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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蛮夷也 ...

  •   当清脆的凤鸣裹挟着流云传过楚宫的层台累榭时,楚似有所感。他步出高台,俯视着脚下丹阳城巍峨的宫阙,任清风吹拂着他颔下的朱组缨。
      熊渠站在他身前一步的丹墀上,向楚作了个天揖。楚颔首,笑着问道:“可是那只鹓鶵?”
      “渠已令虞人昼夜看护,只待鹓鶵临世,算来也就是这几日光景。”熊渠亦难掩欣喜之色,“先祖祝融氏乃帝喾之火正,我族实为火神后裔。凤为火之精,不料如今偏居一隅,熊氏还能得到鸾皇庇佑。”
      虞人立在台下向高台之上行了个稽首礼,尔后恭敬地抱着一只黄色的小鹓鶵缓缓登台。小鹓鶵打量着四周景象,似是发现了什么亲切的事物,在虞人怀中挣扎几下便飞上了高台,盘旋三圈后落在楚肩头,亲昵地贴着楚的鬓发,尔后再绕着熊渠飞了几周,最后停在楚端起的右臂上。
      楚爱怜地抚摸着这只小凤,侧身向东北方向望去,对着小鹓鶵说道:“由此向东北千里,便是我族故土祝融之墟。我族在山林中跋涉许久,如今终是称雄江汉,只是苦了你了,不得不远离故土陪我与荆蛮共处。”小鹓鶵目不转睛地看着楚,沿着楚的右臂跳上来蹭了蹭楚的朱组缨,似是无言的宽慰。
      “周室衰落,宾服不朝。周王身体孱弱,诸侯异动,我族甚得江汉民心,如今正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熊渠负手极目远望,天边的涌动的云霞正变幻出瑰丽诡谲的图案,像是露出一羽的凤鸟在云间游走。薄雾于山间展开不断向楚宫推进,似是要迎接乘云的凤鸟登上九天之外的阳阿。余晖映衬着君王刚毅的面容,为他的双眸点染上一抹明丽的色泽。“渠定不负吾子厚望,如今三战毕,渠已控制江汉和鄂国铜矿,定要凭此令我楚国腾飞,与周天子一较高下!”
      楚笑着振臂送小鹓鶵翱翔于苍穹,回首凝视熊渠郑重地说道:“君乃我族不世出的神射手,又有如此谋略和远见。如今天下将大变,楚国振兴,与君共勉!”
      三代古朴沉闷的宗法社会已经逐渐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天子治下看似平静的九州随着周王“礼贤下士”带来的王室力量的衰落变得愈发暗流涌动。远攻近交为楚国奠定了后世谋略的基础,而完成这一切雄图伟业的熊渠却悲愤地发现自己在周天子眼里依旧是那个不配参与祭典只能与蛮夷之君守在殿外掌管庭燎的子爵。他凭着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的战功向中原宣告:“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在江上楚蛮之地立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这是忍辱负重多年的楚国焕发出的第一缕耀眼的曙光,有如那日鹓鶵直上云霄的凤鸣,张扬着祝融氏子孙的骄傲和不屈。
      宫女持明烛缓缓前行,跃动的烛火依次照亮了宗庙的红壁沙版,将画壁上天地山川神灵、古圣先贤怪物的形象都晕染得模糊不清。熊渠把玩着腰间龙形玉佩,剑眉先是微不可见地皱起,尔后又归于平静。
      楚已经端坐在高台上,向右持爵示意。熊渠上前坐在南向之位,拿起案上方形耳杯一饮而尽。
      “周因称王之事有何动静?”楚嘴角挂上一丝笑意,示意侍女为熊渠斟满楚沥。熊渠微微欠身接过羽觞抿了一口,说道:“夷王体弱,未有所表示,但是新主似乎不好相与。”
      楚以手撑额,神色有些为难,他想了想,尔后环视宗庙四周画壁,正色道:“鬻子曾为文王师,可若不是我族曾以隆重的礼节接待周公,怕是连这个五十里子爵的爵位都捞不到,可见姬周确实待我不薄。如今三子称王,确实一扫心中郁气,但你我和祝融氏都不能仅凭着一口气活着,为了已经到来的旦明能够展开华美的云彩,我愿意稍作等侯。”
