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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颇有造诣 ...

  •   自那日不经意的相逢,又是三日。
      暑天炎热难耐,羽洛这些天再没有往外跑,只乖乖呆在招摇山里,晌午过后便拎着一摞戏折子往绿湖湾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么多棵枝叶繁茂的白桂树她却独爱那一棵。躺在枝丫上,每每看折子戏看得入迷,却不由自主去瞧一瞧树底;睡得恍恍惚惚,听到树底下传来细微声响总会下意识惊醒。
      每一眼都落空了,仿佛那日她躺在树上,他坐在树底,只是一出虚妄的梦。
      这日午间,羽洛吃了满满一碗冰镇莲子甜汤,回房换了轻薄衣裙拎着戏折子出门,往东踏上小径。
      “你听说了吗?前院厢房那位客人早上走了……”
      “是的呢,小莽今日轮值,守山回来时还碰见了呢。”
      “他的腿脚还未完全恢复,怎么就走了呢?”
      几个小仙娥抱着餐具自长廊上走过,吱吱喳喳的咬着耳朵,很是亲密。
      羽洛素来耳尖,听闻她们的谈话,身形一顿,回头望了一圈,触目皆是熟悉的风景,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什么。
      似午夜梦回骤醒,梦中一切事物皆已模糊,只余心间一星半点的怅然若失。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赶走纷杂的思绪,继续往水边而去。
      这日晚间,羽洛捧着烤得香喷喷的肉包子吭哧吭哧啃得起劲。
      她生为神族,自是不必如凡人餐餐不落,与其说是逞口福之欲倒不如是贪恋食物给她的高于体温的暖意。
      生活自是不如意的时候居多,但那些细小的美好却能熨帖人心,似一匹黑色布料上零星的小白花,足以点亮那些踟躇前行的暗夜。
      一旁红泥炉上温着乳浆,阿萝缓缓搅动并徐徐加入酸梅汁,动作熟练无比。
      待酸甜的滋味扑鼻,他方用白底蓝花的瓷盅盛好。
      羽洛吃了两个,而后拿起一旁的软巾擦了擦手,阿萝望了一眼桌上大部分没有动过的菜色,却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将青花细靛瓷盅摆到她左手边。
      一素衣童子推门而入,疾步来到阿萝身旁,小声私语了几句。
      阿萝听得来人禀告,细想一番便叮嘱童子几句,童子领命而去。
      羽洛顿了顿,将软巾摆到一旁,“发生什么事了?”
      阿萝充耳不闻,揭开盅盖,将瓷羹塞进她手里,“风伯山梁渠仙君求见。”
      “哦?所谓何事?”羽洛挑了挑眉,手中把玩着瓷羹,时不时搅动一下酸梅汤。
      与风伯山虽处于同一山系,但招摇山向来寂寂,与名声响亮的风伯山素来没甚么交集,这般贸然来访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久未得到回应,不由瞧了阿萝一瞧,只见他盯着门口,眉头紧蹙,眼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羽洛顺着阿萝的眼神望门口看,那位白日所见的仿若惊鸿的冷漠公子一身黑衣,一步步踏上台阶,好几个男仆拦着他,不让他往里走,只是碍于来人气势太盛,只能节节后退,迟迟不敢上手。
      原以为那人会悄无声息离去,没想到竟敢闹到后院来了,惊动了小姐,确实不可饶恕!阿萝心头怒火恣意,那张清隽秀气的脸更为严肃凌厉。
      瞧了瞧自家小姐的神色,并无不虞,遂上前,压抑着怒火: “南公子养伤的这些时日,我们招摇尽心尽力招待着,而今公子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继续留在这儿并不妥当。现下你的主人梁渠仙君来寻,便跟了他去吧……莫过于无礼,将一段善缘糟蹋了。”
      南安青充耳不闻,踏尽台阶,跨过门槛。
      阿萝言至于此,既然对方不领情,他亦不必再啰嗦,遂以眼神示意众仆。
      得令的仆从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驱赶,奈何这位冷漠的南公子袖袍一挥,他们全都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道带到一旁去。
      众仆面面相觑,彻底不知怎么办了。
      酸浆散发着热气,徐徐升起。一抹轻烟隔开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透过袅袅轻烟瞧着那站在跟前人,面无表情,眼睑半敛,不沾丝毫烟火气,自成一处天地。
      羽洛垂眸轻轻吹了吹,那烟气便翻滚着散去了,方不紧不慢地嘬了口酸甜适宜的奶浆。
      安青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墙,只瞧得见一个朦胧的白影,低着头,眉眼温顺。
      他微微弯腰一揖,终于开口了,声线幽凉,似是刚从寒潭里拎出,冒着丝丝冷气:“在下明日便离开,只是现在……恳请小姐替在下掩护一二。”
      那身姿高傲挺拔,语调冷漠平缓,哪里有一丝求人的自觉?
