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偶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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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早晨，对于这个警卫而言就和以往的早晨没什么不同。早上七点整，他从警卫亭走出，站在研究院的大门口指挥员工入院区的交通。
这个海岛的夏季和冬季，这几年总是模模糊糊连成一气；原该是天凉如水、金风送爽的秋天常常被暧昧不明地跳过了，九月底的阳光还是有着摄氏三十几度的高温。
——就像今天。也不过才早上七点，温度倒像是火力全开的七月盛夏。
在心里默默地抱怨了一下，警卫抬眼看看了天边。举目望去、宝蓝色的天空连一丝云气也无，十分纯粹的蔚蓝，简直就像是透过滤镜拍出来的相片。他脚边的影子在这样纯粹的光线下，展现对比分明的黑色、有着清晰的轮廓。
警卫左手边的道路是新竹进入科学园区的主要道路，此时正值上班的尖峰时刻，车流量极大，汽车轰隆隆的引擎声不绝于耳；间或会有些喇叭声、针对对向车道待转准备进入院区的车辆。而他的工作就是导引这些车辆进入院区，确认车上是不是都贴了研究院的识别证、车上的乘客是否都是员工。入院区需要登记的访客多半不会这么早的时间来访，他每天七点到八点钟的工作基本上是指挥入院区的交通、对车上的人微笑、点头，挥挥手让他们进入。
警卫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车水马龙，远远看到另外一边的路口有往台北的客运正在暂停等红灯。视野的另一边出现了个年轻女生，短发、戴胶框眼镜，穿著牛仔裤和Ｔ恤、脚上蹬着球鞋，手上拎着个塑料袋，正对着他跑来。背上的背包一起一伏地跟着节奏震动着。显然是跑得很急，当女孩子接近警卫时，看她一喘一喘地、脸色有些泛红。
——大约是为了追上那班在等红灯、往台北的客运吧。
警卫想起再往前点、研究院有个往台北的客运站牌。出于好意，他帮那女孩子注意起那班等红灯的公车，嘴里不忘安抚︰
“没问题，再几步路就赶上了……”
“车子还在红灯、还没过来，不用急不用急……”
“车子现在转过来了，可以搭得上的……”
客运巴士等到了绿灯，转过来这边的路上。警卫帮女孩对客运招了招手，那驾驶也会意过来，打了方向灯，看来是要在这站牌停靠了。警卫又回眼看看女孩跑到哪里了，就见她正穿过他身边、跃上了人行道，眼见差几步路就要到站牌的时候，脚下一绊、一个踉跄，竟五体投地、狗爬式的摔倒在地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警卫不禁脱口而出。”没关系，慢慢来，车子停下来等你啦……”
张辰摔倒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大脑好象过热的保险丝、啪地断了一瞬间。她还没怎么意识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得天极蓝，阳光从行道树的叶片间筛下，以正常视角顺时针翻转九十度的方式。人行道上的砖，兴许是混了玻璃渣吧？在阳光下粼粼地闪着金光。耳中听到经过的车辆引擎隆隆作响、间杂着喇叭的声音，张辰的脑筋才慢慢地运作起来，认知到原来自己以盗垒的姿态、扑在地上。她稍稍抬起头，发现自己手上虽然仍牢牢抓着塑料袋，但里头的三明治和装着豆浆的纸杯飞出了一公尺外、白色的液体流淌一地。
兀自听得好心的警卫继续实况转播︰
“车子停下来等你了……收拾一下还赶得上……”
“慢慢来不要急……”
“啊，车子开走了……”
蹒跚的爬起，热辣辣一阵疼︰左右手的手肘都擦伤了好大口子不稀奇，连她的鲔鱼肚也因为低腰牛仔裤未善尽保护责任也给擦伤了。除此之外，双脚膝盖淤青、脚踝筋也略略扭伤。
客运这时候才刚刚起步，如果跑上去也许还追得上的；但伤口一阵阵刺痛，心中想着要去追车、却是力有未逮。一拐一拐地收拾了早餐，也许是摔了一下的关系，脑筋里不照正常逻辑运作、倒是出现了莫名的庆幸︰
“唷，还好没怀孕，不然跌这一跤，岂不是糗大了！”
兀自接着又想︰”当年我妈怀上我的时候，还是每天跑步赶公车呢；还好没跌倒，不然这时候哪有我呀。看起来果然古时候的公车司机人比较好，都早早停下来等个孕妇。大概也是怕出事吧”
本来这想法也不能说错，孕妇跌倒的确非同小可。但在平常张辰多半会对自己有这种想法嗤之以鼻；毕竟对于一个没有一夜情嗜好、没有固定性伴侣、目前可说毫无性生活可言的未婚单身二十九岁女性来说，在跌个狗吃屎的时候却庆幸自己还未怀孕，未免杞人忧天过了头。不过最近身边的朋友接二连三走入婚姻、怀孕、生子的历程︰在连续两个月内吃了五个同事请的满月鸡酒、探望了三个产后升级为新手妈妈的同学、又听说了另外六个同学已经是孕妇的消息后，她不知不觉间留下了深刻印象︰自己或许是二十一世纪唯一一个还没怀孕或生小孩的二十九岁女人。喔，也许是唯二。差堪告慰地是至少还有她的姊妹淘钰君也可和她同列榜上。