      熊渠闻言,恭敬地行了个稽首礼。良久,他低沉地说道:“谢国灵大人成全。渠无能,尚无法带领楚国与中原争雄。新主欲征讨荆楚,若再像昭王那样三度南征,楚国腾飞必将受到阻碍。”熊渠斟秬鬯持杯向画壁上先王古圣画像处示意,尔后以酒酹地,他眼中忽映出兰膏明烛的熊熊火光,像是能穿透楚宫的层台累榭直到天际流霞。他正色道:“曾孙不孝,不得光耀先祖之名,如今需收回三子封王之称号。如今渠已与近邻和睦相处,正逐步向南控制江上楚蛮之地。渠虽不得称王,但楚国定会在渠之后展翅奋飞。”
      楚抬手,一只小鹓鶵便从殿外飞入堂内落在了楚的肩上。楚转身向熊渠一笑,眼底的无奈和宽慰之意让熊渠渐渐平静下来,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步出殿外向中天楚的分野翼、轸望去。小鹓鶵也睁着纤长的眼睛寻找翼、轸,几声清脆的凤鸣上与星月共徘徊。
      周室第十位君王甫践祚,就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了山河。刚得到鄂国铜矿满怀壮志的熊渠听闻镐京风波时尚且还在盘算如何让三子更好地镇守封地以牢牢掌控青铜运输之路,但新王对于周室衰微的不满已经足以让称王的楚国立即成为他的兵戈所向。为了守住珍贵的铜矿,熊渠在痛饮三杯后召来公室宣布取消三子王号,他收敛了所有的桀骜和张扬诚恳地劝告宗族在忍辱负重强大楚国之前不要贸然北上,还需浸润江淮鼓励耕织以积蓄国力。楚国延续百年的国策就此定下,从山间出来透一口气的凤鸟在南国大江边广袤的平原上寻找到了合意的栖息之地。
      当君王带着对楚国未来的无限憧憬合上双眼时,刚长出飘逸尾羽的鹓鶵绕着寝宫恋恋不舍地飞了几圈后才缓缓离去,从此苑囿中再无清脆凤鸣。楚抚摸着鹓鶵日渐纤长的身躯,目光越过宫室遥望江南丰饶的平原。成熟的谷物年年生发出黄金之色逐渐堆满粮仓再催促着新仓的修建。江汉的铜矿让长期困厄的楚国渐趋富庶,而天地间风云初起。
      即使有中兴之主也难以拯救周室的衰落,当熊通在楚国内外激烈的斗争中登上王位时,天下的纷争正如溃堤的洪水般一发而不可收。
      晋孝侯十五年,晋曲沃庄伯弑君。郑庄公二十二年,共叔段挑起郑国内乱。郑庄公二十四年,郑侵天子之田。宋殇公十年,宋太宰华督弑君。
      楚乘路车赴野,登高在台榭上俯瞰熊通演练车兵。君王令军士三面围山,淡定自如地立于车中等候被驱逐的猎物。待到惊慌失措的野兽在山火的驱赶下逃离山中时,熊通持漆弓发长簇,不多时身旁便堆积如山。而熊通沉稳依旧,只是在最终清点猎物时眼底露出了些许欣喜神色。
      楚有些茫然,一百八十多年前那位射石折羽的君王似乎与眼前敏捷稳重的熊通重叠,当年他曾与熊渠同猎荆山。他不由地持雕弓上弦瞄准林中窜出的青兕,竹杆于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没入青兕的背中。熊通此时才流露出真正的笑意,转身向高台之上行了个天揖。将士们亦高呼楚的名号,雄浑的响声惊起一片飞鸟。
      军士取走了猎物令庖人制作祭肉以飨先祖,熊通急行登上高台立于楚身后。楚赞许地点点头,说道:“楚有一只精锐之师。”
      “谢吾子赞赏,数月来通忙于演练车兵、工兵,此次渡汉水伐随,当有万分的把握。”熊通难掩喜悦之色。
      “君当如周天子何?”楚令侍从斟清酒献与君王,熊通一饮而尽,尔后略带自得地说道:“东迁后周室愈发软弱,通无中原之忧。”
      “如此甚好。随守北进要地,此行去随国,愿能有意外之喜。”
      “通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楚国大业。”熊通向楚行了个稽首礼,楚扶起他,二人相视一笑,从对方眸子中仿佛看到了明亮如日出的火光。
      “楚子的侄子来了?”少师愤懑不平地说道,“楚子在荒年出师,害得我不得不与他议和,楚师兵临随都城下,又能议出个什么和来?”