      “哦?”
      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带着掩饰不去的青涩稚嫩,瞬间令南青安想起那日那张脏兮兮的脸,以及那邪恶的笑……
      仆从自动分开,衣袂攒动,羽洛放下瓷杯,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莹润如玉的小脸。
      山下初遇,树下偶遇,然而直至这一刻,二人才是真真正正地照上面。
      那张夺目的脸映入眼帘,安青素来漠然的眸子骤然颤了颤,纤长的睫毛上下翻飞,似被惊动的蝶翼,只是一下一瞬,重新恢复了冷寂,仿佛那是细小的波动从来没有存在过。
      身姿提拔,面容冷峻,甚是无动于衷不近人情的模样。
      羽洛秀眉略挑,并不介意安青的态度,只接了罗管事递过来的软巾子擦了擦嘴,水润桃花眸对着他,“为何我要帮你?”
      风伯山素来蛮横,一旦沾上便如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在十山八乡里是出了名的。若没有特殊理由说服她,她是不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得罪那群老流氓的。
      “若非遇上小姐,在下已逃出下界。”安青不咸不淡的回望着羽洛,缓缓说出这句话。
      被那双双寒意缭绕的狭长眸子扫了一眼,羽洛浑身上下如坠冰窖,霎时水清天寒。她闻言,再次回想起初见那天自己形同流氓的举止,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有些磕巴着道:“好……好了,我纵使要帮你也得了解前因后果罢?”
      阿萝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姐,这不……”
      羽洛瞟了一眼阿萝,打断他的絮语,径直看向安青。
      “两个月前,安青自风伯山离开……”
      男子冷漠无波地述说着自己被山君瞧上、绑上床榻、宁死不屈、侥幸逃生的一系列波澜起伏的人生经历,面目冷淡不见一丝动容,似是述说的不过是毫无关系的外人。
      “嗯。”羽洛听完,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虽然内心深处的小人儿已经吐槽不已,面子上的淡定从容依然维持得很好。
      当事人如此淡定,若她这个外人若表现得大惊小怪的样子,岂不是很没教养?
      风伯山的动静闹得那样大,她或多或少听说过事情原委。当初在招摇山外围见到他,已经隐约猜到他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带他回来。
      要说下界各族谁人的名声能使人闻风丧胆,风伯山的梁渠仙君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二,绝对的实至名归!
      仙君一身猥琐下流的气质格外出众,爱好妖精打架品男色,很好融合了老色鬼的急色、花花公子的滥情、小混混的无耻,赞一声集大成者的毕生功力也不为过,乃是家族脸面上难掩盖的痦子毒瘤。
      其实重欲原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光的事,问题就出在……梁渠山君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他的爱好也特么是男!
      这在历史悠久正儿八经的大家族里是多么离经叛道之事!
      迄今为止,不断壮大的床上大军里最著名的一员乃是东海水君的三孙子。羽洛听龙婕提过几句,长得颇为轻怜蜜意温顺纯良,很是娇弱。
      当年,色中老手梁渠山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这身份尊贵的三孙子弄上了自个的床,翻红浪食髓知味了千百回,颇为销魂,不知日月。后来事情捅到东海水君面前,水君气得半死,不顾年岁已高带领虾兵蟹将杀上了风伯山,闹了个天翻地覆,势要将那无耻之徒斩杀剑下,以雪家门奇耻大辱。
      这场讨伐开始得轰轰烈烈,过程干打雷不下雨,结束得敷衍无味,将一众伸长脖子看好戏的吃瓜群众给愁得,简直可以列入人生十大遗憾之首。
      梁渠山君能在东海水君的暴脾气里得回半条命,并非是家族脸面大,而是那被开了苞失去童贞的三孙子竟然犯了浑,拼死替他挡了一剑。
      无奈之下,水君只能作罢,总不能宰了自己的亲孙子吧。
      这件荒唐事被当做饭后谈资议论了许久,招摇里的仙童仙娥们还为此展开了一场辩论,正方认为真爱无性别,反方坚持梁渠渣男不值得被原谅。
      然而历经无数折子戏话本子浸淫的羽洛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抚着小下巴暗搓搓地揣测,那梁渠仙君床上功夫绝对颇有造诣,否则怎能令初识情欲滋味的稚嫩三孙子深深臣服□□,还拼死替他挡剑?
