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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他再一次睁开眼,看这个薄凉的人间。
      绝尘谷寂静地一如既往,月光飞瀑般流淌。暗夜氤氲淡青色苍穹,绵延起伏的山谷草木茂盛。他走出幽暗的石洞,长靴沾了细碎的尘土。
      他的手掌抚过迎风摇曳的花草,艳羡它们一岁一枯荣。怀着希望诞生,不必久活,希望未尽时死去,如此轮回,不知凄苦。
      二十三年。他每日修炼,未曾见一人。藏身于小小的谷底,把世事抛诸于脑后,他人忘我,我亦忘他人。
      时间愈久,那人的模样却愈加清晰明朗,宛如一刀一刀镌刻于心底,叫他一想起来便暗自神伤。他不禁自嘲,本是薄情人,何必妄自多情。
      他问师父,云川呢?
      云川画了招魂符。
      他问阿锦,云川呢?
      云川闯了冥河殿。
      他年少时心生惧意,担忧师父师妹再难回来。
      云川说,你害怕的事我为你做,你恐惧的人我为你杀。
      他不由问自己,云川呢?
      他渴望再见他一眼。可愈加渴望,便愈加不敢。
      月色撩人,他踌躇许久,终于踏出绝尘谷。
      .
      大师兄出关了。
      楚肆儿满面春风,嚷嚷着要亲自下厨。陆锦眉毛跳了跳,冲青衣小姑娘使了个眼色,小姑娘立刻会意,抢占了厨房。
      这个青衣小姑娘不是微瑕,是新招来的小侍女,名唤十七。微瑕是凡俗女子,十八岁那年许了一个好人家,前两年她故地重游,已是中年妇女的模样。她生了两个孩儿,一男一女,一家人和和美美。
      半夏选择留在山上,这小姑娘有些悟性,有事没事跟楚肆儿鼓捣炼丹炉,算是半个符修。
      师兄弟三人落座,寒暄一番。许是时间久了,没有当年的亲密。十七厨艺不错,几道小菜色香味俱全。修道之人辟谷无需进食,但是砚清山一直都保持着弟子们一起吃饭的传统。人心很容易淡,但是吃喝笑谈间就容易维持情谊。
      左非鱼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绸包裹的物什,递给楚肆儿。“物归原主,多谢。”
      楚肆儿摩挲着天灵宝镜光滑的镜面,就算猜到师兄的心上人是谁,她也不敢确认一番的。祸害不了师兄,祸害师弟也成。楚肆儿拉了拉陆锦的袖子,笑盈盈道:“师弟,过来,师姐给你看个好宝贝。”
      仿佛是许多年前的那一幕重现。左非鱼不禁神色黯然。
      陆锦最近动不动脸红,楚肆儿一凑近他,他的呼吸就有些乱了。砚清山有门规,同门之间不许相恋。虽然砚清山已经颓败至此,清规戒律可有可无,可陆锦还是保持着一丝对门规对敬畏之心。他有些担心师兄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勉强稳定心绪,淡淡道:“看什么呀?”
      楚肆儿把天灵宝镜放到陆锦前面晃了一下,陆锦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镜子抽走了,转过身去埋头笑。陆锦奇了怪了,纳闷道:“不是说好给我看的么?”
      楚肆儿捂嘴偷笑。
      “你笑什么,给我看看。”
      “哼,不给不给就不给。”语气十足的无赖。
      两人一个抢一个躲,缠成一团,言笑晏晏,眉目传情。
      左非鱼觉得这顿饭没法吃了,放下筷子。不远处黑炭抱着一只小花猫经过,她忽然扫到了左非鱼的视线,眨了眨大眼睛,露齿一笑。
      左非鱼:“那个小姑娘是?”
      楚肆儿:“萧念臣,萧郎君的女儿,再呆两天我就送她回去了。”她说话期间没闲着,力大无比地把陆锦按在了地上,陆锦发丝凌乱,脸颊通红。
      果真,虎母无犬女。
      目不忍视。
      左非鱼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望向那逗猫玩的小姑娘。左非鱼踌躇再三,道:“萧姑娘,他还好么?”
      黑炭疑惑地眨了眨眼:“谁?”
      左非鱼默了默,轻声道出那藏在心底的名字。“云川,他还好么?”萧念臣是萧家少主人,而云川在萧家静养二十三年,萧念臣理应对这个人有些熟悉。
      当左非鱼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陆锦和楚肆儿瞬间止住了打闹,两人面色俱是一白。楚肆儿见黑炭正欲回答,连忙抢先道:“师兄,前些年我与阿锦抽空去探望过云川。”
      “云川他……如何了?”左非鱼有些忐忑。
      “云川一切都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还能上树掏鸟!”
      “原来他已经醒了么?”左非鱼展颜一笑,想了想,神色有些黯然,“他既然已经醒了,为何不回来?”
      楚肆儿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一个好解释,偷眼看陆锦。陆锦立即会意,道:“云川尚未完全恢复,还需静养一段时间,师兄不必担心。”
      左非鱼道:“萧姑娘近日要回家,我送她,顺带去看看云川。”其实,见云川才是要事,送黑炭只是顺带而已。
      陆锦道:“师兄,何必自取其辱呢?”