      “大人,楚使昨日觐见随候,如今已在庭中等候您前往楚军驻扎之地了。”左右瑟瑟缩缩地说道。
      “哼!”少师一振衣袖,起身着履下堂见楚使去了。他虽骄傲自负,好歹还记得形势迫人,一路上闷闷不乐,终是到了楚军驻地之中。
      熊通早已在帐里候着他了,楚君神态自若地令人在觚中斟满了楚沥,悠然说道:“有幸拜访贵国,不榖无所赠,聊酌以敝邑之清酒,还望少师见谅。”
      少师不禁攥紧了纤长的觚,心中暗骂:谁拜访是带着这么多精兵来的?要是随国没有听从季梁的谏言,在匆忙之间来不及整饬军队,他现在是不是还打算以他的清酒酹地在随国高高兴兴地祭祀先祖?
      熊通看着少师强忍愤怒的神情觉得颇为有趣,他将觚放在案上,说道:“不榖此行确实是来拜会随候的,邀少师来军中一坐,全因不榖有个不情之请。”
      少师抬眼正视熊通,说道:“随无罪。”
      “我蛮夷也。”熊通一笑,待到少师快要压抑不住面上惊愕神色,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今日诸侯都背叛王室互相侵伐攻杀。我有一支不成器的军队,想要凭此参与中原的政事,烦请随候进言,让周王室尊奉我国的名号。”
      少师复命后随候先是一愣,尔后沉默良久,说道:“‘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史伯确实是有大智慧的人啊。周室衰微已久,确实是再也拦不住他了,择日赴成周进言罢。”
      “可天子若是怪罪下来……”群臣不安地问道。
      “那也是楚君的事。”随候冷笑。
      两年后随候的使者来到楚宫,传来了周天子不愿意提高楚国爵位的消息。熊通闻言直接挥袖一扫案上器物长跽而起,冷冷地俯视着随使说道:“我先祖鬻熊为文王之师,不幸早逝。周成王提拔我的先公熊绎,竟只赐予他子男爵位和五十里土地并让先公跋山涉水住在楚地,多年来周围的蛮夷部族都归顺了楚国,可周王却仍旧不加封爵位,那我就只好自称尊号了!烦请行人告知随候,我熊通今日自立为武王,他日相见,莫乱了礼数。”
      随使战战兢兢地一拜,退下了朝堂。武王转身按着腰侧长剑向堂后室中走去,衣袂带起猎猎风声。
      楚在室内东向之位端坐,神色亦很不好看。武王向南坐下,大骂道:“周王欺人太甚!当年辅佐周室的功臣都得到了肥沃土地和显赫封爵,而我族却被放逐到蛮荒之地,连参与诸侯会盟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周王自身难保,还敢如此折辱国势蒸蒸日上的楚国?通就与这周天子平起平坐,我看这普天之下、周室诸夏群蛮,又能奈我何?”
