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安如君

3、黄金台上意 本来银

　　本来银瓶是全不必在军营耽着的，反正交了那许多银子，也说明白了“只是”要领一份军饷。但她既然都已经想好了，自然不肯偷懒哪怕是一天，现在和议刚结束，若不乘此机会快快地训练自己，待得真正打起来便不妥了。
　　说便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女儿身，岳家虽是将门不逼她缠足，又怎么会教女孩练武？她又年幼，懂得些书文已经少见的了。现下蓦地要接受训练，更兼男女之别，颇为不便，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幸好她为人谦和，别人更看她幼小，都有几分照顾，如此竟过了大半年。眼见得，又是冬天。
　　“铛……”
　　银瓶手中长枪不慎被对手挑飞，腕上金环鸣响不已，她脸上微微闪动，已是一层汗珠。对面汉子见她似有不胜之状，一摆手笑道：“小岳，你还是练练巧劲吧，你是天生力气不够，打不过你杨大叔！”
　　银瓶大半年来长高了些许，越发出脱得秀丽，身子却不见壮健，仍带些病弱模样，闻言眉眼弯弯：“我用巧劲固然能与大叔打斗，但是若有战事，单凭巧哪里破得了铁甲？何况，我也不敢忘了练习。”
　　“小岳总是说着战事，现在咱都已经让步那么多，哪里会有什么！”一边又走来两人。
　　反正自己已经参军，银瓶在这些军士面前却是从来无意避讳，时时说着自己要保家卫国，这话若是其他少年说了出来，倒也有些热血沸腾，至于卤莽且还不论，偏是银瓶这么半笑温和地说，教人摸不透是真话还是假话。此时银瓶仍是笑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真的这么以为？”
　　不防旁边有人插了这么一句进来，银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人出现的吓人，而是因为那人本身。
　　但见那人，青衣白发，风骨支棱，分明竟是仗义为父亲执言的韩世忠。她甚至一声韩伯伯都差点唤了出来，幸好已经大半年，话都是细细过了脑子才肯说的。
　　韩世忠却不认得她，只觉得这少年温柔模样难以捉摸，那句话又分明不是本心，便忍不住开口发问，这一问自己都是一愣，分明是怀吊故友岳飞微服出来的，不知不觉来了练兵场也就罢了，怎么还问起一个小兵来。
　　银瓶眉梢轻扬，和这些不拘的老兵呆久了，不自觉学了耍赖模样，不过这般笑颜，恰似珠玉生晕，只觉得温柔中带出了风流倜傥。
　　“小的以为如此，有什么错处还望指教。”虽是故人，这话，却还是不肯真说的。
　　韩世忠呵呵一笑，不以为忤：“小哥单说与老夫，无妨。”
　　那些军士却有些不依，就要上前叫他莫欺负孩子，见他随口道：“潭国公。”
　　众人闻言，除银瓶外都如遭雷击，银瓶见他已经将自己爵位都说出来了，不好再遮掩，只得随他慢慢走出。
　　“现在，可以说了？”
　　银瓶嫣然：“国公爷下问，哪里还有瞒着的道理。金兵，也是不得不发。”
　　“怎讲？”
　　“我开始以为，金国只为攻城略地之快，但这些日子，小的渐渐发现，金国也有不得已之处。宋朝于它有血仇，终究会有报应，若只是一个宋朝也还罢了，偏偏金国后头，还有个蒙古。蒙古人现在没有对金国如何，但他们毕竟是匈奴后代，金国在他们眼里，也是一块肥肉。若是不剿除我大宋之患，将来，怕腹背受敌，重蹈契丹人的路子。”
　　韩世忠微微一震：“你倒说得出这番话来。”
　　银瓶眼流神动：“其实真正危险的，还是我大宋……可惜金国看清楚了自己的危机，必然趁此和约发展自身，大宋，却只以苟且偷生为要务。”
　　“寻常小兵哪里会有这般见识？你听说我身份之时又毫无慌张，”韩世忠声音忽然严厉，“你是谁？”
　　银瓶自顾自笑道：“如何？我说不会说的，公爷非逼小的说，现小的说了，公爷又盘问小的，多不过小的下次再不说这些大不敬的言语了。”
　　韩世忠本来要问她，反倒被她这么一说，却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长声叹息道：“罢了，瞧你也是忠心于我大宋。本爵再不逼你，你这般眼光见识，可是屈就了，不如待我荐你上去——我虽被削了权，这些小事还是办得的。也难得你看的通透，何不为我大宋筹备一番？”
　　银瓶也不抗拒，本来若从此事能够真正得到训练自己的军队的机会，总比自己只是个小兵来得好，至少，自己能做的，更多了。
　　她低低俯身，笑意收敛：“必然不负潭国公，黄金台上意。”
　　韩世忠看着她，忽然觉得，少年这番严肃时的模样，竟是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黄金台上意：出自唐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指知遇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