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访客﹙中﹚ ...
-
张辰见公爵转入内室，一时却不想尾随。若进去便应该会见到公爵拥着胡安娜细语劝慰吧？但菲力明明对于胡安的死亡暗自庆幸，更想要藉此机会将手伸到西班牙去——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怪的，毕竟菲力和胡安之间连面都没见过，要为胡安的死亡伤心欲絶未免强人所难；就连张辰自己，虽在胡安娜来低地国时匆匆见过胡安一面，对于胡安的死亡也没有太多情感的波动，顶多便是惋惜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罢了。听到消息后，公爵与家臣们马上计算起因此引起的利弊得失，其实反倒更近权力中心的人们一向的思考。
但即便如此，要张辰去眼睁睁看着公爵殷勤做态哄着胡安娜，还是不合她脾胃。便顺着反方向，往外蹓达。
这时候天已晚了，又近隆冬，刮起风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在风中打着旋，呼啸着往人身上招呼。张辰旣没有了实体，看着风雪虽知道应该是冷的，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只存了意识，固然对于外界还是听得看得，但岂知不是因为自己的见识束缚住自己，遂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了解外界事务？便如电影 《The Matrix》里，受伤其实不是真受伤，而是意识里认为自己受了伤；闪躲子弹不是做不到，只是意识里以为自己做不到；死亡不是真死，而是意识认定自己该死亡了……旣没有了臭皮囊，难道还有什么限制么？自己非生非死，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生魂还是厉鬼？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张辰漫游的思绪无边无境。黑夜中的风咻咻吹着卷起雪花，又穿过了张辰的身体呼呼而去——张辰无奈笑着，说不定自己的身体长相也不过是意识里无谓的坚持，坚持要做个黑发黑眼的华人，只能听说读写中英文，还要学上许久才开始掌握拉丁文、尼德兰语和法语，还有那么一丁半点的卡斯提亚语；无谓地坚持着自己该从这个梦回到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梦去，在那个梦里她有父有母，有亲朋好友，最大的两难不过是要不要出国念MBA而已。
又不知过了许久，黑暗中现出了一个身影。那人踏雪而来，本该是松软的新雪，却被他踩着像是刨冰的声音、喀滋喀滋地一粒粒刨出冰屑，就连呼呼的风声都无法掩盖过去。行得近了，却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彪形大汉，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在这样的夜里，单人走在风雪里，未免教人猜疑，细看那人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白，只深褐色的瞳仁，还带着神韵，脸上一片落腮胡，几乎掩盖了面目。
张辰偏着头看他，想着侍卫大抵不可能放这样一个可疑份子入城堡的吧。但若是不让他烤烤火，恐怕就是一条人命葬送在寒冬之下。正自思量，那人却像是看到了张辰，对她微微点了头，打了招呼。
张辰心头一跳，赶上前去。
“你和我打招呼？”张辰用尼德兰语问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见那人没有回话，便轮番地法文、拉丁文、中文、英文都倒豆子般通通搬了出来。
“是的，女士。” 大汉豪爽一笑，用拉丁文回答。
“你看得见我？你看得见我…！”张辰简直语无伦次。
“当然，女士。就像看得见自己的手一样清楚。” 大汉极豪迈地挥了挥手，大剌剌地说︰“不过女士却不像是这地方的人啊！”
“嗯，是啊。我的确不是这里的人……啊，天寒地冻地，你需不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张辰这才想起现下的处境。
“听来不错！找个地方喝点酒就更好了，我想这么大的城堡里一定有酒窖吧，咱们就上那去！”大汉笑咧咧地，在张辰还没有意识过来时，竟一纵一跳翻过了墙。三步两步便往酒窖去，熟门熟路的。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这地方在哪里？”张辰一面跟着大汉，一面发问。
“我从罗马尼亚一路过来，不知去过多少个城堡的酒窖了，这些城堡都只是骗骗外行人，酒放在哪里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鸟天气还是喝点酒比较爽快。啊，女士，请原谅我的不当言词。”大汉应声，丝毫没有慢下脚步。“勃艮第的葡萄酒我早就想喝了，这勃艮第公爵的藏酒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两人——确切来说一人一魂——避开士兵，三窜两窜地进了酒窖。大汉走了一遍，便自行找了个合意的酒桶，用右手食指戳了个洞，酒浆析沥沥地涌了出来，张嘴便接来喝。张辰颇有些目瞪口呆，这架式倒是很有武侠小说里的高手风范，若联想起大汉之前跳上墙头以及一路行来的功夫，倒也接近飞檐走壁的轻功。要说在这十五世纪的比利时也能遇到江湖人物，莫非她的人生继现代言情、穿越时空、奇幻灵异之外，还加上了武侠一起来大乱斗？太恶俗了！如果真有这么一位作者，品味实在太令人不敢恭维了。张辰忍不住又要对想象中的作者腹诽。