      “中原实维礼仪之邦,就是这礼仪和德治,全由姬姓定夺罢了。”楚冷笑,“他们自相攻伐,不违背礼制,我不过就是想要个和楚国身份匹配的尊号,他们就骂我僭越。可惜,我已无周王南征之忧了。”
      “若能使随国臣服,则江汉归于安宁,如此可以休养生息,北窥中原。”武王渐渐平静下来。
      “随有贤大夫季梁,不可单以武力使他屈服,不如先在汉阳诸姬中孤立随国,再做打算。”楚沉思一会儿,说道。
      “善哉。”武王颔首。
      楚武王三十七年,君王采用了令尹斗伯比提出的计策,挑拨离间江汉诸小国和随国的关系并设宴邀请诸国在沈鹿相会。黄国、随国不参与会盟,楚王派侄子出使黄国问罪的同时趁机伐随,随候没有听从季梁的进谏而是为了维护江汉大国的尊严直接攻击尚左的楚王所在的左军,不料有备而来的楚师在速杞大败随军并俘虏了因骄傲自大提出攻击楚左军而令随军失利的少师,随国于是被迫与楚结盟。
      武王顺带灭了权国,却没有依照中原旧例将权地分封给某位公族,而是迁其公室百姓在权地置县。平息了斗缗在权地的叛乱之后,武王逐渐为楚国建立起一套简洁高效而名称与诸夏官制完全不同的行政体系。
      楚武王五十一年,随国因收到周天子随以楚为王的谴责而对楚国有些冷淡,武王认为遭到了背叛,已过古稀之年仍率军出征。出征前戒斋祭祀时武王忽感到一阵心悸,他仰望漫天星辰,似是有所感悟。
      武王终究没能看见胜利的曙光,他于出征途中溘然长逝。与随候结盟后班师回国的楚军面上却不见一点喜色,原本君王车舆的位置如今已由抬棺的军士代替。在王宫高台上远观的楚在和风吹拂下终究是落下泪来,可想到还要学习随国的青铜工艺,凭借江汉平原图谋霸业,楚任阵阵清风带走了泪水,转身坚毅如旧。
      郢都夏夜闷热,即使是已迁都几十年,楚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见月色正好,他披上禅衣就独自一人前往宫中的曲屋步壛。他穿过两侧驯养着珍禽异兽的曲折回廊前去尽头雕梁画栋的庭院,人未到重门就已依次洞开。院落最深处茂密的竹林环绕着的梧桐树上栖息的鹓鶵闻声已腾空而起,六翮间洒落万千星光。
      鹓鶵已经长大了,楚一手还有些抱不过来。楚看着这只赖在他怀里不走的大鸟,面上虽摆出一副无奈神色,嘴角却难掩欣喜。他轻抚鹓鶵在月下闪烁着辉光的凤羽柔声说道:“成天在这小院里呆着也是闷了些,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中原一趟。”
      鹓鶵一愣,抬眼疑惑地看着楚。
      “城濮之战已过去十来年,熊旅自信此次可借伐陆浑戎一路北上,再图霸业于中原。我也该带你去看看我族的故土祝融之墟了。”楚温和地看着鹓鶵,神思渐渐飘荡到千里之外的东方。
      时光之河亘古不变地流淌,就算对他而言,从中原到丹阳再到郢都的路程也是走得那么地艰难而辛酸。祝融氏作为火正敬授民时的光辉早已不再,而大江之南是一个蛮夷杂处完全陌生的世界。诸夏对蛮夷多有偏见,而他却不能也不敢。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青铜工艺还不如扬越发达,族内还需适应南方的稻作农业。刚建国时他集举国之力才能营建起一座宗庙,国库空空后崇巫的楚人不得不到邻国鄀国盗了一头小牛作为告慰先祖的祭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蛮夷和诸小国的夹缝中生存并发展壮大,直到有一日他对上南征的周昭王时他才发现楚国的力量已不可小觑。他与历代君王苦心经营,又过了数百年才能与晋国争霸中原,如今虽一朝受挫,但晋国还不能遏制楚国腾飞之势,他终于得归故里。
