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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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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夏天是什么样呢?
他不会形容。但他脑子不笨,拿别人的话来说,他这人的性子是真老辣,成天里眯着一双眼也不说话,城府深得吓人。
可他就是弄不来文绉绉那一套。
要说实话,以前他也还真没瞧上这个。
书读多了是能成仙,还是能下蛋?大学生读书倒是多。一出来社会,不照旧跟刚从娘胎里囫囵滚出来似的。说句难听的,傻子都比他们知道怎么为人处世。
可人这东西啊......
还真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是他顶看不上的斯文气,怎么忽然有一天,就那么一个猛子扎进他的心里去了。还跟条毒蛇似的越钻越深,在心头窝里驻了脚,扎了根。喘口气,那五脏都连着六腑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嘴边抽了一半儿的烟在医院阳台的垃圾桶上按灭了,盯着那团带着火星的焦黑的烟灰出了神。
那得是......
得是什么时候啊。
他也不清楚。
他只记得那是个夏天。
那时候,他心血来潮,就琢磨着在自己边儿上开个酒吧,不是图发多大的财,糊口就够。
他还记得这最初呢,是孝文的主意。
孝文说,兄弟们这么多年不容易,总得有个落脚的去处。再说他不是部队里退伍的吗?有个自己的酒吧,战友们随时聚聚也方便。
孝文说得没错,他的确是部队里退下来的。
其实当初参军也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这人压根儿就没什么爱国情怀,打心眼儿里也没觉得当兵能是多么值得光荣的事儿。
可他老子不这样想。
他老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个儿不高,挺黑,也挺瘦,典型的劳动人民模样。当年部队里来征兵,偏偏赶上乡里闹了旱灾。地里荒了一大片,一家人的吃喝生计全指着他老爹一个,实在是脱不开身,入伍的事也就这么耽搁了。
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
这话搁在他老子身上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他总觉得他家那老头儿真心是魔怔了,几十年如一日,五星红旗的海报必擦,新闻联播必看。大晚上去街口纳凉,街坊邻居们讨论的都是曲目评书,就他家老爷子一个抱着台老掉牙的收音机听什么军事讲坛。
就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没放过,还没下生的时候就给取好了名,叫裴耀华。
一听,就根儿正苗红。
裴耀华自认自己没继承到自家老子的爱国情操,打小就是混球一个。三天不跟同学打架他自己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进了初中也没闲着,乱七八糟的糊涂事儿都没少干。后来能去当兵,完全就是他老子用手腕粗的棍子撵的。
不过也别说,大概就是因为他小时候能闹腾,吃得多,睡得也香,十七岁的时候个子就蹿得比他爹还高两个脑袋。在部队里也混得还不错,还当了两年特种兵。
再后来......
再后来的话,他那爱国的傻冒老爹叫大卡车给撞死了。
他从部队里请假回来给他爹办丧事。
兴许也是酒喝多了,一个没忍住,大半夜骑着摩托车跑了好几十里地,直闯进人家里把肇事司机的俩胳膊给卸了。
部队里呆不下去,这才又出来了。
他承认,自己真不是什么好鸟。
才出来没多久,就被人介绍着当了某些场所的保安。
至少名义上是保安。
拿钱,办事,其他的也不用他管。后来为了职业方便,他还往自己胸膛上纹了只虎。
纹身的师傅手艺好,一只虎栩栩如生,吊睛白额的可威风。
可就一样他不满意————那老虎的嘴是闭着的,眼角与唇角都往下耷拉,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选的,稀里糊涂地就挑了这一张。
想到这儿,他掀开自己的背心,低着脑袋又看了看。
嘿嘿。
其实也还好,至少他家的秀儿喜欢。
他偏着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嗅了嗅,那里还有他家秀儿头发上的味道。
秀儿爱美,洗头用的都是高级的洗发水,香是应该的。
可他也趁着秀儿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打开那些瓶瓶罐罐的闻过,明明跟他家秀儿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没秀儿的头发香。