      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出任何理由了,因为梁渠甚丑陋,皮糙肉膀大腰粗。
      死里逃生的梁渠仙君自此之后,一改恣意妄为的作风,低调了很多年。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又在男色上犯错误了,怎么对得起被他睡服的纯情三孙子?
      瞅着南青安那张绝佳的好皮相,答案不言而喻。别说是那急色鬼梁渠仙君了,连她自己都几乎有些蠢蠢欲呢……
      “咳咳……”羽洛眼神闪烁了一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道:“放心,你的盛世美颜咱招摇一定替你守着!”
      言外之意便是答应安青的请求了。
      “谢小姐。”安青不卑不亢地弯腰作揖,脸上的表情仍旧无动于衷。
      阿萝眼风扫了扫安青,掩饰了眼里的不满,双手一揖恭敬地道:“上神,万不可如此!梁渠仙君抓拿私逃家仆本是合情合理的事。您是招摇之主,一言一行牵涉着全境上下,与风伯山作对,实乃百害无一利!而且那仙君素来无度惯了,今日他敢封山,保不准何时会冲将上来。”
      “你总是太过多虑,梁渠山君下还在山下守株待兔就表明他暂时不敢惹上我招摇。”
      羽洛扔了软巾,打断阿萝的话,沉吟半响方徐徐道:“你且听我安排,拿上父神的印章去风伯山找那老仙君,向他禀明来意,再着几条娃娃鱼沿着界河游往东海,将梁渠仙君这些时日的闹剧散布出去……一定传到三孙子的耳朵为止!”
      她站起来,环顾众人一眼,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坚毅的光芒,“今夜加派巡山人手,我也会与大伙儿一块战斗到底!绝不让歹人在咱地盘撒野!”
      此番豪言壮语彻底将一众仆从唬住了,有个别小年轻瞬间被感染,热血沸腾地附和着,“是!”“誓死保卫……”
      阿萝轻飘飘望了一眼,愣头青们瞬间怂了,默默将握起拳头缩到衣袖里。
      羽洛双手负于背后,望着被自己一番话感染的小年轻们,甚是宽慰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阿萝你了。”
      言罢,率先出了膳厅,步伐稳重,举止得体,若非那声抑制不住的抱嗝,真真是有了几分威严的架势。
      小鱼瞧了瞧罗管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再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安青,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得往外溜,追上走不远的小姐。
      阿萝默然许久,方对安青嘱咐,语气颇为艰难:“上神随性留下了你,你就做个伴侍吧。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该做的时别做,若我发现你有任何逾越,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安青看着他离去,方低低回道:“是”。
      神色难测。
      他是真的生得一张好皮相,剑眉入鬓,寒眸邪魅,唇线刀刻般分明颜色却是鲜妍,冷硬与柔媚一体,极具致命诱惑。浑身气息冷漠疏离沉默霸气,与罗管事故作严肃的年少老成形成极致的对比。
      小仙娥们何时见得这种极品,自是春心荡漾,秋波猛泼。以后共事一处,机会多得是,没准他眼拙发现自己隐藏的美色呢。
      安青抬眸一扫,寸寸芳心碎成了屝粉,半途的秋水魅色冻成了渣渣,仙娥们白着脸四下逃散,一个赶着一个,不小心全摔作一团,笨手笨脚爬不起来。
      他瞧着花容失色四肢乱划的女子们,嘴角抽了抽,想起那面带桃花的少女,冷峻的眼眸越发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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