      皎皎星河下似是落了雨,鹓鶵抬眼,只见星光映衬下两行清泪亦折射出点点亮光。一片凤羽擦拭了他的脸颊,鹓鶵无声地靠紧了楚,似是要替他承担起这千钧重担。
      “吾子,这铜绿山之金,确实锐利。”名匠铸造的宝剑在中帐帷幕的明烛下缓缓出鞘,年轻的君王就着跃动的火光观赏剑身上复杂的纹饰。他抚过玉剑首和嵌绿松石剑格,有些爱不释手。
      “工尹督促下诸项事业已步入正轨,若能兼得诸夏和扬越的铸造与冶炼技术,君何愁无此等利刃。”楚环视四周架上陈列的兵器,笑道。
      “晋国赐予陆浑戎伊水之地,给旅平添了不少麻烦。可惜姜戎不习战阵兵法,没费多少工夫就被我军一举攻破。再花些时日,那洛水畔的王城,就近在咫尺了。”熊旅轻抚剑脊,烛光明灭中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听闻洛水之滨甚是宽广,愿随君一同游赏。”楚把玩着腰间龙形玉佩,似是不经意地说道。
      “吾子愿见周否?旅定会为周送上一场盛大的贺礼。”君王朗声大笑,重重烛火再也遮不住他面上的高傲和自得,才八年就等到了如此良机,相较于先祖他实在太过幸运。
      甫登基的天子端坐在洛邑王城空旷的殿堂上,冠冕上垂下的华丽的十二旒也难掩他面上愁苦神色。他看着阶下正坐的大夫王孙满,犹豫许久终是问道:“夫子此行犒劳楚子,有几分把握?”
      “天命未改,楚子纵使有千乘兵马也难以使天下宾服,陛下无需担忧。”王孙满舒缓从容地行了个稽首礼,眉眼间淡然自若,“臣不敢说有万分把握,但臣定不辱使命。”说罢王孙满步出王城宏大而略显衰败的主殿,登路车出宫城前往洛水之滨。
      在王城内就已经听见了列兵于王城之外的楚师在演兵场上操练的震天响声,当阍人依次打开重重城门直到娴熟运用兵刃的楚师出现在眼前时,王孙满依旧面不改色。路车行驶中三军如流水般散开留出一条通往中帐的道路,而道路尽头帷幕后负手而立的君王没有一点要降阶迎接的意思。
      王孙满令左右捧着玉帛上前,不紧不慢地执绥下车。君王看着他和缓从容的举止,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冷笑。他按着佩剑端详这位襄王之孙,看着他作了个土揖礼,面色有些难看。
      “君平陆浑戎之乱,安定华夏,天子甚慰,特以玉圭丝帛相赠。”王孙满令左右奉上礼物,两侧的军士几步上前接过漆匣再缓缓退后。楚王饶有兴趣地看着不卑不亢的使者,悠悠问道:“不榖来洛邑拜会周王,不知王城九鼎今在否?愿闻鼎之轻重。”
      楚王死死地盯着王孙满,想看看已经衰弱不堪却仍强撑着四国之主地位的周天子的使臣在听闻诸夏看起来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不料王孙满却笑了,他抬眼直视君王,眸中有着莫名的深沉和怜悯。
      “九鼎过于巨大,年代又是那么久远,我们这些后人又如何能得知九鼎的轻重呢?何况,天命所归,在德不在鼎。”
      又是这虚伪的德!若真是以德服天下,那为何当年分封中原的不是王室就是姻亲功臣?而作为天下之老归依周室的鬻子的后裔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群山之中形同囚禁?君王渐渐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嘲讽地看着王孙满,呵斥道:“失去了铜绿山,龟缩于洛邑周边的几百里土地,连畿内郑国都不再服从王室,周王还有什么资格做这天下之主!不要想着依靠那九鼎,夫子不如仔细看看,莫说集举国之力,只要销毁楚师刀剑上的刃尖,就可以再铸造出华美无双的九鼎,到时不知道周王又该如何自处!”