      楚肆儿见陆锦明目张胆讽刺左非鱼,震惊不已,拉了拉陆锦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他们幼年上山求道,或顽劣不已或嚣张跋扈,凌掌门眼不见心为净对他们鲜少管教。两个小孩儿,几乎全赖师兄温声鼓励轻声地哄,才肯耐着性子修行,逐渐摸索到一些道法,习得一些剑招。故而两人再怎么闹腾,也不敢闹腾到左非鱼头上的。
      左非鱼在听到“自取其辱”那四个字时,胸口宛如遭到致命一击。那时的他怯懦、惶恐、畏惧,既无法面对混世魔王江云浅重生于世,又无法接受师父生死不明师妹不知所踪,故而醉酒逃避。到最后,云川替他了结一切。他闭关期间,夜以继日地修行,但凡稍微停下来歇息片刻,愧疚和懊悔立刻攥住了他的心。再见一面,是否是自取其辱?
      陆锦觉得那把刀扎得不够深,于是贴心地推了一把刀,道:“因你的懦弱,云川迫不得已单刀赴会冥河殿,最后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如今他醒了,你有何颜面去见他?”
      左非鱼如鲠在喉,哑然难言,脸色发白。楚肆儿看了眼左非鱼的神色,用力掐了掐陆锦的胳膊,低声斥道:“够了!别说了!”
      左非鱼攥紧手心,心口传来久违的刺痛之感,他深呼吸一口气,嗓音有些沙哑,“我确实无颜面对云川,可我已经等不了了。”左非鱼望向陆锦,沉声道:“我要见他,我等不了了。”
      一语落地,陆锦和楚肆儿都有些不可置信。师兄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清清冷冷,还有些不肯低头的傲气。别人待他十分热情,他满打满算也才回馈三分心意。可是,如今,即使是自取其辱,师兄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云川一面。
      陆锦本以为锋利的言语能够慑退师兄,却不想师兄已经决意去见云川。陆锦不好阻拦,只得道:“若师兄不惧后果,那便去吧。”
      左非鱼微微颌首,心情不甚明朗,径自回了阁楼。
      .
      黑炭思来想去,仰着头,望着楚肆儿,讷讷道:“萧家的百草堂养了很多病人,我见过他们的名册,可是里面没有一个叫云川的。姐姐,左大哥是不是弄错了?”
      楚肆儿不知如何作答。当年,陈落雪说,云川因身受重伤在萧家静养。陈落雪何等人物,年纪轻轻便有医圣之称,既然陈落雪说的是静养,那便没有什么大碍。
      十二年前,萧念臣呱呱坠地。楚肆儿随同爹娘去恭贺萧家喜得千金,萧家老老少少齐聚一堂,热闹至极。楚肆儿闲来无事,胡乱逛到了百草堂。百草堂是陈落雪用作治病救人的地方,共有三十余间房间,里面躺着的大部分都是濒临死亡的病人。楚肆儿顾及同门情谊,想要探望云川,便问小厮要了病人的名册。
      一行行看过去,没有师弟的姓名。
      楚肆儿猜测名册有遗漏,便一间房一间房地寻过去,却没有看见师弟。
      楚肆儿暗自猜想无数理由,诸如云川在其他的地方静养,诸如云川已经痊愈了离开此地。可是无论楚肆儿怎么安慰自己,最为糟糕的猜测总是萦绕脑海挥之不去,心神不宁的楚肆儿质问陈落雪:云川呢?
      当时,陈落雪诞下女儿不久,身体十分虚弱。众多亲朋好友纷纷劝阻楚肆儿,有话好好说,切莫失了规矩。楚肆儿耐着性子询问,陈落雪不答;楚肆儿尖声质问,陈落雪不答;楚肆儿气得发抖,一把掀翻了桌子。众人吓了一跳,楚肆儿指着陈落雪大喝:我师弟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陈落雪抱着萧念臣,神色冷淡地瞧着撒泼打滚的楚肆儿。
      楚肆儿毫不客气地瞧回去,气焰嚣张。可是很快,楚肆儿嚣张不起来了。因为陈落雪淡淡地说:
      他已魂飞魄散。
      云川魂飞魄散了。
      楚肆儿根本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
      那枚白玉环,楚肆儿是见过的。
      当凌掌门索要白玉环时,云川如是答:师父,这是徒儿的命。
      而后,云川托陈落雪,把白玉环交给了左非鱼。
      那时,楚肆儿还以为白玉环只是一个信物而已。现在想想,那真的就是云川的命。
      .
      左非鱼闭关期间,楚肆儿没有将此事告诉他。一来,修行到关键时刻,听闻这样的消息容易心神不稳而走火入魔;二来,天生薄情的师兄终于因一人而动情,假若师兄得知那人已死,师兄那颗凡尘的心是否也会跟着枯萎呢;三来,楚肆儿自己也不愿意接受云川的离去。
      那件事情就这么一直拖到左非鱼出关。
      楚肆儿本以为长年累月的清修会让师兄看淡一些,却不想,师兄说,我要见他,我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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