九月底的这一天，对于张辰来说，本也该是和之前的日子一样井然有序，或至少该和八月底离职后的每一天要差不多；也许细节有些出入，但总体来说、变异应该要在可容忍的范围内。工作满五年后，手上有了些积蓄、对工作也有些倦勤，她在九月开始补习、准备美国商学院要求的留学考试GMAT。礼拜一到五的早上六点半起床，坐上七点钟的新竹往台北的车，九点到十二点在南阳街上课，下午她固定去站前店的健身俱乐部运动，接着坐车回新竹、在路上补眠，回家吃过晚餐、开始念书，晚上十一点上上网、看看国家地理频道练练英文听力，然后睡觉。虽然不免会有惰性，截至目前为止，张辰都还尽力奉行这样的计画和作息，以求得好成绩。
但因为摔了这一跤，这样的规律便不得不被打破了；她忍着痛，坐上另一班车去台北。这路上伤口太疼了，要休息竟是做不到；研究起来，左手的伤口除了流血之外，还流出了透明的组织液；干了就在伤口上结起一个一个的透明小疙瘩。活像惊悚片里、侦查队探索不知名外层空间生物时总会先看到的不明液体，啵啵冒泡、黏稠稠地带着滑腻的质感；多半在侦查员放下枪、开始研究这液体时，冷不防会窜出个怪物。接着、侦查队全灭。
“真是想太多了……！”张辰喃喃地对自己说，克制自己无意义的过剩想象力。一路无眠，就这么到了台北。
在火车站的厕所借了清水冲洗伤口时，扫厕所的阿伯极其好心，手指一块和抹布并列的白色毛巾，说︰”你要不要用这块干净的布擦擦……？”然后又掏出貌似万金油的小罐，说︰”我这边有白油，从云南来的，擦上去就好了。”对于这样殷殷关心的阿伯，虽然甚感盛情难却、张辰却不免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推说不用。最后是在地下街的药妆店买药、请药师帮忙上药。
这般折腾，到了补习班都已经早上将近十点半了。手上伤口发疼、心绪混乱，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草草吃了饭，也没法上健身房，躲到了书店看书。触眼所及，正是一本朱少麟的”伤心咖啡店之歌”，书腰上醒目的文案︰”影响了三个世代的钜作！”
影响三个世代？听起来很了不起似的。某个有名的留学论坛网站也是以此为名，总该翻一翻、开开眼界，看看到底是多了不起吧。
下午四点许，拋下看了大半的”伤心咖啡店之歌”，张辰匆匆地买了面包囫囵吞下。晚上要考托福测验，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虽然受了伤，还是坚持上台北的原因。出了地下街，她皱皱眉头，怎么天空就灰压压地、下起雨来了呢？风也有些大，刮得人有点儿凉。早上明明还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的么！也不过距离百公里路远，莫非新竹和台北气候真的差异这么大？
考托福的过程并不顺利；张辰遇上了计算机系统大当机，五点开始考的阅读整整考到了八点才考完，几乎是每写一两题、系统就当掉需要重开，搅得人心浮气燥；到了七点半，试务人员询问是否要择日补考，倒有一大半的人决定离开，八点半又问了一次，这下留下的连她在内只有六人。坚持着考完听力、口说、写作等等项目测验，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张辰向来自诩自己是个积极乐观的有为女青年，但当她走出考试中心、站在面忠孝东路骑楼的那一剎那，她那颗积极乐观、有为女青年的小心脏还是不免扑腾腾快速跳了起来，感情上受到极大的重创。
扑天扑地的倾盆大雨、挟着风声拔山倒树而来，随身携带的三折晴雨伞、在撑开的剎那就被天地之威所摧折。台北站前街头一片闇寂，沿路商店的大片玻璃都被交叉贴上了胶带保护。本该是霓虹处处、车水马龙的忠孝东路竟连辆车也不见。似乎走进了世界末日的冷酷异境，而这异境如斯之大，有天地怒号、风雨萧萧之声；又如斯之小，除了自己之外彷佛再没有他人。
忽听得一声匡琅琅响，有遮阳板从高处的建筑落下，落在面前、又被风刮得转了几个旋、停在她一公尺外的人行道上。张辰猛地打了个寒噤。手脚的伤，更是一阵阵像万针戳刺般地疼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看新闻了。她不知道，近七年来首见的强烈台风，即将□□。这个台风在菲律宾东北方海面形成，两天内就发展成完整的强烈台风；结构十分厚实，一度更发展成双眼墙的结构。暴风半径达两百五十公里，最大阵风达十七级。行经路线从菲律宾东北方海面向西北方向往台湾而来，由花莲登陆。历史上，类似强度和路径的强烈台风曾经造成全台十一人死亡、四百三十四栋房屋全倒、多处公路中断、航空交通一度停摆、农业损失高达新台币四十七亿四千万元。
她不知道这些事、也不清楚这些数字。所以，张辰只是举步往她想到的目的地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