      “昔日有夏初立,九州之牧因钦佩有夏之德,纷纷上贡青铜,最终铸成纹饰象征百物的九鼎,使得民众能够分辨神灵鬼怪。故而民众进入川泽山林时,不会有螭魅罔两之害。九鼎能协调上下以承载天命,夏桀品德败坏,汤便将鼎迁于商,祭祀六百年。商纣暴虐,文王又迁鼎于成周,以至于今日。若是能修德获天之庇佑,九鼎虽小,重若覆载。若政事昏乱,九鼎再大,轻如游丝。上天只保佑明德之君,对任何事物都有所约束。昔日成王定鼎于郏鄏,占卜得知周传三十世,国祚七百年,这是上天昭示的命运啊。王室之德虽已衰微,而天命未改,九鼎之轻重,还不是君可以问的。”王孙满波澜不惊、娓娓道来,尔后略带怜悯地看着君王,说道:“君看这千百年间,多少人在这中原来来去去,最终不过化作了伊、洛上转瞬即逝的水波?想要长久地号令诸夏,不是仅凭强大的武力就可以做到的。不让诸侯对你心向往之,一旦国力衰落,又拿什么来保佑你的子孙和民众?”
      君王沉默良久,尔后正色道:“谢夫子教诲。”
      “周,还麻烦你这位天下之主不辞辛劳降尊纡贵地来接见我这蛮夷之国。”楚在九宾引领下经由丹墀缓缓步入洛邑王宫,暗沉的雕楹绣帷后宽阔的大殿上如今只端坐着一人。他看着楚身上轻薄纱衣笼罩下的异色的偏衣张扬出明艳的色泽,忽然大笑起来。
      “蛮夷还是不知礼节。”周缓缓起身,玉组佩划过繁复而显得有些陈旧的冕服蜿蜒成一道和缓的曲线。十二旒下那双眼虽不复当年锐利,可依旧深不见底。
      “我有宝剑,以飨君王。周,不料你我会以如此方式重逢,不知陛下意如何呢?”楚轻抚腰间佩剑,任长剑出鞘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杀不了我。”周徐徐走下台阶,身上繁复的玉组佩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你还带了你那只鹓鶵?快要成年了吧。”
      楚抬手,华丽的凤鸟穿过宫城高高低低的台榭飞入殿中栖息在楚的右臂之上,一时似有炽日出东方,宫室中明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祝融氏崇凤尚赤,周亦尚赤。你用一套和各国迥异的官制,可其中许多名称亦与周有所关联。千载之后,世人还会称赞文武的仁政武功,周公的礼制谋略。而你呢?你看,只要国势衰微一点,你那些盟国就会离你而去。你又拿什么来与我争锋?”周环绕着楚徐行,看着他坚毅的面容悠悠说道,声音和缓却字字如刀。
      楚沉默,右手紧紧攥住佩剑剑柄。
      “在这点上,你还不如你家那只鹓鶵懂得透彻。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是以得到了天下人的尊重,名声流传千古。火神的后裔啊,大道于天地间运转不息,只有行为举止合乎道才能获得真正的长久,天下之事,你还需好好思量。”
      周转身步入殿后,厚重帷幕渐渐遮住了他挺拔的身影。楚轻抚着臂上鹓鶵的凤羽,一个念想忽浮上心头。
      从洛邑班师回国的过程中,楚提出要去故里走走。他屏退了君王派来的车右、御者和士卒,孤身一人执六辔驾着轩车向洛邑三、四百里之外的祝融之墟驶去。到达祝融之墟时天际白日将出,驷马奔腾带起的劲风裹挟着原上的野草飞舞,朝霞向停在车舆中的鹓鶵逼近为它披上了一件华彩衣。楚向着东方先祖起居之地缓缓跪下,郑重地行了个稽首礼,尔后正坐,在席外洒下一圈清酒后说道:“先公在上,曾孙多年后终得归故里,特来祭告。为子孙后代和祝融氏荣光计,曾孙定会习得诸夏扬越的文化和技术,在此之上监督百工创造出富有我族特色的超越中原工匠水平的器物。曾孙愿安抚万民,交融夷夏,终有一日让天下人都臣服于楚王的文治武功,陶醉于楚国的瑰丽文化,让祝融氏的威名重新在天地四方回响。”