嘿嘿。
哦。
好像有些扯远了。
该讲那年夏天来着。
那天啊,他的一帮子狐朋狗友帮他搬了一整天器材,到夜里十点多才忙完。
他请客,七八个人喊一块儿上街去喝酒。毕竟都是过硬的交情,也没那么些讲究。况且也都累的够呛,干脆就在大街对过的夜摊上凑合了。
他第一次看见他家的秀儿,也就是在那儿————
夜摊上的蒸笼腾腾冒着热气,路过的汽车也都点着灯,像大号的萤火虫在路口上一点点地爬。偶尔也有车在马路牙子上停下,再打里头伸出一只手来递着几块零钱,跟街口的摊贩子买串儿。然后踩踩油门,关了尾灯继续往前慢吞吞地开。
他们一伙子人就围着那么露天的几张桌子,几扎啤酒,汗流浃背地吃菜吹牛。
他是真热坏了,豆大的汗从脑门儿上一条一条往下落。放下筷子,搬着板凳往后撤了撤,把自己新买的背心翻上来抹一把脸。可这再一抬头,眼睛好久没落下————就在对面,那盏他吐槽了好些年的老路灯的黄光底下,一个人拉着一只纯白色的小皮箱在他家小区门口停了脚。
那个人什么样呢?其实他也没看清。
这一幕他后来回忆了好久,可就是记不起那个人的样子。
嘿。
就跟做梦似的。
越想把那个人看清楚,偏偏什么也望不见。明明就在街对过,却像是隔着茫茫的一层雾,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清秀的面庞,披着长长又乌黑的头发,就连那个人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他都忘记了。
他看到那个人正要往小区门里拐,却又退几步出来,仰着头仔细辨认旁边店的名字。乌黑色的长发从那个人肩膀上滑落下来,路灯下披着柔顺一层光。
那一刻就好像是有谁忽然按了减速键,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切换成了慢镜头,连那个人迷茫地四处张望的动作都变得缓慢又舒雅。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多久,直到胸闷得疼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屏着呼吸。
于是他忙把视线从对面挪开,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掩饰性地端起了碗,却又被溅出来的汤水狠狠地烫了一把。
“诶诶,看见什么了?”一旁的杨思成咧着嘴,托了托脸上黑框眼镜不怀好意地对着他笑。
裴耀华也不理。动了动腮帮子上的肌肉,拿舌头舔舔牙,又开了一瓶酒。
杨思成却紧抓不放,一直在那里意味不明地笑,也引得同桌的几个都放下碗回头去看。
“嚯!美女啊。”
侯孝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菜,凑脖子追问:“耀华,你亲戚?”
“吃你的吧!”
裴耀华重新抬头往街对面瞥了眼,那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进去了。他只得把目光收回来,伸长了筷子夹口菜冷冷说道:“爹妈都死干净了,还他妈哪来的亲戚?”
“那可说不准,人小姑娘可是进你的地盘去了。”侯孝文端着碗起哄,“就怕现在不是,过两天也得成了真亲戚了。哈哈哈!”
不想他这话一说完,裴耀华还没怎么反应呢,杨思成倒要笑抽了。镜片底下的俩眼挤一块儿,周围密密一层褶子。
“傻笑什么呢!”侯孝文被他没来由地哄笑尴尬地不轻,瞪去一眼威胁。
杨思成好容易才缓下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忍着笑说,“不是,我说谁跟你们讲那是个姑娘的?”
背靠着马路的程强转了个身,又往街对面看了看:“怎么,不是?”
裴耀华照旧低着头吃面,也不看他们。可手上动作却是慢了,仔细听着他们说话。
“男的!”
杨思成难得得意一回:“那是个男的,哈哈。一开始啊,我也当是个女的呢,到第二回碰见的时候,我才知道。”
“真假……”侯孝文诧异地扯着脖子往身后已经没人的街上瞄了好久才回过头:“真是男的?”
“骗你们干嘛。”杨思成搁下筷子,往后靠了靠挺挺腰,“人房东亲口跟我说的,身份证上白纸黑字儿,男的!”
裴耀华听到这话忍不住眉毛也跳了跳,心里头有些膈应。
不止是他,桌上的都觉得有些犯恶心,尤其是刚才几个夸那人身材好的。
侯孝文更是往脚底下吐一口唾沫感慨:“草,这年头,还真二郎八蛋的什么人都有。不过你也够能耐的啊,什么时候还换了口味,人小伙子刚来你就勾搭上了?哈哈!”
一句话引前后桌都笑起来,惹得杨思成像是咽了苍蝇一样的恶心,忙把手甩的拨浪鼓一般摆脱关系:“去去,我这不...这不是把他当成女的了嘛。想着人女同志一个人住不容易,多少帮着点,你可少寒碜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