大汉咕噜噜喝了许久，才砸巴着嘴，转过头来搭理张辰︰“女士啊，我瞧你不是人哪！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里有什么人让你念念不忘吗？”
张辰觉得额头上十字青筋冒了出来、还带上一排久违了的黑线︰“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我正努力找寻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那么女士，你又是从哪里来呢？我瞧你这么黑发黑眼的奇特模样、和怪异的装束，恐怕很容易被当成女巫烧死吧！”大汉又再度咧了嘴︰“不过你反正应该已经死了。”
“喂……太失礼了吧！”张辰叹气︰“不过你能看得到我，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吧！说不定你还真的知道点线索。”
“老子当然不是一般人。”大汉又咧嘴，豪迈地继续饮着刚刚戳开的木桶︰“有什么烦心事儿说来听听，老子心情好便帮上一帮。”
“………”张辰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位大汉，无奈道︰“我应该是几百年后的人，我可不知道为什么会跑来这破地方。”
“女士，你死得只剩幽魂了，怎么会是几百年后的人？”大汉斜睨一眼。
“我知道便好了……我当时只是在一间旅舍睡着了，醒来就是便只有意识体跟着这位公爵夫人胡安娜一起了，也没法离开她，只好随她一道从卡斯提亚王国到这来。”
“唔。”大汉叹口气︰“这听来麻烦，老子可没法帮上忙。不过如果是扯到什么时间哪命运哪，多半和命运三女神脱不了关系。”
“命运三女神？兀儿德、薇儿丹蒂、诗寇蒂？”
命运三女神是三姊妹，大姐兀儿德司掌过去，老二薇儿丹蒂司掌现在，老么诗寇蒂司掌未来。又有一说，命运三女神一者纺纱纺生命之线、一者用杆子丈量生命之线、一者则用剪刀剪断生命线。张辰对于北欧神话没有特别的研究，对于这三位女神名字能琅琅上口、完全是归功于看了一整套藤岛康介的女神漫画。不过谁也知道，漫画里对女神的描述是毫无参考价值的——试问真有女神会围着一个宅男高中生团团转吗？这完全是恶趣味啊恶趣味。不论如何，如果还跑出个北欧女神真的就太超过了。这是十五世纪的中古欧洲，是基督教的世界好吗！张辰又开始腹诽想象中的那个作者，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女士你倒是挺熟。看来女士你是个异教徒呀！小心教廷那些人把你拿来烧烤一番，不过你也没啥得烧了…老子可不想和教廷那些人打交道，假仁假义的家伙。以前我被他们哄得够呛，现下我可再也不想理那帮子披着人皮的东西。”
“……难道我要去找命运女神才能回得到我的时代？”张辰颇为无力。
大汉不认同的摇着头︰“女士，你是不可能见到她们的。不过你可以试着问问看可以和她们打交道的人。”
“像是？”
“不论是回教徒、希腊人还是基督徒，都有各自的信仰、各自的宗教。诸神也因此有各自的管辖区域。但不论如何，诸神要能够影响世界的秩序、或是信徒的命运，还是必须要靠人间的力量。”
“所以…？”
“所以与其直接去找命运女神，不如去找他们都需要凭借的第三势力。”
“你举个例子吧？”
大汉掏出一个金币，金闪闪的与他白森森的牙齿相映成趣︰“像是钱！”
“……”张辰又感觉到熟悉的十字青筋即将出现在额头上︰“钱！我要去对金币说，拜托你让我回去我原来的时代？”
“不妨试试。”大汉笑得贼兮兮︰“你要知道，管钱的那家伙可是谁也惹不起！……他叫啥来着，一时忘了。”
张辰横了一眼、犀利如刀——可惜这大汉皮厚肉粗，看来完全不受影响。
“你要知道，老子可也算得上号人物，土耳其人听到德古拉的名号可是望风而逃！是看女士你还算投缘才说与你听，要干不干随你。”大汉又喝了几口酒，便掏出皮囊打包勃艮第美酒。
……等等，德古拉？
“你不会是那个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吧？”张辰忍住眉头纠结的冲动。
“伯爵？我可是瓦拉几亚大公！”大汉双眼一瞪，十分不满。
——莫非此人是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原型，那位奋勇抵抗土耳其人的罗马尼亚民族英雄，曾将土耳其俘虏两万人以木桩穿刺展示、让土耳其大军退兵的那位？
正自沉思，德古拉又说话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吸血族？我死后获得重生也才二十几年而已，倒不料女士你却已经知道了。保不定你还真是未来来的幽灵。”
“……”张辰石化了。眼前邋里邋遢、豪爽直率、一心偷酒喝的家伙，难道便是吸血鬼开山始祖德古拉？身分倒是贵族，不过举止比较像是江湖大盗吧？所谓吸血鬼的优雅邪魅的形象……破碎了！幻灭了！老是自以为是吸血鬼公关的文森那家伙，知道开山祖师是这付德行吗？
德古拉收起酒囊，颇为满足的模样。便又开口︰“啊，我想起来了女士，管钱那家伙好像教廷那帮人都叫他JK呢！”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访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