      鹓鶵似是对眼前的土地感到万分亲切,轻盈地从轸木上跃起展开双翼在苍穹之下自由地翱翔,羽中万千星辉洒落流淌成一条宽广的河,川河没入云中似是要与九天相接。楚仰头看着日出星河相辉映的壮丽景色,一如楚国一统江汉争霸中原后的蓬勃气象。他从来没有感觉心中如此振奋过,于是向东方日出之地抬起右臂缓缓翻转手腕,似是要将天地都纳入这方寸之间。
      十七年,晋楚战于邲。
      战败后慌忙逃窜的晋师中军、下军的战车陷入泥坑中怎样都不能动弹。晋国士卒一边推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楚国追兵的情况,但非常不幸的是,在他们把车推出泥坑之前楚军左广的一支小分队就已到达此地。楚军慢悠悠地绕了一圈后在后方远观,见晋人实在推不出车,这才喊道:“晋国人,抽出车前的横木!”晋人连忙照做,可没走多远,驷马又盘旋不能前行,楚军把玩着手中兵器,向前大喊道:“晋国人,拔掉你们车上的旗帜,扔掉车辕头上的横木!”晋人手忙脚乱地操作,终于逃了出去。晋军转过头朝着楚军喊道:“我们可不像大国的人,有多次逃跑的经验。”尔后不等楚军回应就迅速策马逃跑了。
      在旁边看了一路热闹的楚闻言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慨叹道:“唉,堂堂中原大国就这点气量,还不如我们这蛮夷之国呢,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呀。”
      是年六月丙辰日,因辎重到达了邲地,楚军便驻扎在衡雍。潘党向楚王建议修建军营以展示君王的武功,收集晋国军队的尸体来铸造高大的京观以后世。不料君王面色一肃,缓缓开口说道:“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武究竟是什么?是不间断地攻伐吗?不,武者,止戈为武也。当年周武王讨伐商王时作了《周颂·时迈》篇,其中说道:‘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创作《大武》之乐,第一成《武》唱道:‘耆定尔功。’第三成《赉》唱道:‘铺时绎思,我徂求定。’第六成《桓》唱道:‘绥万邦,屡丰年。’《大武》之乐,有禁止暴力、平息兵乱、保持强大、奠定功业、安定万民、和睦众人、丰富财物的功效,故而子孙后代都无法忘记它的乐章。如今因我的缘故使两国士卒暴骨荒野,实维残暴;炫耀武力以震慑诸侯,便不能平息战乱。残暴而不能平息战乱,如何能保持楚国的强大?晋国仍在与我国争霸,焉能奠定不朽的功业?我违背万民愿望的地方还很多,百姓怎么能够安定下来?我没有明德却勉强与诸侯相争,怎么能调和大众?利用别人的危机和动乱来求取自已的利益和安定,如何能使得国库充盈?武有七种品德,而我却没有其中的一种,又拿什么来展示给子孙后代?不如就为楚国先君修建一座宗庙,向先祖祭告战争的胜利罢了,武并不是我的功业。古时圣明的君主讨伐不敬之国,抓住他的首犯处刑埋葬作为一次大的杀戮,在这种情况下才出现京观以惩治罪恶。现在并不能明确指出晋国的罪恶究竟在哪里,而晋国军士都是一片忠心为国君的命令而死,又怎么可以罔顾实情起京观呢?”
      君王回头与楚相视一笑,二人于黄河边用楚礼祭祀了河伯并监督工匠营造了楚先君宗庙,楚捧出最好的秬鬯向先祖祭告了邲之战大获全胜的捷报,尔后二人共同乘路车向千里之外的郢都归去。
      二十年冬,楚、鲁、蔡、许、秦、宋、陈、卫、郑、齐、曹、邾、薛、鄫十四国于蜀地会盟,正式推举楚国担任同盟的主宰,楚王熊旅遂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称雄中原的霸主,史称楚庄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蛮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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