在感的关系。这男人看起来蛮有点主管的威严，架式不错；不过话说回来，熟男就算是是个主管也不令人意外。都已经那么沧桑了嘛，饱经风霜似的。
心中想归想，张辰还是用十二万分客气的笑容响应︰”谢谢。”
“不客气。”
——可惜不是什么有发展性的艳遇。张辰心里暗道。毕竟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熟男，如果身家清白、条件尚可的话，九成九都已经结婚了。虽然这男人手上没戴什么戒指，不过华人不比西方人，倒不一定流行戴什么戒指；恐怕戴尾戒防小人的人还比戴婚戒的多吧。
“真是想太多了。”张辰再度克制自己无意义的过剩想象力，集中精神开始读起她手上这本”寂寞星球”导游书，规划这趟西班牙行程。虽然她是来追寻人生的意义与目的，不过旅行玩乐本身不就是很好的意义与目的吗？
“这是您订的低普林餐。”当空中小姐巧笑倩兮地把热腾腾的餐盒放在张辰的面前时，她一时之间还当自己是不是又磕了绊了，脑筋呈现当机状态、还没回神。不、不，伤口犹在，虽说包在纱布下碰一下还痛得很。她没记得自己订了什么什么特殊餐啊？
旁边的男子笑了笑，对空姐说︰”不好意思，我和这位小姐换过位置，那应该是我的。”张辰会意过来，笑着把餐盒地了过去。
“什么特殊餐呀？”她倒是挺有兴趣。
“没什么，就是低普林餐罢了。”
“低普林餐？”
张辰抬眼又看了一下这男人。印象中应该是痛风患者才会控制什么普林的摄取吧。痛风主要是因为体内尿酸过多、累积尿酸盐沉淀在血液及组织中而引起，沉淀主要以关节处为主，急性发作时关节肿胀发炎、苦不堪言；而尿酸主要就是由食物中的普林代谢分解而来，痛风患者除了药物治疗外，往往也都会附加饮食控制。她老爸就是个典型的痛风患者，在还不知道自己患有痛风前，常常在阖家团圆、围炉吃完火锅后的当天半夜一身大汗痛醒，抱怨睡觉睡一睡、脚踝不知如何扭伤了。
但她一直以为痛风患者多半是上了年纪、体重过重的中老年男性为主。她身旁的这位乘客看起来身材也还算修长，年纪也不很大吧？三十几岁的人，怎么会得什么痛风？要说不是痛风患者吧，好端端吃什么低普林餐呢？
男人对她笑笑，回道︰”是啊，低普林餐。还是你要试试看？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不怎么好吃。”
“那也是看怎么煮啰。我老爸是痛风患者，我妈煮菜就遵循低普林准则，餐桌上绝对不会出现什么卤肉饭、香菇鸡或是豆类食品。不过也还是蛮好吃的啦。”
“可惜飞机上的这低普林餐不是她煮的。我吃过几次，味道都令人不太敢恭维。不过这也是自找的，只好吃啰。”
“怎么说？”
“我有一次出差时想说吃吃看特殊餐。之后一直忘记去修改我的个人资料设定，结果每次航空公司都帮我准备低普林餐。他们准备也是辛苦，不吃又浪费，所以我也就继续吃了。”
张辰听了不禁失笑；若这番话是由她说出，钰君肯定又会犀利地评论︰”不是理由的理由。”于是笑着响应︰”科技始终来自于人嘛！谁叫你不记得改资料设定呢。”
“是啊。啊，聊这么久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JK。”
“JK？你和哈利波特的作者有什么关系？”
JK笑意隐隐︰”其实JK˙罗琳是我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姊姊。”
“异父异母……？没什么关系的关系嘛！”脑筋转个弯后、张辰也笑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Sophie。”张辰选择告知英文花名。
“不错不错，很有智慧的名字。”JK又笑。”苏菲小姐，我看你在看西班牙的旅游书。是去西班牙玩吗？”
“是啊。你呢？”张辰也问。问归问，其实她心里十拿九稳，从整个穿著、气质或谈吐来看，JK应该是商务旅客。没想到JK却回答他说︰”是啊，我也是。正想和你借你那本Lonely Planet来看看。”
“咦？你也是去西班牙玩？跟团还自助？”张辰大奇。
“是啊！自己去走走。”JK不以为意的回答。”你呢？跟朋友一起去玩？”
“就自己一个啰。她们时间配合不上。”
实情是，她的同学多半都相夫教子去了，不是怀孕就是当了妈妈、为儿女把屎把尿，要她教唆别人拋家弃子来和她一起追寻人生的意义与目的——哪怕这意义与目的只是旅行玩乐的借口——她开不了口；要携家带眷、老公小孩尿布奶瓶都带上，恐怕连当事人都兴致缺缺。最佳搭档钰君则行程又满档、一口回绝。
“你自己一个人去西班牙自助旅行？”张辰再度确认。
张辰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毕竟根据她先前的观察、分析与推理，JK应该要是个遵循社会的正轨一路发展的三十多岁男性，早落入已婚人士的族群，出门旅游应该是走携老扶幼、阖家团员路线；看起来也颇有几分菁英气质，平时照理应该是公务繁忙、无心亦无暇自行规划行程，目的地和旅游团选择都由老婆搞定。怎么会一个人出门自助旅行呢？单骑走天涯的前中年男子不是不存在，可是穿牛仔裤和T恤的人可能还比较像一点，也许还留着点络腮胡；名牌高球衫、休闲裤、休闲鞋和无框眼镜不该是标准配备。这种穿著若说是去参加巴里岛高尔夫精选假期也许还比较说得通。
备注︰JK的袜子不是白色运动袜，令人欣慰。
话说回来，人不应该以偏盖全；这样先入为主的假设、从而骤下结论不是一件好事。比方说，她原来还猜JK是商务旅客，不是吗？不正确的假设可是GMAT逻辑推理考题的主要陷阱之一呢。
——”天啊，连这都要逻辑分析一番，看来准备 GMAT 的余毒未清。”张辰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一整套起承转合的逻辑推理、包含最后的独白，都只停留在张辰的心中，历时不过电光火石之间。JK当然毫不知情。
所以，JK只是实事求是地、简洁地回答她的问题︰”对。”
这回答太简短了，远远不及张辰的期望。虽说身为GMAT考试的逃兵，但考试的训练和影响犹在；题目做错时，她总是希望有个合理的解释。比方说，一个成功熟龄男性，不是商务旅行，却买了张经济舱、转机要转两次、转机加飞行折腾将近三十小时的的廉价机票，独自到西班牙旅行的原因。可能原因如︰
一、JK没结婚；
二、JK不但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或男朋友（张辰觉得自己不能径行认定对方的性倾向），因此一个人出游。
三、所谓的菁英气质或是成熟风范，完全是她个人的误会。其实JK并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只是个长相比较老成、以时间换取金钱、而且不在乎在期中考时期出游的贫穷大学生。
四、JK其实是刚到地球、还没进入状况的外星球生物，因伪装不完全导致行踪败露！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字的答案无法解释张辰心中蜂拥而上的疑问。虽然不能开口就问JK是不是个行踪败露的外星生物，但问题在她的心中转了几转之后，她还是冒着探人隐私的忌讳试探︰
“我本来还猜你是出差呢！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单身闯天涯的人。怎么没和你老婆小孩一起去玩呢？”
JK显然微微吃了一惊，”啊？我还没结婚。”
“不好意思喔，原来你还是黄金单身汉呀！因为我认识的人里面，很少自己一个人出国自助旅行的，通常和家人朋友一起去玩的比较多。”
——应该说，我所认识在你这个年纪的人。张辰在心中暗自补充。
“黄金单身汉说不上。”JK笑笑反问︰”妳不也一个人出来玩吗？我也很少认识一个人出国自助旅行的女生。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咳，还被反将了一军啊。张辰摸摸鼻子，回答︰”其实还好啦。我觉得危险不危险和性别倒不一定有很大关系，和一个人在陌生环境的动作和反应可能还比较大一些。比如说我会尽量在餐厅或旅馆看地图，避免在路上看地图；真的要看，也不会在偏僻的暗巷看，会选人多一点的地方。随身包包会斜背在前面。或者一个人晚上就早早回旅馆睡觉，不会还在外面到处溜达。总之像这一类的注意事项，都有好好遵守。”
“那倒也是。所以你这次去西班牙要去几天？”
“其实还没决定耶。也许一个月吧。我回程机票还是OPEN的。你呢？”
“目前是定三个礼拜。”
“欸！你可以请那么长的假啊？”
“还好，我已经很久没休假了。这次算是特殊状况。”
“那你们公司不错喔！我很少听说有老板这么大方的。”
JK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又问︰”那你呢？怎么请这么长的假？”
“因为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呀！”张辰粲然一笑。想了想，她又问︰”那你打算去哪些地方？”
“马德里、塞维亚、和巴塞隆纳是一定会去的。其它地方还没安排。你呢？”
“差不多吧……。”
说实话，行程根本还没排。张辰再度修正自己的错误假设，看来JK不是她原先想象的效率至上的人。有些人规划旅行，不但想好要去哪些地方，旅馆、车班、甚至几号月台都会事先计画，行程清楚有效率、巨细靡遗。成功人士通常自律甚严，像一手创立世界第一大晶圆代工厂、喜欢刁着烟斗、说话面无表情的那位半导体教父，开口闭口就是”纪律”。有一次演讲他还提到他当年还是学生时期，选择看课外书都要有计画、有组织、有纪律。这人如果出去旅行，恐怕行程会精准到几点几分几秒吧。但那向来不是张辰的作风，总觉得少了一点随性的趣味，以及意外的惊喜。
莫名地，对这位JK先生，她有些惺惺相惜。或者因为他丝毫称不上精准的旅行计画，或者由于他对单身女性自助旅行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不赞同，或者也许是截至目前为止他不符合张辰所有对他的猜测与假设。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穿著白色运动袜配褐色休闲鞋。
“听起来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喔！”张辰半开玩笑。
“是啊，说不定！请多多关照！”JK也笑。
“哪里哪里，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张辰又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